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读书札记52】学问之要,惟在志诚
第103条原文:
先生谓学者曰:为学须得个头脑,功夫方有着落,纵未能无间,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虽从事于学,只做个“义袭而取”,只是行不着,习不察,匪大本、达道也。
又曰:见得时,横说竖说皆是。若于此处通,彼处不通,只是见未得。
“头脑”是主宰的具象表达。做学问要有宗旨引领,日常的功夫才能有所依托,一旦功夫脱离了宗旨,只要提醒一下就可以回归正途,就像大海行舟,如果偏航了,修正一下船舵就可以重回正确的航线。
“义袭而取”、“行不着、习不察”,上条刚解读,此处略。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只要懂得致中和的宗旨,遇事就很容易明白怎么下功夫。如果在此一事上明白,在另一事上就想不通了,那就是做学问的宗旨还没把握住。
第104条原文:
或问:为学以亲故,不免业举之累。
先生曰:以亲之故而业举为累于学,则治田以养其亲者,亦有累于学乎?先正云:“惟患夺志。”但恐为学之志不真切耳。
“为学以亲故,不免业举之累。”此句句读有问题,我认为“为学,以亲故不免业举之累”方妥。作为父母,总是希望孩子能够科举及第,光宗耀祖。太史公司马谈就对司马迁说过:“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有人就认为,听命父母,会妨碍、拖累自己做真正的学问。
王阳明不同意这种看法,他反问道,种田赡养父母,难道也会妨碍做学问吗?
北宋五子中,周敦颐、邵雍和程颐均未参加科举,或科举不第,但张载和程颢都是进士出身,王阳明参加了三次科举才中的进士。可见,是否科举及第与做学问没有关系。王阳明科举失败以后曾说:“落第不是耻辱,耻辱的是因落第而沮丧。”
“先正”,亦作“ 先政 ”,即前代的贤臣、贤人。此处指程颐,程颐字正叔,当属巧合。程颐落第以后,再没参加科考,他说:“故科举之事,不患妨功,惟患夺志。”程颐无意于仕途,方才放弃科举,并不是科举妨碍了做学问,关键是自己有没有失去了做学问的志向。程颐的说法和王阳明的说法,都是一个意思,如果科举会妨碍做学问,只能说明自己立志不够坚定、恳切罢了。
为什么呢?因为心即理,致良知只能在自己的心上下功夫,外物不会成为拖累,真正的障碍是自己的内心。科举也是心外之物,成败得失都不会影响致良知,关键只在自己诚心立志。
第105条原文:
崇一问:寻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无事亦忙,何也?
先生曰:天地气机,元无一息之停。然有个主宰,故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千变万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时,与天运一般不息,虽酬酢万变,常是从容自在,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命”。若无主宰,便只是这气奔放,如何不忙?
“意思”,志意、思虑。忙,多而乱,纷杂之义。
学生欧阳德问,脑子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有事时如此,没事时也如此,这是怎么回事?
王阳明说,天地阴阳之气周流不止,万物生生不息,千变万化,但秩序井然,因为天地运行自有其道,一切变化都由它主宰。人也一样,如果做学问有明确的宗旨,心中有准绳,即使俗事纷扰,来往应酬再多,自能从容应对,如果心中没有主宰,任由意气狼奔豕突,脑子怎么能不忙乱呢?
当初王阳明走出龙场驿站,朝廷委任他为江西吉安府庐陵县知县。历史上,庐陵是个牛人如毛的地方,宋代欧阳修、杨万里、文天祥、胡铨、周必大、明代解缙、杨寓都是庐陵人。“三千进士冠华夏、一门九进士、父子探花状元、叔侄榜眼探花、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九子十知州、十里九布政、百步两尚书”说的都是庐陵。
可是,王阳明上任的时候,该县却是讼棍蚁集,县衙每天接到的诉状有上千之巨,王阳明从容应对,“起尹庐陵,卧治六月而百务具理,有声。”
学生周道通也做过县令,整天忙得疲于奔命,于是就向王阳明请教其中的秘诀。王阳明说只要做到“致良知”三个字,所有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天君泰然,百体从命。”语出范浚《香溪集》。
范浚,婺州兰溪香溪镇人,宋朝著名理学家、教育家、诗人。祖父范锷、父亲范筠皆官至上柱国,封国公。范浚有兄弟十人,他排行第八,除老二为举人外,其余八位均为进士,人赞"一门双柱国,十子九登科"。范浚天资高迈,治学精深,以贤良方正七次荐举于朝,但不满秦桧滥权,坚辞不仕。朱熹曾两次去拜访他,死后又亲临吊唁,故香溪范氏宗祠有楹联云:“朱子三方地,朝廷七聘家。”
“天君泰然,百体从命。”天君,心也。《素问》云:“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清末有一本武学著作《艺学纲领总论》对这句话的解释颇为贴切,可资借鉴。其云:“夫人之精神蕴于心,而注于目。由目散于四肢,达于百骸。必天君泰然,而后百体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