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 头
文|若合
洗 头
小红在鑫福美发店专门干洗头的活儿,每天早上一营业,她早早的就到,晚上很晚才回去。鑫福店之所以在全城算是数一数二的红火店,除了发型技术好以外,他们洗头的活儿是别的理发店都比不过的。在鑫福店里众多手艺好的洗头妹中,小红又是洗得最好的,点着名叫她洗的人很多,她给你洗过以后,别人洗都没那么过瘾。
当你坐在位置上,面对着大镜子,看着她给你围好毛巾,洗头便开始了。她右手一会儿给你头上滴洗发液,一会给你头上倒点水,左手就在你头顶上划圈,圈越划越大,白花花的泡沫便从头顶中心向外蔓延,你对着镜子看,仿佛头上有一朵白白的莲花,越开越大,虽然还没做发型呢,你就觉得自己很美了。小红给人洗头一般不用指甲,指甲容易损伤头皮。她用指肚搓,十个指肚在你头顶上搓啊搓,就把你头上的痒痒搓出来了,爽到骨里,又把你的头上的皮肤搓热了,活了血。最享受的就是把你头上的泡沫全部清洗干净以后,拿干毛巾给你包着头,让你坐回到椅子上,把多功能的椅子放倒,让你半躺在椅子上,她给你打理,你可以玩着手机。
小红先打理你的耳朵,用棉签把你耳朵里的水吸干,然后再用干的棉签,在你的耳朵不深不浅的地方,转啊转,挠啊挠,只感觉耳朵里面又是舒服的那种痒,咕咕噜噜的还响着,她还会告诉你,到地方了,你耳朵有响声了。奇怪,难道她的手上长耳朵了吗?这时你的脑子里就有一副小小的画面,耳腔里贴在壁上的那些无用的小废物,都被那个棉签给卷呀抓呀都弄出去了,你觉得又干净又舒服。
耳朵打理完,小红就按摩你的双臂,这条胳膊按完了按那一条,上面有很多穴位,她都按照规矩给你一一按完。然后,她把你的椅直起来让你坐正,再把颈肩给你揉揉捶捶,遇到那说颈椎酸痛的,她还会使上浑身的劲儿,把你的头使劲往上拔呀拔,能不舒服吗。这套程序下来,她就叫发型师去给你做发型,发型师也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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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皮肤很白很白,白里透红,几乎不用护肤品,单眼皮,略圆的脸盘,三刀式的短发。身材不高不矮但却壮实,否则哪有那么大的劲儿给人按摩拔颈椎,哪有那么好的体力,从早上一直干到晚上。小红的活儿其实累人,初开始她觉得一天下来,双脚沉得像是灌了铅,两只胳膊就像不是自己的,一双手天天在水里搓也糙起来了。她没跟人诉苦,这点苦不算什么,她吃得下去,把苦吃到一定的时候,她的功夫就练出来,找小红洗头的人全冲着她的功夫。她见人笑笑,没什么话。给顾客洗头的时候,她也不跟你套近乎,你要跟她说话,她也会跟你聊两句,但可不是滔滔不绝嗓门大大的那种。你想说出来的事儿,她都不会主动来打听,更别说隐私了,倒也让顾客多了几分安全感。
从来没见过小红做过门迎,门迎就是站在门口说欢迎光临的那种。或许是她太忙,根本就没有时间,也可能是她确实不太会说话。身体前倾,脸上微笑,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你好,谢谢光临!这套程序化的动作和说词,跟小红好像不是很搭配。
鑫福店的老板娘是小红的堂姐。前些年堂姐夫妇都在理发店里干,学了技术,攒了点钱就租了临街的房子,开了这家理发店,越开越大,越开越红火,也需要人,就从老家四川那边来了很多亲戚朋友。如今这个店的店员,主要是四川的,还有湖北、江西、浙江的都有,外地人很多,倒也其乐融融。十七八岁时,小红外出打工的机会是有的,有人约她到广州,有人约她到温州,但爹妈不放心都替她把人回绝了。几年下来,她就结婚生娃,女儿三岁,婆婆带着。堂姐的理发店越开越大,堂姐说让小红跟着我去干吧。堂姐一说,爹妈,公公婆婆丈夫就都答应了。小红临走,丈夫跟他说,钱,挣多挣少都没啥,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小红鼻子酸酸的,眼晴湿了。小红其实对外出打工也不是很积极,因为她走了以后女儿只能让婆婆带,但是丈夫打工的地方,她又帮不上忙,再说在农村生了个女儿,几年后还可以再生一个,也等着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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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店容易开好了难,开店的人都知道这句话。不少理发店开张的时候热热闹闹,没有多长时间,就冷清了。以前小红对这句话是没什么体会。自从在堂姐的理发店当了洗发工,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酸甜苦辣。这句话应该改一下,叫开店容易请客难。现在小红尽管从早忙到晚,但每天还是担心,来理发店理发的客人会不会太少,堂姐说的,要是来理发的客人太少,店里就不赚钱,如果店里赔了本,那当老板的堂姐姐夫他们拿什么给开工资呢?拿不到工资,不就等于白干了吗。
不但不能白干还得挣钱。所以理发店里除了活儿好,还要会吆喝,把生意做活。在鑫福理发店消费的顾客,一般都要办一张充值的优惠卡,发型师、洗发工都有推销顾客往优惠卡里充值的任务,根据任务完成的多少来提成。每逢过年过节,店里还有很大力度的促销充值活动,小红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充值的任务必须要完成,而且越多越好,她出来不就是挣钱的吗。所以她每次都直奔主题提醒顾客,你的卡上没钱了,最近我们搞活动,要不要再充一点。顾客也都乐意听她的,给卡上继续充值,一次多的好几千,少则几百。
真是没见过哪个理发店象鑫福店这么长青,也没见哪个人象小红洗头洗了那么多年,一批批换了人不知不觉,有的男洗发工就当起了发型师,小红还是在洗头,找她的人还是继续找她等她,这店就是那么红火。每隔三四年就翻新修装修一次,早几年当老板的堂姐夫还要亲自操刀做发型,这几年,他也经常喝喝酒钓钓鱼,在店里面晃悠晃悠。堂姐倒是要管店还管儿子的学习。小红洗头洗得那么好,自然在店里的洗头工中算收入最高的。每年过春节店里最忙,小红只能在春节忙过后回四川老家探亲,带着一年的工钱和礼物,与家人团聚个把月。女儿八岁时,小红生了一个儿子,没过多长时间又继续在理发店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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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姐是店里的老顾客,理发店开张十六年,她就在那儿洗头十六年,老板的儿子生下来,高姐就看着他长到16岁。无论春夏秋冬,高姐从不在家里洗头,几乎每次都在店里洗,到了店里,就找小红洗。店里的员工都知道,高姐一来,他们就赶快叫小红,若小红正在忙,才叫别人给她洗。有时候堂姐就亲自上阵,小红的功夫也是堂姐手把手带出来的,但是堂姐总要说一句,不好意思,还是小红洗得好。
高姐短发波波头,带着一副枣红框的眼镜,身高1米6左右,却显得比实际的要高,因为穿的衣服休闲而修长,温文尔雅,很有气质。虽说60岁了,但店里的发型师和洗发妹都知道,若是谁从她头上找出根白发,都是件稀罕的事儿。年轻时,有人说过她长得像《庐山恋》里的演员张喻,有人说过她长得像电影《英雄儿女》里的王芳,还有人说她像连续刷《渴望》里的黄亚茹,总之,多和电影里的演员搭点边儿,虽然不属于最漂亮的那种,但都是很有味道的。
高姐人长得舒服又和气,店里老板和员工无论大小都叫她高姐,她也高兴,因为这样叫,感觉年轻。
准确的说高姐洗头也不止洗了16年,这个店还没开,她早就在别的地方洗了,从40岁洗到60多岁。用高姐的话说啊,我们女人啊不抽烟不喝酒,吃也吃不了多少,穿也穿不了多少,就只一个享受,洗洗头。再说了,在家里洗,弯着腰洗不干净,看着掉在地上的头发,心里难受,心里越难受,头发就越爱掉。所以几十年,高姐都在店里洗头,三四天洗一个。高姐常说,看着那些秃顶的男人,真想劝他们到理发店里天天洗头。
既然高姐每次都在小红那里洗头,高姐优惠卡的充值份额就都给了小红,其他店员,包括发型师也都心照不宣。
高姐大气,小红踏实,把高姐的优惠卡呀、票呀,都保管得妥妥当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都弄得清清楚楚。
照理说小红女儿上学了,家里添个儿子,也顺风顺水。但小红常年在外,总是觉得亏欠女儿和儿子。每年春节探亲回来的那几天,特别特别想家,心里难受,多亏这几年有了微信,想了就聊几句,发个照片看了又看。女儿上小学又上初中了,小红就经常做女儿上学的梦。有一天梦见女儿考试成绩很好,还像城里的孩子一样上辅导班了……小红一高兴就醒了。第二天,她连忙给丈夫发微信问:”妞考试好吗?” ”不怎么。” 小红挺失落,又问:”上辅导班了吗?” “哪可能的事,你是咋了?" 小红虽然发了个微笑表情,但眼角还是有眼泪流下来。小红不想聊了,又该去上班洗头了。去店里的路上小红在想,留守的女儿,成绩怎么会好,老人也管不好,再说了,哪有那么多钱让孩上补习班,前不久小儿子刚刚在省城做了个肠子的手术,拼命洗头多挣的一点钱都贴进去了,堂姐家也帮衬了不少。哎,一个打工者的家庭,小孩子能有什么大的发展……小红不想往下想了。
有一天,小红正在给高姐洗头,来了两个女顾客,穿的珠光闪闪,可能是应酬完了,说话带着酒气,嗓门也响。小红想,这下可不好,高姐平时就挺烦这样的人,本来洗头也是来图个放松的,不喜欢别人吵吵闹闹。谁知还没等高姐反应,小红心里倒是不舒服了,原来那两女人比着晒,谁的孩子上了什么辅导班,一个比一个多,还车接车送,声音越说越响。小红洗头从来不走神的,这次开始走神了,小红心里想着她的女儿,心里不平衡了,甚至有些懊恼……,此时的高姐也感到小红走神了。老洗头的人,走神不走神是感觉得到的。
“对不起,请你们声音小一点!" 这个声音把小红飞走的神给拉了回来。只见高姐面对着那两个女人,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但让那两女人楞住了。年长的一位不服气:“为什么要小声!” 还是年轻的一位用手捅了捅年长者,看样子自知是失态了。高姐见恢复了清静,又继续享受洗头,其实高姐也想替小红发泄一下。洗完头,高姐到发型师那里,慢慢的吹干头发,整理发型,这个期间,小红发现那位年长的女人,一直坐在那儿,想不通似的直盯着高姐,高姐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做好发型后,顾自走出店外,小红心想,高姐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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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员工进进出出是常有的事,最近又新来了一名洗发妹,叫小鱼儿,十八九岁,也是白白的皮肤,单着眼皮,却一刀式的短发,活泼的,看着眼熟,也给高姐洗过头。
有一天高姐洗完头,她的发型师一边吹剪一边说,红姐回老家不来了,你冲值的份额算我的吧。高姐楞了一下,就随口答应了。“那个小鱼儿是谁?” “红姐的女儿”。高姐眼晴瞪大了。
照说每次洗完头的那个晚上,高姐睡觉最舒服。但那天晚上高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了:难怪小鱼儿管我叫阿姨,因为她妈妈管我叫姐。高姐那天晚上想啊想,她为小红不值,十几年背井离乡,到外面打工洗头,夫妻分居,儿女留守,结果换来的是,女儿又走上了新一轮的洗头之路。但她觉得话又得说回来,不是提倡工匠精神吗,如果没有小红们这批洗头的工匠,这个城市能这么舒服吗,我们还不是得自已洗头。高姐想着想着却又绕回来了,不是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吗,那打工者的子女,一轮又一轮的打工,究竟是输了还是赢了呢?高姐迷糊了,想不明白,睡意也来了,打了个吹欠,心里在说,好在看到的小鱼儿是快乐的。
不管怎么纠结,高姐打定主意,以后就为小红的女儿小鱼儿去充值,至于小鱼儿的女儿今后干什么,就不干自己的事了。这样想着想着高姐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放羊娃放羊、娶媳妇、生娃、娃再放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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