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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雪鸟啊》第一章 冰原上的少女

2026-03-02  本文已影响0人  霜风

赫玛特兰从不缺少春天

-寻找那些被忽视的印记,直到在琥珀里,看见永恒-

第一章 冰原上的少女

“他们说,世界只有两个季节。而我,正走在它们中间。”

洛薇塔的世界只剩下了白,刺眼的白。

凛冽的寒风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上气。星穹冷杉的轮廓被风撕扯着摇晃,冰晶星星的微光和连绵的群山,刹那间就被翻滚着的浓雾吞没。一只雪鸟笨拙地闯入了洛薇塔模糊的视线,不知要飞向何方,只能被风推搡着盘旋。

风裹挟着雪花拍在洛薇塔身上,还没来得及停留,就再次被毫不留情地掀上半空卷走。只是在围巾温暖的气息里,留下了一丝清新的,独属于赫玛特兰的味道。这不由得让她想起,去年没下雪的桑沃得期间,母亲将围巾晒在松枝上,粘上的那点混合着苦涩和雪水的松脂香。

洛薇塔紧了紧身上的布衣,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几分萦绕在心头的寒意。风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反而更加卖力地阻挠着她蹒跚的步履。好似被风塞进洛薇塔旧皮靴的不是积雪,而是苍白的石灰岩。更加沉重,却仍然冰凉。

积雪毫不留情地吞没着洛薇塔的皮靴和布衣下摆,每一次将脚从雪地里拔出来,都像是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她摇摇晃晃地逆着风向前走,单薄的身躯在咆哮的寒风前显得微不足道。

洛薇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她向前。只知道,她随时都可能会像母亲病倒那天一样,无力的瘫软下去,然后被漫天雪花淹没……不!不能倒下。为了母亲。

耳畔,风嘲笑着洛薇塔破破烂烂的布衣和沾满泥土的双手。除了风,整个赫玛特兰好像只剩下了她疲惫的心跳。扑通,扑通。

她轻轻攥紧手里的破竹篮,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就像是一枚搁浅在蜂蜜罐边缘的琥珀色金币,被回忆微微发咸的风吹掉。金币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黏糊糊的蜂蜜,金灿灿的,像滑落的流星一样闪闪发光。它顺着蜂蜜罐滑落——“哐当”。

金币砸在地上的那一刻,小时候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从回忆的深井里被一下子打捞了出来。

她看见了母亲的手,拉着她脏兮兮的小手,凑到炉火边仔细看。嘴里像是叨念咒语一样嘟囔着:“瞧,我们小塔的手会发光诶!”火光也偷偷给她们俩镀上了一圈橘黄色的影子,金盏花一样的橘黄色。

暖橘黄色的光晕在眼前闪烁了一瞬,立马被雾蒙蒙的天空吞没。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洛薇塔脚下一滑,险些扑倒在雪地上。世界变回了荒凉的灰白色,风划过脸颊,脚下不规律的“噗嗤”声发出一阵阵孤寂的叹息。

寂静的雪原仿佛也显得更加孤独而荒芜,干冷的空气刺痛着鼻腔,混合着冰碴的雪花席卷而来。它们不留余地地把这份凄凉的孤独塞进洛薇塔空荡荡的布衣口袋,那么轻,又是那么沉。

她多想回家啊。虽说“家”只不过是个漏风的破木屋,但至少还能躺在温暖的炉火边打个盹儿,或是继续听母亲讲斯骸勒顿龙部族的传说。

洛薇塔的舌尖甚至回忆起了母亲泡的松针茶,伴着前几年初春时的薄荷叶清香。喉咙里的味道像是一朵塞满了阳光的云,可还没咽进肚子里,就被涌进喉咙里的寒风吹散了。

她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哀鸣,随即被漫天雪花吞没。

赫玛特兰……没有阳光。

但母亲说,人们可以自己把阳光存起来——每个人都有个大大的蜂蜜罐,每一缕阳光都像一枚琥珀色的金币,一点点把蜂蜜罐塞满。而当母亲背对着炉火织毛衣的时候,火光温柔地把她的发梢染成金黄色。那时候,洛薇塔觉得,自己的蜂蜜罐里多了一枚特殊的金黄色金币。

她想,等母亲病好了,她也要在母亲的蜂蜜罐里塞满各种各样的金币。洛薇塔的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脚下也开始踉跄,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雪地上。

风声中,似乎又掺杂了那几个孩子的嘲弄:“污雪!”几粒冰晶被寒风塞进洛薇塔的衣领,让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其他孩子朝她扔来的雪球。“污雪……”她含糊地念叨着,一遍又一遍。

一阵猛烈的刺痛压得她喘不过气,这两个字化成滚烫的雪水泼洒在她冻成坚冰的心尖。洛薇塔本能地屏住呼吸,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母亲握着毛巾的手。

在很多个这样的傍晚,母亲一边握着毛巾轻轻擦掉砸在洛薇塔脸上的泥巴,一边牵着她的手,温柔地讲着一些老掉牙的笑话(好吧,实际上并不好笑)。

仿佛在那个瞬间,心里那团皱巴巴的布,就被母亲的手抚平了。堵在胸口的一簇簇闷闷的白雾,也随着呼吸涌进雪泣松的缝隙里,消散了。

洛薇塔强撑着抬起沉重的脑袋,努力辨认着眼前的景物。浓雾之中,一大片雪泣松林正在缓缓显现。视线里,它似乎还有些模糊不清,像极了父亲赶她们走那天犀利的深绿色眼睛。

洛薇塔艰难的将思绪从回忆中挪开,迷迷糊糊地拼凑出了几段零零碎碎的句子:“到了雪泣松林,就能避开最猛烈的风。说不定还能找到几株没被冻死的泥叶根。并不可口,但强过单调的野菜羹。母亲的咳嗽或许能好些。”

她拖着几乎冻僵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雪泣松林的边缘。浓浓寒雾遮住了洛薇塔的视线,她只能摸索着缓缓向前。直至摸到一棵粗壮的雪泣松,洛薇塔快要被冻僵的身体才一下子缓过劲儿来。她一把扶住树干,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却也如同她一样,摇摇晃晃地被风吹散。

洛薇塔背靠着雪泣松的树干,眨了眨眼。忽明忽暗的视线里,眼皮顿顿地打着架。她试着睁开眼睛,却没来由幻想起了毛茸茸的羊毛毯,蹭在脖子边上,痒痒的。土炕下的炉火噼噼啪啪唱着歌,还有屋里那股混合了旧木头和草药味的气息,轻柔地将她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洛薇塔才渐渐恢复意识。她听到了耳畔轻轻的“呼呼”声,那是风。它不再如同巨兽般咆哮怒吼,只是悄悄地与背后的松枝窃窃私语。在洛薇塔耳中,却像极了村民们传伦谣言时的低声交谈。

洛薇塔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她揉揉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让眼前的松林不再模糊。不远处的几棵雪泣松如同水中的倒影,随着风声摇晃变形。过了好几秒,一个朦胧的,好像是树桩的东西,才映入眼帘。

她愣了一下,然后僵硬地迈出步子,缓缓挪到树桩跟前。还没来得及拂掉上面的雪,就一屁股坐了下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松懈下来,洛薇塔无力地靠在旁边的雪泣松上大口喘气,疲惫和寒冷像是一阵阵裹挟着伤痛的洪流,在脑海中发出一声声低沉的蜂鸣。

这样的经历她已经不记得有过多少次了,却还是老样子。风雪,冷,发晕,还有……“咕噜噜”,饿肚子。

洛薇塔将竹篮上的破布掀开,慢吞吞地掏出一块儿冻的发硬的面饼。饼上还残留着一层薄冰,冰得手指发麻。她猛得缩回手,迟疑了一下,才掏出一块破布包住面饼,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面饼又硬又干,像是在啃冻硬的干泥巴。嚼在嘴里,没有面粉自带的麦香,反而冻得洛薇塔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下,只是抓起一把看似干净的积雪塞进嘴里,掺和着硬邦邦的面饼强行咽了下去。

又咬下一小口粗糙的面饼,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甜如同蒲公英一般在口腔中绽放——是一颗野莓粒!或许被母亲偷偷塞进面饼里的,洛薇塔一边寻思,一边嚼着嘴里的面饼碎。

野莓粒已经在舌尖悄然融化,洛薇塔却好像绕过了寡淡的面粉味,尝到了一股更加浓郁而清新的果香。那是去年少见没有下雪的初春,母亲用厚底陶锅熬野莓酱时,一抹停在舌尖上的、化不开的甜。

回忆着野莓的味道,洛薇塔的目光落在篮子里孤零零的几株野菜上出了神,手指却不经意间在雪地上勾勒出一只银雾狐的轮廓。细长的眸子,九条蓬松的尾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仿佛生怕惊扰一个温柔而朦胧的梦。

那是小时候,母亲告诉她,银雾狐的尾巴尖在月光下会凝成霜花,每一朵的缝隙里都藏着一个琢磨不透的幻想。

她一直想找这样的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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