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游戏

(一)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咪咕德拉米斯基”
“咪咕什么基?”
“德拉米斯基。”
“什么米斯基?”
“咪咕德拉米斯基!咪咕德拉米斯基!”
“哦哦哦,我知道了,你怎么取了这么稀奇古怪的名字?”我转过头看着坐在我副驾驶的物体,那是个婴儿样式的玩偶,穿着一身大红福袍,扎着两个羊角辫,天真可爱,典型的中国娃娃样式,在现在的玩偶市场上并不多见。而更加诡异地是我在与这个玩偶正常交流着。
“我本来没名字的,后来觉得没名字不太好,就把我曾经杀过的人的名字合在一起成了我现在的名字。”玩偶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哦?所以你是杀了咪咕、德拉和米斯基这三个人才取了现在的名字,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奇葩到取这么拗口的名字呢?”我打着方向盘,车缓缓开入停车场里。
“我杀的那个人叫咪咕德拉米斯基。”
我打着方向盘的手瞬间失控,还好及时稳住了,才没有撞到停车场的墙壁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啊!
“如果这次杀人成功了,我就可以再加一个名字了。”玩偶仿佛并不在意刚刚的小插曲,睁着她涂画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哦,可我还没打算就这么任你宰割呢。”我深吸了一口气,拔出了车钥匙。
没错,我并没有打算委托这个玩偶去帮我杀什么人,它是被人派过来杀我的。
(二)
玩偶轻飘飘地从火盆里走了出来,象征性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虽然她身上啥灰尘都没有。
我狠狠地在本子上划掉了“火烧”这个选项,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得意洋洋的玩偶。下车之后我已经尝试过了电击、剪刀、缝衣针以及各式各样的毁坏方法,可她依然完好无损地站在了我面前,在我拿出了杀手锏“火烧”之后,她还是分毫未损,甚至眼神轻蔑地看着我,仿佛在看某个神经病一样……
“放弃吧!我们这种享有都市怪谈美誉的玩偶质量好的不得了,可能也就原子弹这种级别的能把我们损坏吧,这样的话倒是会让你死的更透彻一点。”玩偶若无其事的说着。
这种方法我要是能用,那我就真是个神经病了!
“当然你也不是完全的没方法。我们还是很尊重客户体验的。”玩偶双手叉腰,神气活现地看着我,“从现在起,只要你能找到指使我来杀你的那个人,我就会解除对你的追杀,让指派我来的那个人代替你死去,但是你只有三次指认的机会,若三次指认你都猜错,那你可以选一选葬在哪个墓地比较合适了,我比较推荐南墙别苑,那里气候宜人,哦不,宜尸,环境优美……”
“停!”我及时打住了玩偶的即兴推销,紧紧抓住了这最后一丝的希望,自信满满地说道,“所以我只要找出来你的委托人就可以存活了吧,那我希望你的委托人不要太快暴露才好。”
“切!”这玩偶又回到了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你真以为找到委托人有那么容易吗?我告诉你,委托人一旦交给我们任务后就会失去这段委托记忆,而我们也只会在委托人的要求条件符合的情况下才会启动杀人机制,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是我的委托人,真要被你这么容易地找到我们还用混下去吗?跟你说了,我们是很尊重客户体验的,尤其是……”
“够了!肯定是苏晓棉,对吧?”即便玩偶如此说道,我依然自信满满。毕竟要找出对我恨之入骨,巴不得将我杀之而后快的人,我还是挺有自信的。
“你前女友现在都快结婚了吧,你当年脚踏两只船抢了人家闺蜜的事情虽然很可恨,但她还没想过要置你于死地呢?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的反而到现在都还记得,你丢不丢人,丢不丢人,丢不丢人……”玩偶边说边举起她胖乎乎的棉质小手打在我身上,虽然一点都不痛,但她的回答却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摸着揣在怀里的戒指,默然无语,这还是当初我们订婚时候所买的……
“那……”我低下了头,这是第二次机会了,但我知道这也是最有可能的人选了,“那是庞琦吗?”
(三)
庞琦是我从小学到大学的同窗好友,可以说是能穿同一条裤子的那种好,当然不仅仅局限于一条裤子。在我六岁的时候,父母离异,从小跟着母亲生活的我倒是受尽了那种老套电视剧一般的恶霸孩子的欺凌,比如骂我有爹生没爹养啊这样老套的台词,而庞琦呢,也像那种老套电视剧的剧情一般站了出来替我打抱不平,然而那个时候的我看着眼前的那个身影,却真真实实地哭了出来。
我家的条件不好,父母离异后更是失去了家里的经济来源,母亲平时要做好几份工作才能供养我奶奶和我的生活,所以平时在学校我也是能省则省,有时候就着馒头和白开水就是一顿午饭了。
庞琦家虽然也不太富足,但每天五毛一块的零花钱却还是有的,他每次都会用他的零花钱买些小吃过来,豆奶、干脆面或者带肉馅的包子,然后绕着操场跑三圈,最后满头大汗的在我面前扔下买好的零食,跟我说刚跑完没胃口,让我帮他吃掉。托他的福,即便环境艰苦,我也还是长到了1米74的平均身高,而他阴差阳错的成了长跑健将, 每次校运动会都必定摘得冠军。但只有我知道,他每次跑完休息后,肚子都会饿的咕咕叫,只是他那时候总骗我说是跑岔气了,直到后来我自己真跑岔气了才知道真相。
上了高中,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天不要命的看书学习,庞琦也就陪着我天天教室食堂寝室的三点一线,他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我也知道我不拼命不行。要逃离那个贫困潦倒的家我只能靠着这样没日没夜的学习才能拔得头筹,不然永无出路。这条命要成功了才叫拼命,不成功就只是困兽而已。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庞琦躺在宿舍的草坪前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这是只有庞琦才会想到的解压方式。
“明宏,你有没有想过要考哪所学校呢?”庞琦看着夜空,不经意地一问。
“不管什么学校,只要能让我离开这个地方,只要我能挣钱就什么都行!”那是我第一次这么直白的吐露心声,或许只有说出来我自己才不会那么紧张吧。
“那我也是!”庞琦突然向天大吼了一声,惊得我坐起了身子,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疯了一般向着天空大喊,庞琦毫不示弱地跟着我一起吼,就这样两个少年对着天空不断嘶吼着,笑的没心没肺,笑的泪水直流。而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俩被宿管阿姨带进了办公室,然后我俩一个劲地保证自己没病,压力不大,明天一定好好考才回到了宿舍。
高考结果很理想,我们俩去了同一所大学,离开了那个压抑难受,穷困潦倒的家。我们家出不起学费,所以我申请了助学生贷款通道,毕业之后要将四年的学费全部还清,这宛如一片阴影笼罩于我的心头,母亲只能偶尔给我寄一两百块作为我的生活费,我没日没夜地兼职,打工,唯一想的便是活下去。庞琦经常会用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请我去食堂吃饭,甚至会带我去他一些好友的饭局里蹭吃蹭喝,反正我一年到头也很少出现在课堂上课,大家也就嘻嘻哈哈地并不在意,而我全靠庞琦不要命般的辅导和作弊才通过了所有考试,修够了毕业学分,不然我可能早就被劝退了。
毕业之后,我们又进了同一家知名的策划公司实习。那时我们还在感叹命运的巧妙,却不知这是我们最后的哀歌。
公司的名额只有一个,这是我某天无意间听到的,我和庞琦要在实习的最后一天提交一份活动策划,公司会依据这份策划决定我们俩的去留。我把这个消息瞒了下来,不经意间跟庞琦聊了活动策划的事情。庞琦还是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的拿出了策划,跟我商量,向我请求意见,我选了其中一份告诉他这个想法很好,他点了点头,说幸好有我给他出谋划策。
是啊,幸好有我。你看,这多像那无聊的都市剧情啊,我剽窃了庞琦策划的创意,却给他选了一个并不出彩的想法。我大学四年不学无术,我拿什么来跟他竞争。他身强力壮,人好善良,就连策划活动都新意出彩,我仿佛还是那个困在牢笼中的野兽,丑陋又凶猛,可是这头野兽不想回去,它想出来,它想成为一个身着衣冠的人,然后活下去……为了活下去,甚至不惜咬死那个一直饲养自己的人,那个唯一对它好的人,因为它是野兽啊。
我得到了这份工作,高薪且稳定。庞琦走了,在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不见了,那个星空下跟我一起嘶吼的“我也是”的少年终究走不到最后。
“你的回忆结束了没?给我醒醒!”玩偶一个布掌拍到了我脸上,让我回过了神,“什么庞琦啊?你那个发小现在在国外混的风生水起,心狠手辣的不得了,谁还有空管你这个小公司的策划经理啊?你也不嫌掉价哦,快!你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速战速决,我还要赶下一班工呢,我跟你说我们是很尊重客户体验的……”
我已听不进玩偶说的话了,庞琦变得心狠手辣了?他那样一个温暖善良的人怎么可能会像我一样呢?可如果连他都不想杀我,那还有谁呢?
“是……是李慧红吗?”我双目无神,眼前浮现出了一个人。
李慧红,是我妈妈。
(四)
“你今年回家过年吗?你的床铺我都弄好了,你小时候的东西我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呢,还有你以前不是说喜欢吃那个什么,什么提拉米苏吗?我都学会了,你回家的时候我……”
“好了,妈!别说了,我今年这边手头工作太多了,忙都忙不过来,公司一放假人手根本不够,我今年不回来了,你钱还够不够用,要不要给你再打点?”
“我……哦!我这边够用,你多留点给自己,平时多吃点水果……”
“好了,妈,不说了,我这边客户又来电话了,我挂了啊!”
“诶……”
电话传来挂线的声音,我将手机随手甩在了沙发上,瘫坐在桌椅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公司的工作年前都已经做完,也没有什么客户给我打电话,我就是不想回去而已,不想回那个家,即便它早已翻新重修,亮丽堂皇,可它依然如同囚笼一般让我厌恶不已。母亲年龄大了,平时一人独居在家,就更加喜欢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
我想,大概是我从大学起便独立生存留下的后遗症吧,当时我们彼此都自顾不暇,除了这点血缘关系实在有如陌生人一般,可我并不怨她,也不恨她,相反我更恨那个遗弃我们的爸爸,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并没有那么爱她。每个月定时往家里寄生活费是我能做到的唯一尽孝道的事情,而我觉得这一件事情便已经够了。不然我还能给她什么?陪伴吗?我做不到,因为我的心里从来只会更加在乎自己,就像当初不择手段地获得这份工作一样。
“喂,小宏啊?你在忙吗?妈妈是不是打扰你了,你那边方便说话吗?”母亲的声音更加苍老了
“我这边暂时没什么事,有几分钟空余吧,你有什么事吗?”我依然是那样的不耐烦。
“哦哦,这样啊……我没什么事,就想问你好不好?还有啊,你想不想吃点家里自己做的腊肉啊?你在外面这么多年了,也没吃到几次家里的东西……”
“妈!不用了,你有那功夫把自己照顾好就够了,我这还有事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不?”
“没了,没了!你去忙吧,别累坏身子了。”
这通电话没多久,我才从舅舅口中知道母亲病了,肝癌晚期,那通电话是她查出癌症的当天打的。
我回去看了她,她躺在床上,骨瘦如柴。我还记得她年轻的时候是那样的美丽动人,现在却如同枯树古藤一般毫无生气,行将就木。
她看到我来了,本来涣散的双眼多了抹亮光,嘴角不断抖动着。我觉得那应该是笑容,只是她要笑出来太困难了。
“小宏,对不起!你从小到大吃了这么多的苦,是妈妈没用,你不要恨妈妈……”
这是我们最后的对话了,两天后母亲过世了,成了一坡黄土,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能记得她,即便是她的儿子都可能会随时将她遗忘,宛若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一般。
“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这玩偶还在用它毛茸茸的手掌打着我,“那是你妈诶,那个正常父母会想置自己的孩子于死地的,你知不知道你妈对你有多内疚吗?你还认为要杀你,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
所以,我的三次机会都用完了!我必死无疑,那到底是谁想要杀我,公司的那群员工?被我辱骂的快递小哥,还是我不愿提起的……父亲?
“既然你都要死了,也不能让你死的太不明不白,毕竟我们很尊重客户体验的。”玩偶正襟危坐,仿佛要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看到父亲家暴时的场景吗?”
(五)
我有时会在想,我这个人自私自利,不择手段,性格卑劣如此的一面是不是来源于我的父亲?那个让我记恨一生的人。
我父亲是一个烂人,对的,烂人!他酗酒赌博,平生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喝完酒去赌博,赌完博又喝酒,然后又去赌博,家里没有一样是完好的,包括我和我的妈妈。他喝完酒输完钱后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拿我们俩出气,每次都是母亲挡在我面前替我挨下那些拳打脚踢,那是他唯一能赢的活动了。在我六岁那年,他们俩终于离了婚,当然不是我妈妈自我觉醒这么老套,而是他带着情人携着我们家唯一的几个铜板宣布离婚的狗血情节,他走之前,恶狠狠地看着我们,对我们实行了最后一次的拳打脚踢,宛若庆祝。而我抱着一个玩偶,深深地看着他张牙舞爪的身影,对的,那个时候我抱着一个玩偶……玩偶!
“所以,你是那个时候的!那个时候……我手上的玩偶!”
“很好,你终于答对了!不好意思,三次机会已过,那么你还记得你当时说过的话吗?”
我当时说过的话……
我当时说过的话……
我现在记起来了
当时,我告诉那个玩偶。
“我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我不要像眼前这个烂人一样!”
“我要过上好日子,我要让我妈妈过上好日子!”
“我才不要想他那样暴戾成性,卑劣不堪,对人毫无信誉。”
“我以后绝对不要变成他那个样子”
“如果我以后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宁愿死!”
——是的,我宁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