旧时光
《黑呦弯:缸沿的糖》
文/朱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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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老屋快塌了,我与小哥商量着准备拆迁,这是我们四兄妹的事,跟你知会一声。"清早,大哥的电话带着电流杂音传来。住在零溪镇的姐姐,想必也接到了同样的消息。电话挂断后,我懵了片刻。前些日子八月十五,几兄妹还相邀回去过,我和女儿拍了好几张老屋的照片,如今每次回忆年少时光,总会翻出来细细摩挲。
第一章 枣红色书案与破碎的童年
思绪飘回七十年代。那时的慈利县,只有一条街、一条澧水河,小小的县城被高山环抱。我家所在的村子在山脚下,名叫双桥黑峪湾。说起黑峪湾,就不能不提黑峪湾水库——那是发动全县人靠双手和肩膀一块块石头砌起来的水利工程,坝体的每道缝隙里,都嵌着数不清的汗珠子。那些陈年旧事,大多是父亲后来讲给我听的。
父母有双勤劳的手,白天在队里挣工分,晚上就着煤油灯,带着四个儿女破竹子、编竹箩筐竹篮,一家大小各有分工。
1977年,是我的横祸之年。那天,煤油灯芯爆出个火星,我趴在枣红色书案上,指尖碾着抽屉缝里的灰——那灰里混着些红糖渣,是上次偷藏的糖块融化后留下的痕迹。六岁那年的冬天,一群壮年汉子挑着撮箕,准备去二里地外的双安村挑石灰。县城只有一条主车道,“双桥”的地名,就因通往双安村的那座桥得名。汉子们没注意到身后跟着几个小尾巴:我和明华、明春、明香几个小女孩穿着花色棉衣棉裤,衣袖口被鼻涕蹭得油光发亮;立安、顺安、成安几兄弟穿着开裆裤,个个淘气,总爱拿棍子戳来戳去,我们一会儿闹僵,一会儿又和好。他们家十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穷得几岁孩子夏天光屁股,十岁了还穿开裆裤。
那天,他们把棍子丢在路中央,几人争着去捡,我慢了一步,便坐在路中央耍起小性子。就在这时,一辆汽车呼啸而过,紧接着又是一辆,年轻的司机脾气暴躁,按了几声喇叭便从我身边冲过,后视镜挂住了我的棉裤。我像片枯叶被车轮卷住,身子跟着转了好几圈,瞬间没了意识。
小伙伴们吓得四处逃窜,哭的哭、喊的喊,司机跳下车也跟着大喊。双桥村车道旁的住户们纷纷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村里的喇叭突然响起:“朱化初、曹玉珍,你们的小女儿被车撞了,请火速赶到双桥头!”广播连播了几遍,去双安村挑石灰的汉子们扔下扁担,一窝蜂挤到我周围。那时的我,浑身的花棉衣已被血染成枣红色,小小的身子呼吸微弱。
父母赶到后,立刻把我送进医院。中医院的医生看着我的样子,一时没了主意。幸好母亲的哥哥在县委会工作,他托关系找来专治骨伤的医生抢救。后来听母亲说,我昏迷了七天七夜,那七天里,父母寸步不离,母亲的眼泪就没断过。醒来后,我的思维像婴儿一样空白,丢失了所有记忆,一切都要从咿呀学语开始。我总爱莫名发笑,脑子里时常冒出些奇怪的画面:比如看一个人,会觉得他的头和鼻子在变来变去,吃饭喝汤时,常被这些画面逗得呛到。母亲把我搂在怀里,指甲掐得我后背生疼:“幺儿记不住事了,以后可怎么办?”
九岁那年,我该上学了。车道旁有座双桥小学,我和几个比我小的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那时头脑笨的孩子不少,语文、数学考零分的不止我一个——听说他们都得过脑膜炎,也是“半宝”。我并不孤单,和他们有了共同语言,懂不懂、通不通,似乎都无所谓。从此,我成了家里的“傻丫头”。
哥姐在堂屋分拣辣椒时,我蹲在豆芽缸旁数气泡,数到第七个总会突然愣住。直到那天,我在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到个硬东西:一枚1963年的2分硬币,边缘被磨得发亮,像块缩在掌心的月亮。
“又偷翻我的小人书?”小哥的声音从缸后冒出来。我慌忙把书塞进稻草堆——书里的字我认不全,但满是戴军帽、穿军装的小人儿,厚厚的一本捧在手心,格外好看。他弯腰把我拉起来,指尖在我头上弹了一下,我额头红了一块,却笑个不停。
“昨晚又尿床了?”
“我没有!”
“死不认账!”
兄妹俩打打闹闹,从没断过。大我三岁的小哥,让我又爱又恨。他喜欢给我糖吃,又总爱逗我,拿我尿床的事编歌:“尿大个,尿大个,晚上尿床湿被窝。”他还爱把硬币塞进我嘴里当糖,有一次,我竟尝到了薄荷味的清凉——那是真正的糖,在舌尖炸开。
“记住这个味儿,”他蹲下来,鼻尖快碰到我额头,“等你数到一百只蚂蚁不打岔,就不傻了。”
幺幺家的朱立雄跟我一样大,他三兄妹总爱来我家玩,尤其喜欢我家的窑洞。每年冬天,几个孩子总在窑洞里偷红薯吃。有一次我没在场,立雄下洞被我抓了包,我气得追着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立雄是个调皮的男孩,总爱跟着大人上山打鸟砍柴。如今回想那天清晨,我满心懊悔。他清早悄悄来窑洞拿红薯,想带上山砍柴时吃,我瞧见了,气鼓鼓地踢了一个红薯掉进洞里。看着他可怜巴巴的眼神,我当时就后悔了,虽没把红薯全踢下去,可这个坎在我心里搁了一辈子。那天清晨竟是我俩的诀别,下午传来的,是他摔下岸的死讯。他才十岁呀!这么多年,我一直为当年的小家子气愧疚哀伤。
那天傍晚下暴雨,我抱着从抽屉里摸出的瓷汤勺,躲进屋檐下最大的豆芽缸边。豆芽缸边有棵我与小哥两人都抱不完的核桃树,我常常在缸边捡核桃,用石头砸开硬硬的壳,里面的果肉真好吃。缸沿渗进来的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混着稻草的霉味。忽然听见小哥喊“妹妹,妹妹”,声音裹着雷声滚过来。我扒着缸沿往外看,他正小心翼翼地扒拉父亲的裤子——父亲被泡豆子的开水烫伤了,疼得直跺脚。
“快叫大哥回来!叫姐姐去沟边捞些清汤曼回来,那是治烫伤的药材!”小哥冲我喊。
我拔腿就往沟边跑,我知道那药材在哪儿——父亲的《中华医典》里有图,他曾凭着这本书帮伯伯治过烧伤,我见过他到哪处沟边捞过。父亲的裤子被布料粘住,小哥往下扒时带起一层肉皮,父亲疼得闷哼一声。他指挥哥哥把清汤曼敷在红肿起白泡的皮肤上,那绿色的糊状物像青苔,铺满父亲的双大腿。父亲喘着气说:“不烫了,凉丝丝的。”
母亲晚上从县城回来,手提一大袋用米炸的吹火筒,我见到娘偎依在她怀里,她随手抽出一根塞进我嘴里,擢的我生痛,咬一口在嘴妙化,甜甜的吹火筒渣渣沾满嘴角,我用舌尖绕来绕去。娘听到父亲被烫这事,劈头就骂毛手毛脚,父亲委屈地辩解:“桶的提丝断了,能怪我吗?”
第二章 豆芽缸里的暖
天没亮,父亲的脚步声就碾过院子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响。我扒着窗缝看,他挑着箩筐往辣椒地走。姐姐十六岁,辫子上总系着块蓝布帕子,挑着菜筐走田埂时,帕子随着步子一甩一甩。就算生理期疼得弯腰,她也只把帕子往额头上按按,从不说累。
“馋猫,伸手。”她从菜筐底下摸出颗糖,糖纸被汗浸得发皱,剥开时“刺啦”响。橘子味的糖球在舌尖化开,我舔着嘴角看她挑着空筐往回走,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倔强又温柔。
大哥守着他的豆芽缸,从二里地的出水洞山沟引来自来水,水顺着胶管流进大水缸。十斤绿豆泡得鼓胀,倒进木桶时“哗啦”响,铺一层晒软的稻草。淋水时间要按四季温度调整,春秋四小时,夏季三小时,冬季五小时,稍不留意绿豆就会烧包,一缸全报废。两位哥哥总爱让我递瓢,却从不让我碰缸沿:“小丫头片子毛手毛脚,别把我的宝贝芽儿碰断了。”
七天后掀开稻草,绿豆张嘴露出白芽,从小木桶转进大缸时,像一群刚睡醒的胖娃娃。半个月后,缸里爆满,芽根长得像小蝌蚪。大哥和小哥蹲在缸边拔豆芽,丢进旁边的大水缸。我特喜欢凑热闹,数着浮在上面的绿豆壳。豆芽在水里一浮一沉,白花花晃眼。我数着数着抓起一把就扔进竹箩筐,绿豆壳洒了一地。小哥佯装要打,手落在我肩上却轻轻的,掌心带着稻草的粗糙:“傻妹妹,数到一百没有?数对了给你买冰棍。”
绿豆三毛五一斤,豆芽一斤卖两毛,十斤绿豆能长出一百斤豆芽,满满一箩筐能赚十多块钱。小哥爱藏零钱买糖给我吃,糖纸总是沾着他手心的汗味。
第三章 凤凰车与军功章
1984年春天,盖新房的灰沙砖堆在公路边,像座小山。父亲挑砖时腰上勒着宽布带,傍晚回来,布带浸得能拧出水。母亲给他揉腰,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往我手里塞颗糖:“幺儿,去叫哥哥们进来。”
我们兄妹四个,年龄相差三岁:大哥大我九岁,姐姐大我六岁。大哥是老大,二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叫上村里的青壮年和旁支叔伯来帮忙——那时候靠“还工”就行,不用开工钱。村子里住着的多是没出五户的朱家人,谁家有事,上门帮忙都格外积极。在朱家村子,爷爷算得上富农,虽然后来被安了地主成分,但也是靠勤劳攒下的家业。父亲兄弟姐妹八个,只有他继承了这份“泡在地里”的本事。
上门挑砖的人一波接一波,灰沙砖比红火砖新潮,父母商量后就订了这种砖。一条二里长的蜿蜒小路通向双桥公路,汉子们挑着竹嘎子、竹箩筐、撮箕,能装砖的家什都派上了用场,顺着小道来回奔波。年纪大些的仗着力气大,砖块把竹嘎子插得密密麻麻,顺肩挑起又放下,减了又减——原来灰沙砖比红火砖一块重几两,累得人直喘。一群年轻小伙互相取笑,小哥十五岁,力气大如牛,偏要和成年人比拼,几天下来,肩头磨得全是脱落的肉皮,还带着血迹。
村里的劳动力和叔伯们渐渐打了退堂鼓,母亲咬咬牙,发动她做买卖的朋友,去苗市请人。有了工钱,干活的人更有劲了,两万块砖头终于堆在了建房地基上。其实以前的木房子,还是我出车祸后对方给的补偿款修的,只是木排扇四面漏风。几年下来省吃俭用,才有了盖新房的念头。娘的娘家叔伯们都在外面发展,有远见;娘跑生意跑得多,眼光也活。她回娘家和血亲商量后,定下盖“四正四退”带偏平顶的二层楼。1984年那会儿,老百姓住土坯房不稀奇,哪个村子要是冒出楼房,能轰动好几个村子。
建房时家里最热闹,天天有肉吃——这都是种豆芽攒下的积蓄。瓦工是娘家的表兄们,伺候小工的是父亲这边的表妹表弟。瓦工砌砖需要石灰拌沙,还得掺点水泥,搅拌的活儿就落到小工身上。我二姑姑家有两个姐姐,姐姐蒋翠娥,妹妹蒋玉娥。她家住在背面的山间,山泉水养人,两位表姐虽穿着朴素,身材和脸蛋却像刚出水的芙蓉,白里透红,特别养眼。几个瓦匠工一天嘻嘻哈哈,干活都有劲了。玉鹅姐姐和曹华哥哥成了建房时的话题中心,玩笑开着开着就成了真,房屋还没建好,倒先成了一对姻缘。
我拎着水壶给大家送水,水壶晃得“叮当”响。二伯伯接过水壶时,胡子上的汗滴进壶里,“咕咚”一声;三伯父喝得急,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在晒黑的皮肤上冲出道白痕。父亲站在台架下方接水壶,指尖的茧子蹭得我手生疼,他掌心里的砖灰混着汗,在我手背上印了个模糊的印子。砌墙的砖块高过头顶,需要搭木架,这时就有了难度,上面一个人,下面一个人,一个人往上抛砖,一个人站在架子上接,灰砂砖磨手,个个手掌都有血泡。拌过的灰沙桨装进灰沙桶里系个绳,绳头随手一抛,站在架子上的人接住,用力拉扯,随手又递给瓦工,砌墙必须要这些石灰水泥沙桨,瓦刀在瓦工们手上舞得虎虎生风,递茶倒水的活儿,谁清闲谁就干。
两个月后,二层小楼的灰沙砖墙在阳光下闪得晃眼,成了全村的稀罕物。乔迁那天,母亲杀的老母鸡在灶上炖得“咕嘟”响,油星子溅在灶台上,香味漫过三条田埂。小哥凑过来,偷偷往我兜里塞了把水果糖,糖纸在兜里“窸窣”响:“以后你和姐姐睡一个房,房间能放两张床。”是啊,这么大了有时还跟父母睡,现在想起来,真有些不好意思。
年底征兵的消息传来时,小哥正在给豆芽淋水。他把瓢一扔,水在缸里溅起水花:“我要去!”他读书时宁愿在家挖荒地也不肯上学,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这次建房的辛苦,反倒坚定了他参军的决心。送小哥上车那天,我躲在槐树后,看他穿着新军装上车,军徽在太阳下亮得刺眼。车开时他突然回头,我的鼻腔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满是不舍。
哥哥参军后,时常给我写信,鼓励我好好读书,他寄来的信我大概能看懂个全貌。哥哥的笔迹不算好,但字里行间全是对家里的牵挂,还说他们可能要参战。他在广西凭祥市的五零二五部队,靠近越南边境,时常有小打小闹。小哥在部队表现出色,很快成了一个组的组长,还谈了个女朋友,我见过寄来的照片,姑娘苗条漂亮。每次哥哥往家寄信,还会混夹几页她的字迹,那秀丽的小楷特别好看,我就模仿她的字,琢磨她写信的风格——字里行间,全是对小哥哥的爱慕,也透过笔尖向我父母传递着心意。
自从我家建房之后,父亲和叔伯们便动了修路的心思。那时候我们九组的组长朱长庆,是我家的旁支哥哥。父亲跟他商议,石灰、水泥、雷管需要花些钱,还要铁锤钢撬,费用由两个队平摊。下午刚放工,村长就敲起了铜锣,“铛铛铛”的声响把八队、九队的人全召集了出来,大家聚在公家的大操场里。
土坯铺成的操场上满是小孩的打闹声。我和同龄的小伙伴朱明华、朱立香、朱明春一起玩踢四方房子的游戏:一只腿弯起,用另一只脚踢小石子,把石子踢进粉笔画的四方格子里,压线就算输。我们三人正轮流玩着,小幺幺家比我小两岁的玉莲妹妹,正和四个小丫头玩抓石子,石子在手掌背面、正面来回拍打,她身上沾满了灰尘。比我们大些的女孩扎堆跳橡皮筋,玩得不亦乐乎;男孩子有的用一根细铁丝推着锈铁圈,摇摇晃晃地转圈,一旦没跟上,铁圈自己跑开,一群男孩就追着抢,谁追到谁接着玩。朱顺安、朱立安、朱成安三兄弟喜欢找朱付方玩“打板”——用书纸折成四方块,一人放一个在地上,另一个拿起自己的板举过手,用力拍下击打地上的板,能击翻面就算赢,对方的板就归自己。朱付方很有经验,找好角度一拍,对方的板就翻了面。朱成安光着身子,哭得鼻涕冒泡,引得小伙伴们哄堂大笑。他娘总说,家里的旧书全被他们霍霍光了,整天追着几个孩子打。
操场上挤满了人,热闹极了。父亲和村长对着两队的族人讲话,把我家建房时走山中小路挑砖的艰辛一五一十说了:下雨天走在泥泞里,容易打滑摔跟头,裤脚湿透的苦头,大家都尝过。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表示愿意出人出力,每家每户都没有异议。两个队的朱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拍手欢呼——之前我家修房子时,两个队的族人都来帮忙挑砖,如今有人牵头修路,大家自然满心欢喜。
之后,村长带着一群人下山勘测路线,最后拍板:路从黑峪湾前方的山头开始修。那山头全是坚硬的大石头,当年修水库时就是就地取材,如今修路也一样,除了石灰与水泥要花钱,沙子、石头都是现成的。两个队加起来几十户人家,每户凑一点钱,水泥很快就到位了。
两个村的男女老少一起赶到水库边动工。修水库时,原本就有一条小道通到海军湾的路口,和规划的路线相隔不过几十米。刚开始修路时,大家男女搭配:男人们埋炸药炸山中的大石头,女人们负责砍伐树木。山上长着许多带刺的木瓜刺树,枝头结满绿豆大小的红果子,那是小孩子们的零嘴儿,酸酸甜甜特别好吃。山间还爬满了带刺的灯笼果藤,一串串红通通的灯笼果挂在藤蔓上,小孩子们争着摘来吃。刺头扎破手指冒出血,就用嘴嗞溜一下吸掉血珠,继续塞进嘴里嚼。尽管刺得舌头发麻,大家也习以为常,只求能填填肚子。
女人们一撮箕一撮箕地挖土,男人们主动挑运;年纪小的男孩帮忙捡石头,把小石头捡到撮箕里,力气大些的也跟着挑担子。弯刀、锄头、扁担齐上阵,大家同心协力,干得热火朝天。尽管男女老少手上都磨起了血泡、划开了口子,可吃过饭歇一会儿,就又接着干。懂瓦工活的劳力,主动承担起砌墈的活儿——路陡的地方,必须用石块混着水泥沙子砌起牢固的墙基。女人们负责拌水泥沙灰,个个干劲十足。没有任何机械设备,全靠双手和肩膀出力,这条直达山顶、两米宽的简易道路,经过大半年的努力终于修成。
此时村部下达通知,哪个队想要用电照明,就凑钱买电杆和缴电费。消息一出来,整个朱家村一片哗然。刚通公路,马上又要通电,大人小孩都笑得合不拢嘴。终究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两个队格外齐心,没多久,黑漆漆的村子就迎来了一片光明。
家里盖了楼房,父亲在双桥村出了名,还成了村里的万元户。朱家湾的广播从早播到晚,全是激昂的播报声:“表彰朱华初、曹玉珍,获评先进劳动模范,特颁发奖品——毛巾一条、铁水桶一个、先进劳动模范牌匾一幅,特此鼓励。”家中大门旁,“军属之家”的牌匾边,又多了一块荣光。
叔伯嫂子的娘家有个妹子,常来家里串门。那时候附近大山里长着带刺的粗茶树,叶子摘回来用开水冲泡就是红茶,夏天放一周都不会变质,口感极好。村里不少嫂子都爱采摘,晒干后用稻田里编的草圈装起来,背进城一包能换二角钱。我家大哥在朱家族里算得上能说会道,和叔伯嫂子的妹子一来二去互生好感,1985年下半年便办了婚礼。
在二层小楼里娶新娘,在村里格外有面子,娘还特意请人来放电影。一块四方白电影布,挂在一楼楼梯的外墙中央,楼上楼下都能看见。天刚黑,放映员就架好了器材,圆形胶片透着亮光,投射到白布上。战斗号声骤然响起,原来是八一电影制片厂出品的战斗片《小兵张嘎》。字幕刚隐去,枪炮声便炸开了锅。二楼楼道上的人扒着水泥护栏探脑袋看,表兄表妹们在楼上起哄,娘担心人多压塌楼道。父亲摆摆手:“别怕,又不是木楼板,二楼全是钢筋水泥浇筑的。”
那个年代的孩子都爱看成战斗片,爱听枪炮声和八路军胜利的号角。二楼的年轻人都围着新娘讨瓜片甜茶喝,小小的白瓷杯里,白沙糖化开,细长的瓜片浮在杯中。男人们扯着高腔开玩笑:“新娘子的瓜片茶甜不甜?”女人们跟着起哄:“甜是甜,就是瓜片太少没尝够,新娘还加不加?”嬉笑声混着电影里的枪炮声,热闹了一整晚。
那时母亲很少在家,常带着亲妹妹跑遍各地做生意。河南、广西、四川都产朝天椒,娘和姨姨就成批收购,再奔走于大庸、石门、临澧等周边小县城售卖。大字不识的娘,还与人合伙做起了大头光洋生意。常有人来家里谈生意,我也曾见过孙中山头像的大头光洋。可谁知人在江湖走,最后竟把自己的亲妹子给弄丢了——姨姨被相熟的生意人拐卖了。为了找她,娘不知吃了多少苦。
大哥的喜事刚过,姐姐的好日子就来了。媒人上门,“零溪高峰,父亲是村支书,男孩一表人才还是中专生,更是村支书的接班人,家境一般。1986年姐姐准备出嫁,表兄的木工活手艺精湛,特意打了四门木柜、两口大皮箱,还有四铺四盖的被子,馋坏了村里的同龄姑娘。
出嫁前夜,姐姐蹲在灶膛边,把我所有的脏鞋都洗干净,整齐码在火边烘烤。火光映着她后颈的细汗,像碎金在闪烁。我蒙着被子装睡,眼泪悄悄把枕巾浸湿一片。她坐在床边轻轻摸我的头:“妹妹,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别总任性,没人再替你挡麻烦了。”小时候,姐姐待我的照顾,胜过亲娘,我心里满是不舍。
姐姐刚嫁不久,小哥的喜报就传到了家。他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和几位战友活捉了几名俘虏,立下战功,获评“法卡山优秀战士”。村支书带着人敲锣打鼓送牌匾上门,那天母亲正好在家,没错过这份荣耀。红绸裹着的镜匾上,“法卡山优秀战士”六个字金灿灿的格外耀眼。父亲看着牌匾,突然捂住胸口蹲了下去。大哥慌忙往他嘴里塞了硝酸甘油。那天母亲做了两大桌菜,家里坐得满满当当。此后,“光荣之家”“先进劳动模范”“法卡山优秀战士”三块牌匾并排挂在大门上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脑子不算灵活,十五岁还没小学毕业,留了一级又一级。1到100能磕磕绊绊数完,加减法也会一点,可一碰到数学应用题就犯难,也就算式题能勉强应付。姐姐出嫁后,我年纪也大了,实在不好意思再和比自己小一截的同学挤在教室,便退了学,接下了姐姐之前跑买卖的活儿。
父亲给我买了辆凤凰自行车,后座捆着两筐辣椒,百来斤的重量压得车把直晃。我踩着脚踏板,胳膊抖得像筛糠。路过一个小坡时,没控制好力度,连人带车翻进了旁边的稻田。幸好当时稻谷已熟,田里是干的,一位路过的大叔救了我。红红的辣椒撒了一地,箩筐也瘪了,车子还压坏了一大片稻谷。奇怪的是,我和车子摔下去竟毫发无伤。大叔帮我把辣椒捡回筐里,又把自行车抬上公路,还帮我重新捆牢,又问我伤没伤着,是哪家的孩子。他的话听得我心里暖暖的。
我重新跨上单车,小心翼翼往城里菜市场赶。到地方后,又请旁边卖菜的同乡帮忙卸下筐子。那时辣椒七角钱一斤,我去得晚,只能零卖,一直卖到下午五点多才卖完。兜里揣着几十块钱,虽有点抱怨,可转念一想,生在农家哪能不吃苦?比起姐姐以前受的累,这点辛苦根本不算什么。
小哥服完三年义务兵复原回乡,靠战友的关系进了长沙啤酒厂,那时候这份工作格外吃香。他还学会了培育无根豆芽的化学药剂,特意寄回了家。大哥虽已成家,也没丢下种豆芽的营生。用了那药剂,真培育出了无根豆芽,细细的带根芽变成了粗壮的无根芽,哥嫂别提多高兴,这种豆芽格外受宾馆餐厅青睐。小哥还从报纸上看到了无核桃子的新品种,引进种植后,两年时间,无核桃就在县城里问世了。家里种的大红辣椒,也是小哥从科技报上发现的品种,几粒辣椒籽从外地寄来,还费了不少周折。
那时候只有邮电局,各种寄件全靠邮递员派送,代步工具就是载重凤凰牌自行车——那可是当时的名牌。像我这样个子小巧的姑娘,骑上去双脚都够不着脚踏,还得把坐垫往下调到最低。如今这种载重车几乎绝迹了,只有在八十年代的电视剧里才能偶尔见到。
1989年,娘在河南杨集乡找到了姨姨。当时娘正和合伙人做猪鬃生意,和当地人熟络后,一位老大爷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老大爷问清娘是湖南人后说:“几年前,有人买了个媳妇儿也是湖南的,现在孩子都好几岁了。”娘心里一动,旁敲侧击问清地址,便独自按着地址一村一村打听。娘虽没文化,却能说会道,凭着一股韧劲四处寻访。
找到姨姨家门前时,她问一个半大男孩:“请问曹玉秀住这儿吗?”男孩淡定地说不认识。若不是姨姨正好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真不知要找到何时。姨姨看见娘,眼睛眨了又眨,满是诧异。惊喜交加中,姐妹俩相拥着失声痛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冷静后娘追问她为何不寄信回家,怎能狠心抛下家乡的孩子。其实姨姨识字,她不回去,是觉得现在的男人有文化、有出息,便想断了过往。再说,她笃定神通广大的姐姐总能找到她。
姨姨说,是和她们一起做光洋生意的小康骗了她。小康当年白白净净,还去过家里几次。姨姨那时候还有几分姿色,虽生了几个孩子,年纪也不大。那时姑娘十六七岁就结婚,又不避孕,年年怀孕生产,成了超生游击队。买她的男人其实人不坏,在杨集乡的粮店上班。他年轻时因失恋受了打击,本没打算再成家,见姨姨可怜,怕她落入坏人手中受折磨,便把她买了下来。娘见姨姨过得还好,又是她自己的选择,便不再强求。只是家乡还有几个孩子,娘自己的儿女都顾不上近身照顾,哪还有余力管别的。
娘找姨姨的这些年,一边和同伙做生意,一边四处打听。她去过辽阔的草原收牛皮羊皮,去麻羊镇做过麻生意,还把麻种引回了家。父亲种麻赚了不少钱,这种作物洒下种子就能生长,产量极高。家里还买了打麻的机器,麻能用来做布衣、布袋,用处不小。
有天我卖菜回家,突然遇上暴雨。雨水淋湿了头发,遮住了视线,顺着衣领往衣服里灌。简易公路的长坡湿滑得像座冰山,我艰难地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泥巴裹住裤腿,花衬衫贴在背上,凉得像块冰,我鼻子一酸,忍不住想哭。
“幺儿!”父亲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他卸下自行车后座的箩筐,里面四十斤绿豆用塑料袋裹着,已经有些潮了。“跟着我走。”他挑着担子走在前头,黄胶鞋踩在泥里发出“咕叽”声,时不时回头叮嘱我慢点,别摔着。
到家后,他往灶膛添了把柴,火苗“噼啪”作响。锅里的姜汤煮得“咕嘟”冒泡,他磕开两个鸡蛋丢进去,蛋白浮在汤里,像两朵白云。喝着热姜汤,身上的寒意渐渐散了。
第四章 稻田里的蚂蟥与红围巾
少女时期的我精力充沛,接下姐姐的买卖后,每天清早都骑着载重凤凰自行车,拖两大筐辣椒去荷花路市场零售。菜市场出口有个摩托车与自行车修理店,两个门面同属一个老板。店老板是位中年大叔,除了两个儿子,还带了几个徒弟。他和我妈很熟,我每天骑车进出都要经过这儿,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我的自行车轮隔几天就要打气,总去大叔那儿借打气筒。有次大叔跟我说,想把他的一个徒弟介绍给我。我当时特别羞涩,那个男孩我认识,和我同龄,身形像姑娘家一样秀气,身高一米六左右,名叫代兵,模样很帅气。我从小就自卑,从不主动和人搭话,从那以后,心里竟悄悄生出了单相思。
每天在菜市场那头,我总会忍不住望向修理店,看代兵忙碌的样子。他一会儿用铁扳手校正歪掉的车龙头,一会儿卸下爆胎的车轮,给内胎打气后放进水桶找漏点,哪里冒泡就知道破损处在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哪懂什么爱恋?我却在琼瑶的书里,提前体会到了恋爱的滋味,像是被催熟的果子。
这份情愫,我只敢在夜深人静时,用笔悄悄写在纸上:
每天匆匆经过,却不敢与你相邀
男孩不主动,女孩更胆怯
就这样遥遥相望,虽近在咫尺,却似远隔千里
喜欢看你忙碌的样子
虽然不曾开始,内心早已起了涟漪
胆怯的我,悄悄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
每一个身影,都牵动着我的心弦
这几天没见到你,不知你去了哪里
或许你从不知,有人正悄悄暗恋你
或许你从未留意我,不过没关系
你是第一个,拨动我少女心弦的人
请别离开我
我会把这份少女心事,藏在枕头下
带着这个梦入睡,夜夜与你在梦中相见
初恋的情愫藏在心底,旁人从未察觉。介绍的缘分,只停留在梦里,只因少了彼此奔赴的心意。他那张比我还清秀的脸,让情窦初开的我动了心。他话不多,我也沉默寡言,可我还是悄悄用了些心思。有次我邀他送我回家,把自行车寄在黑峪湾水库下的一户人家,带着他沿水库旁的山路往家走。我说他“代兵”的名字好听,笔画比我的“春莲”少。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音比女孩子还轻柔。
我让他摘山上的野花,两人坐在大岩石上吹风。黑峪湾水库的水清澈见底,这座浩大的工程,全是人们用一块块石头垒起来的,不知凝结了多少人的血汗。我把代兵领回了家,他看着洋气的小楼,吓得不敢进门,转身想走。我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上了楼,晚上还找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我的骨架小,衣服他穿正合适,而且我向来爱穿素色衣服,男孩穿也不违和。
大哥大嫂见了,劝我找个个头高、身体壮实些的:“这孩子比姑娘还害羞,胆子太小,以后怎么过日子?”我听了,心里的那点念想便慢慢歇了。
日子依旧照旧。小哥在长沙啤酒厂干了一阵,跳槽去了汽车修配厂。两年时间里,他练就了修理各种车辆的本事。他事业心强,学成后想回故乡发展,便进了县城的汽车修配厂。他修理小车的技术格外出色。有几次,几位资深师傅对着停放多日的故障进口车束手无策,他在旁边委婉点拨几句,师傅们便茅塞顿开,很快找到了问题根源,让小车成功启动。就这样,他赢得了不少前辈的认可。
我对代兵的心思,终究没敢再提。父亲也劝我,说代兵没了父亲,家里条件不好,人看着也营养不良。我本就胆小被动,只能把这份懵懂的爱恋写进日记本,用不同颜色的笔,藏起自己的小心思。
1988年,十七岁的我经伯母介绍,认识了她侄女的儿子国。他家在张家界慈利县柳林铺,那时候张家界还没开发,名叫大庸。国的父亲是建筑公司的会计,属于工薪阶层,家里种着稻种,还是县种子公司的培育基地——这都多亏他伯父在县种子公司任职,柳林铺和岩泊渡本就是慈利县指定的稻田培育基地。
我们订婚三年,相处时总带着羞涩,平日里靠书信传递青涩的情意。娘家靠种桔树、桃树和辣椒赚钱,我每天的日常,就是推着凤凰自行车,后座捆着两筐自家种的果子和辣椒去县城卖。百来斤的担子压得人难受,下坡时车把晃得厉害,好几次刹车失灵冲过稻田、摔进泥沟,甚至撞过汽车修配厂的大门,这些惊险的经历,只有我自己知道。
1991年,我刚满二十岁,走过三聘六礼的程序,父母为我备好了嫁妆。就这样,我与国在一片热闹祥和中结了婚。嫁到他家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与娘家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我家日常用的是山泉自来水,而他家得天天去附近的井里挑水,用水必须节俭,洗菜、洗衣都要去附近的水库边。
他家有几亩稻田,第一次拔秧的场景至今令我印象深刻。当时的我觉得新鲜,看见他们一排排坐在水中的小凳子上不停拔秧,觉得特别好玩。我既兴奋又胆怯,下田前学着他们的样子,卷起裤腿,抓了把稻草,赤足踏入水田。高一脚低一脚踩着浑浊的水,泥巴松松软软地钻进脚底,又从脚趾缝里滋溜出来,痒痒的,咯咯的笑声不由自主地从我嘴里传出。
我学着他们身子前倾,撅着屁股把左手伸入水中,一株一株地拔秧苗。可我用力过猛,秧苗常被拦腰折断。旁边的老公笑着把泥巴抹在我脸上,我也回敬他一下笑着,远处传来了鹅叫声。我俩在田中互相嬉闹,稻田里满是孩子气,不知不觉间泥泞就溅满了全身。
在拔秧的玩闹中,我们转移了阵地,我要尝试插秧。学着他们的样子,我把缠成束的秧苗一把一把扔进犁好的水田,可力气有限,秧苗都堆在了一起。我跟着他们下田,提起秧苗散开,左手托着秧苗,右手一株一株往泥田里插。用牛耕过的田泥土有粘性,秧苗刚随着手指插进去就被带了出来,浮在水面,反反复复试了好多次。后来我掌握了窍门,把秧苗深深插进去,确实牢固多了,可手拔出来时,秧苗总要掉几片绿叶,在水里显得格外单薄。
旁边的老公突然提醒我:“朱春连,你腿肚子上爬了个东西。”我左看右看,发现右腿上真有一只虫子,感觉它在吸我的血,我吓得哇哇大叫,在泥泞中乱跳,脏水溅到了脸上,随手一摸全是泥巴,怎么也弄不掉。老公伸手两指掐住虫子的尾巴,一把拔了出来,告诉我那东西叫蚂蟥,被它叮过的地方会流血不止。我心跳加速,实在太吓人了。
同样的下田距离,回头一看,我与别人仿佛隔了十万八千里,自己还在原地盯着那些快被淹死的秧苗,心情不由得低落起来。我觉得自己脑袋不够灵活,那一刻,心里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插秧真是个技术活,我压根就不会。
在那里,我还知道了谷子是需要配种的,田中的稻穗也有区别。配种的稻田需要专业人员指导,一块田要布置好几个环节,一边插母本,一边插父本。等到稻穗出花粉时,就用长竹竿把父本的稻穗往母本方向赶压,父穗上的花粉就像相亲一样,前赴后继奔向母本,寻找自己的良配。受了孕的母本,来年就成了高产的稻种。
他家外围是三正三退的青砖墙群,正厅是木板墙体。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房子和条件算得上中等水平。他家前方有两个相连的小水库,堤坝很宽。恋爱时,我曾与他在春日的夜晚依偎在水库边的草坪上,听着彼此的心跳,羞涩地互传情话。吹着凉风,听着蛙鸣,躺在草坪上仰望星空,数着最亮的星星,尽情感受爱情的浪漫。
水库旁边有个小山丘,春暖花开时,漫山遍野开满了映山红。花开之际,我喜欢满山采摘花枝,用公公喝过的酒瓶当花瓶。家里堂屋有张四方桌,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旁摆着插满映山红的酒瓶,在我眼中,那便是一道最美的风景。
屋前公婆住的那边是土地面,我们婚房旁边是水泥地面,门前矗立着两棵高高的棕树。有山有水有风景,那时的我觉得生活格外美好。
曾经设想过的种种浪漫,渐渐被生活琐碎磨灭,归于平淡。三伯父是建筑工程师,国跟着他到处搞建筑,若是在县城附近干活,便能早出晚归,月结的工资也全部交给我保管。他爱抽烟,特别喜欢坐在只属于我俩的小客厅的组合沙发上抽。抽烟时还爱翘起二郎腿,我说他几句,他反倒把腿翘得更高,得意洋洋的。他还喜欢玩小牌,工地上没事干的时候,常常半夜不归家。
我在他家过的第一个生日,竟是在迷糊中度过的。二月的某个清晨,我告诉国今天是我的生日,他说知道了。吃过饭后,他便出门了。我没在公婆面前吱声,整整盼了他一天,吃了晚饭等到天黑,也没见到他的人影。我一个人气鼓鼓的,脸都没洗就上了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厨房里有一瓶二锅头,我在无理智的情况下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迷迷糊糊地数落着他的不是。等我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了,满屋都是酒味,床边的地面上还留下一小片水渍。我头晕乎乎的,老公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道歉:“莲莲,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们的夫妻生活并不和谐,不尽兴的日子太多。我不允许他抽烟,听人说烟里含有尼古丁,常抽会影响健康,可家里到处都丢着元水牌的纸烟盒。于是我开始克扣他的零花钱。好几次,他早晨骑着自行车去县城施工,晚上回来时说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又觉得自己不懂事、心太狠,心想任性也是一种罪过。
婚后我们没分家,厨房里用的是没有烟囱的柴火灶。每天做饭时,公公负责烧火,柴火烟从灶膛缓缓冒出,起初是淡淡的青色,如同轻纱般在屋内飘荡,渐渐变得浓密,弥漫全屋。若是柴火没干透,那呛人的烟味更是让人难受,鼻涕眼泪会不自觉地往下流。那时的农村生活条件就是这样。
有时我会看着婆婆做饭炒菜,其实我也会做,只是方式不同。我曾建议她用我陪嫁的盘子装菜,那样会显得美观,可婆婆却说:“农村人就该用大碗,肉要切巴掌大的块,肥肥的才显大方。”于是大大的土碗摆满了桌子,隔天吃剩的菜在锅里热了又热,既没颜色也没味道,让人毫无食欲。
91年,县城附近的居民大多都在烧煤球。结婚后,我与老公商量着也买了车细煤,做成煤球,砌好煤灶放进厨房,还特意告诉了公公婆婆怎么烧煤。俗话说“十对婆媳九对僵”,婆婆总是和我不对盘。晚上换煤火时,她总指使公公把新煤球放在中间,结果第二天早晨做饭时,煤火就熄了;第二次又让公公把新煤放在最底下,最后浪费了好几个煤球。两人把火弄熄了,还得研究半天怎么重新生火。
由于没有自来水,我陪嫁的威力牌洗衣机成了摆设。有时我想偷懒,就指使老公挑水来用洗衣机。那时候偶尔用用洗衣机,也是一种生活乐趣。那时的我也喜欢宅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翻看琼瑶小说,边看书边听音乐,觉得十分享受。白天一个人在家时,录音机成了我的陪伴,韩宝仪与邓丽君的磁带轮换着播放,动听的歌曲反复回放,驱散了我的寂寞。老公有时在家陪伴,心血来潮时,他会吹起笛子,我跟着哼着歌儿,那些日子便在不知不觉中匆匆而过。
那时家里有一台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在当时已经算得上稀罕物了。一家四口坐在堂屋一起看电视,感觉其乐融融。婆婆是个嘴碎的农村妇女,没多少文化,看电视时总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公公是个慈眉善目的“笑面虎”,总会耐心地听着她唠嗑。时间久了,新鲜感一过,我便觉得无趣,开始找借口起身离开。
公公婆婆总把我俩当成小孩。只要公公公司开会,回来时准会给我俩带小零嘴;婆婆则更细致,只要附近有人家办酒席,她第一筷夹菜时想到的就是我们。她会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方四方布手帕,把干鱼、带点盐味的花生米之类的菜夹到手帕上,对折后揣进兜里带回家。我俩吃着这些零嘴,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可我对这样又好又让人头疼的婆婆实在无奈。她在家与别人唠嗑时,总爱提我一嘴:“我家这位啥也不会干,同年娶的媳妇都怀了生了,就我家这个,两年了还没动静。”不隔音的墙,让这些话时时钻进我的耳朵。其中的缘由我心里清楚,可又能跟谁说呢?她让我和老公去医院检查,我俩只好配合着去了。检查结果显示,两人身体都倍儿棒。回家时,我买了牛肉,那天晚上,老公格外给力,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在一片哽咽中,我只叫着国的名字,夸奖他长大了。那晚,我们通宵达旦地说着情话。
一天中午,公公买了一包复合肥,让国搬回家,我也跟着一起去了。国找买家借了根绳子,在肥料袋中央系了个结,把扁担串进去,我在前面,他在后面,一起把肥料扛上了肩。就这样,在一片嘻嘻哈哈中,我俩抬着肥料东倒西歪地往家走,我一边走一边喊:“累死了,累死了,肩膀好疼。”百来斤的重量压在肩上,确实沉甸甸的。终于到家后,我丢下扁担就钻进房间,使劲捏着肩膀、拍拍打打缓解酸痛。
有天早晨,我的肚子阵阵作痛,以为是前一天吃坏了东西。老公让我躺下好好休息,然后便去县城干活了。那天正好是乡镇的赶集日,婆婆吃过饭也去了集市。家里养了十几只鸡,每逢五天一次的赶集日,都会拿去集市上卖(土鸡蛋不管在哪个年代都很抢手)。家中只剩我一人,肚子阵阵疼痛后,下体开始流血。我以为是正常经期到了,可系着绳子的卫生带夹着粗糙的卫生纸,根本兜不住血。我一趟又一趟地跑厕所,蹲下去时,血块一阵一阵往便坑里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此刻正在滑胎。
下午五点多,公公婆婆回来了,接着老公也回来了。我把自己一整天的难受告诉了他们,老公立刻转告了他的父母。公公走进我们房间询问了我的情况,当时没有手机,公公便步行去柳林铺叫了医生。医生上门问诊后,告知我们孩子没了。我听到这话,心里难受极了,只怪自己无知,懂得太少。要是知道自己怀孕了,离柳林诊所又不远,怎么也该早点找医生看看——肚子疼总归是有原因的。
孩子没了之后,婆婆对我更有意见了。虽然没有大矛盾,但小摩擦不断,她还总喜欢在外面说我的不是。我性格内向,不善争吵,每次心里有不满,都会写下来,找人交给公公。公公善解人意,从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不随意评价谁对谁错。
不知从哪天起,我常常回娘家向母亲诉苦,说婆婆没文化,喜欢东家长西家短,我实在讨厌她。最后,我闹着分了家。可分家也堵不住婆婆的嘴,没过多久,我与老公和平分手了。做不了夫妻,我们便做朋友,离婚之后,我们依然有联系。
离开柳林铺后,收回的嫁妆组合家具和床上用品等嫁妆成了我的拖油瓶,哥嫂思想有点陈旧,觉得嫁出的女是泼出的水,再把嫁妆拖回娘家怕有霉运,母亲只好找管理黑峪湾水库的工作人员,租了他们一间房。终于让我明白嫁与没嫁的区别对待。
晚上我在县城到处游荡,那时候慈利县的武装部有露天舞厅,没结婚时我就知道,由于有父母的管制,没有进舞厅的胆。离婚了孤单寂寞,毛宁的《涛声依旧》、陈淑桦的《谁的眼泪在飞》《谢谢你给我的爱》《爱我有多深》这些伤感情歌变成慢四舞曲,撞进我心里,把我的心碎成了渣渣。
在此处我认识了一位理发女孩,叫彭雪莲,慈利溪口人,在荷花骨科医院旁开理发店。熟悉之后两人在火车站合租了一间房。只有一张床,正好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人陪伴。房东跟我一个姓,而且妈妈也认识,说是家门。雪莲长得漂亮,她的陪伴给了我精神上的满足。
我进了县皮鞋厂,在此处交了不少溪口朋友,跟溪口人有缘。白天上班,晚上天天和雪莲进舞厅,那段日子很开心。武装部对面的百新开了一间百威舞厅,那里的小年青特别多,年青人基本上都是跳的贴面舞,很刺激。有时有男孩邀请共舞,两人距离那么近,有过心动的感觉,也许是心里正常反应吧!不过我还算理智,没遭到咸猪手。
与雪莲合租的日子就像进入了一种特殊的情谊,每次做饭我都特别积极,两人一起洗洗刷刷,不分彼此,柴火油盐都一起出,她出得稍多些。她妈妈跟我妈妈一样喜欢做生意,她妈妈每次到慈利都会带大包小包,都是农家自产的大米、蔬菜、腊肉之类的。雪莲的哥哥在政府上班,在县城安了家,雪莲一个漂亮女孩来慈利开理发店,她哥哥就是她的底气。
我陪嫁有部录音机,一大堆磁带,离婚时我一块都没落下,韩宝仪、邓丽君、周冰倩的专辑我特别爱听。“真的好想你”“又走到那个路口”,周冰倩演唱的每首歌都像在我心口撒盐。雪莲是个温柔的女孩。雪莲是个温柔的女孩,我这个结过婚的,理智并没让我偏离正常的轨道。
母亲知道我常去舞厅,觉得雪莲作风不正。一次我和雪莲及朋友在餐馆吃饭,被母亲撞见,她当场就骂,我们只能默默受着。后来雪莲误会了我,气呼呼甩了我一耳光,然后搬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
房东爷爷把我介绍到张家塔,男方没有母亲,父亲是屠夫,俩父子自已杀猪摆肉案,当时房东爷爷是这样劝我的:“朱妹子,张家塔今后是个好地方,俩户子都有手艺,去了吃喝不愁,不用处理婆媳关系”。我当时脑子一热,竟答应了——现在想来,自己才二十二,怎么就愿意去当后娘?或许是房东爷爷那句“好女不嫁二男”刺痛了我。母亲不知道,我稀里糊涂搬了家,把自己藏了起来。虽然后来补办了婚礼,却被母亲狠狠骂了一顿。
稀里糊涂过了几年,由于我爱好文学,跟他这个大老粗有代沟,主要是他对家庭不负责任,与我跟国之间相处的方式没法比。2000年我与孩子爸爸提出离婚,我带上女儿净身出户,没提半点抚养费。
结束这段婚姻后,我带着女儿净身出户,投奔了小时候很少能全心照顾我的娘。后来经人引荐,我接触了直销,了解了完美。跟着做完美的朋友去各地听课,凑凑热闹,看那些做到顶层的成功人士分享经验。最后,我和两个做完美的朋友合租了自家哥哥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租金平摊。她们俩每个月都会按时交租,至于我,偶尔兜里没钱,哥哥就全免了。
其实成家那几年,尤其是孩子刚出生的两三年,孩子伤风感冒时,小哥小嫂平时也很关照我。做完美的投资本来就不大,可哥嫂不赞成我做,说这是传销。完美的产品其实很好用,我拿给他们用,他们却死活不用,连姐姐姐夫也是这样,一谈起保健品就赶人,说“免听免谈”。
其实我平时没什么经济来源,就靠以前攒下的几个钱,加上自己向来节省,吃喝大多在娘那里搭伙。大概是遗传了父亲的节俭,我从小对金钱就没什么概念。整整做了一年完美,没建立起像样的团队。做直销这行,团队里没几个精英,很难坚持下去。我们几个人没赚到什么钱,最后拆了伙,把房子还给了哥哥。
之后我经朋友引荐去了张家界,在一家宾馆做管理。宾馆的其中一个合伙人,就是之前一起做完美的,算是最熟悉的人。她了解我的为人,有我帮着打理宾馆,她很放心。就这样,我的生活稳定了下来。女儿在外婆和舅舅舅妈的照顾帮衬下,也渐渐长大了。
这一年,母亲病得很重。我接到姐姐的电话时,已是夜半十二点,当即租了辆的士从张家界直奔娘家,两个小时后到了家。一进门就看见门边放着一圈鞭炮。天气很冷,哥哥嫂嫂、姐姐姐夫都围在外面一间屋里烤火。姐姐见了我,说:“娘怕是不行了。”
大概是母女连心,我一声声喊着娘,已经垂危的她,竟在昏沉中又睁开了眼睛,轻轻应了我一声。奇迹就这样出现了,娘又活了过来。白天备好的寿衣、鞭炮之类的东西,父亲全都悄悄放进了那口刷好漆、还没抬出老屋的棺材里——这事要是被娘知道了,肯定要挨她一顿好骂。
我上了床,坐在娘旁边跟她说话,她虽然只能“嗯嗯”应着,至少是醒着的。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母亲的病危总算解除,早晨我给她熬了很稀的青菜稀饭,娘摇着头不想吃。我让父亲抱着她坐起来,自己拿着小勺,一点点哄着喂,总算让她吃了些。我跟她说“舍不得你走,你得多吃点,几个儿女都离不开你”,就这样,娘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
第六章 岁月的离别与余温
这一年,发家致富的哥哥不知走了什么运,被堂哥说动去了安徽合肥,做那个所谓的“1040工程”。其实我们堂哥也是军人,在部队里军衔不低,是团级干部内退的,真不知道他怎么会被人引到合肥去。听说是“国家允许的资本运作,是笔大生意”,哥哥在合肥彻底了解后回了家,思前想后好几天,竟转让了修理厂,下定决心去合肥做他的“1040工程”。还把姐姐叫了去。他说先垫付资金,将来赚到钱了再还,要是没做成功,损失就由他承担。姐姐了解之后,又把在张家界管理宾馆的我也叫了去,小嫂子还特意去张家界替我顶了班。宾馆老板胡昌会和陈思凡知道了之后还劝我不要去,“那是坑人的地方”,只是没明说,她俩前两年在广西被坑过。
这种运作模式和做完美差不多,全靠人脉网络。只不过完美是小投资,还会给你同等价值的产品;而这个号称“资本运作大工程”的项目,投入六万九千八,却没有任何产品。或许正是那“一千零四十万”的诱惑,让成千上万的人都想往安徽合肥跑,想去那里“发展”。
就是这种时紧时松的宏观调控政策,无形中鞭策了多少家族,又摧毁了多少幸福家庭,却也意外拉动了合肥当地的经济——寻常小菜价格都快赶上肉价,外来人没办法,再贵也得吃。当地一期、二期、三四期工程建的全是一模一样的楼层,据说都是为那些想实现“中国梦”的“有志人士”准备的。
我在那地方待了几个月,学了几个月,也看透了几个月,结果却把最亲的哥哥坑了——他差不多赔了五六十万。他叫去的都是最亲近的人,当初主动出资,就是想改变家族命运,可到头来,不仅赔了近四年时间和大笔资本,那些跟着他去、自己掏钱甚至借钱的亲戚,不少人能力跟不上,最后都怨声载道。幸好大家都是自愿去的,不然真可能闹出流血事件。
最让人揪心的是母亲旧病复发时,我和小哥都在合肥。父母最疼的幺儿幺女,竟没能在母亲弥留之际见上最后一面。在合肥的头天,病中的母亲还给我打了电话,说“这次怕是不行了”。我当时心里就揪得慌,没想到第二天,母亲就永远离开了我们……那晚我和哥哥熬到天亮,坐高铁到长沙,女儿和侄女已在那里等着,我们一起租了辆车赶回家,可母亲终究是不在了,只能把她深深装在记忆里。
之后我回到张家界先锋宾馆回归原位,嫂子代班的两月辛苦费都没要,哥哥给我与姐姐各自投进去的六万九千八,自始至终没再提过。
第三年,父亲因为没了母亲陪伴,思念成疾,突发急性心肌梗塞,抢救无效也走了。那天正是冬天,高速路结了冰,禁止通行。姐姐半夜子时把噩耗告诉我时,我正在张家界,拦车时吃尽了苦头——那么晚,高速又危险,谁愿意送我?只好又熬到天亮,坐低速车到江垭,一路上晕车吐得天昏地暗,到了江垭再转车,终于到了离娘家不远的汽车西站,总算送了父亲最后一程。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父亲抚儿抚女操劳一辈子,省吃又俭用;一生都没离开过小小县城!
母亲生儿抚女担心一辈子,在弥留之际,还叫着身在远方,儿女的名字!一辈子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是不过是一堆黃土!
母亲,父亲,女儿除了用文笔记录你们!抚养儿女的经过之外,也无其实特长了!天堂靜安吧!女儿永远怀念你们!
如今接到拆迁的电话,那些藏在记忆褶皱里的片段突然鲜活起来:黑峪湾水库的水依旧清亮,老屋的灰沙砖在阳光下泛着温吞的光,父亲的烟袋锅、母亲的灶台、小哥的军功章,还有稻田里的蚂蟥、自行车的车痕……原来所谓故乡,早已化作骨血里的印记,无论老屋拆或不拆,那些人、那些事,都永远守在黑峪湾的风里,守着我们四兄妹最初的根。
谢谢那些年的岁月,苦过甜过,都是生命里最真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