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佳.散文】告别,忧愁!

01 你好,忧愁
“在这种陌生的感情面前,在这种以其温柔和烦恼搅得我不得安宁的感情面前,我踌躇良久,想为它安上一个名字,一个美丽而庄重的名字:忧愁。
这是一种如此复杂,如此自私的感情,我不禁为此感到羞耻,然而,忧愁在我看来却永远是那么高尚,我对它并不熟悉,但我熟悉厌烦、遗憾,甚至还有悔恨。
今天,我心中好似展开了一匹绸缎,有什么东西在轻柔地撩拨着我,使我遁离了其他的人。只是在黎明时分,我躺在床上,听着小城街上唯一的汽车声时,记忆有时违背我的意愿冒出来:夏天和所有关于它的回忆复返了。
于是什么东西涌上我的心头。我闭上眼睛,呼着它的名称来欢迎它:“你好,忧愁。 ”
借用萨冈的话语,是因为在这个深秋的清晨,在开往机场的地下铁上,我实在找不到更恰当的语言,来言说此刻的心绪。
我双手合十,默默在心里祷告,只是,依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情愫,像麦扎一样固定在我的胃里,让我没法忽略它的存在。
心理学上常用一个很形象的词儿来形容被某种感情的包围的状态——沉溺。
是的,沉溺其中,于是要走出来就变得十分困难。
这个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放逐自己,随性而为。
或是在晴好的傍晚,站在六楼的阳台看流云飞过,或是在凌晨四点半起身把厚重的帷幔拉开,傲慢地看远方孤独地在黑暗中发光的路灯,或是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是蜷在沙发上,一遍一遍翻看好多年前的日记。
于是,在这些时候,有一种很温柔却也很恼人的情感便沉溺了我,于是,我轻轻地说,你好,忧愁。
依然是心理学上的话语,心理学家告诉我们,一旦我们过度沉溺在某种感情里,我们就会和其交上朋友,我们将很难摆脱这种情绪的困扰。
于是,很任性的我,在这个夏天结束后的深秋,想和这个潜意识里跟了我很久的东西说一声,再见。
于是,我说,再见,忧愁。
02/ 何以成忧
在北京时,L和我经常去一家东北餐馆,一家位于小区中央地段却并不十分起眼的东北餐馆。
总选择那家餐馆,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这里的东西有多好吃,对于我这个几近素食主义的人来说,只要每天有水果,每餐有五谷杂粮,那么,别的东西,好吃与否完全不在我意。
选择那里,主要是因为靠墙角的地方有一个书屋,挨近这个书屋有一张玻璃餐桌,桌上放着一瓶不很精致倒也不俗气的布制插花,淡紫色的花瓶上镶着白纹图案。(没有办法,紫色对我产生的魔力实在是很大)
紫色,书屋,东北,这一切带上了浓郁感情因素的东西,让我成了这家餐馆的常客。
老板娘充满东北味的普通话,我很喜欢,我喜欢东北话,于是,也喜欢上了东北人。
我们经常坐在那个挨窗靠墙的桌旁,天南地北地瞎聊,谈青春,谈理想,谈爱情,谈所谓的伤害所谓的救赎,谈是在哪个夏天我们被不知名的忧愁困扰以至于无法逃离,谈在这个压力越来越大的社会如何保持真我,谈如何遗忘...
反正谈着一切和青春挂钩的东西。
是的,我们谈着一切和青春有关的东西。
L说,她17岁那年爱上了自己的语文老师,一位洒脱不羁放浪形骸的国文老师,一位40岁的中年男子。
她说,那时候最痛苦的时候就是放学时师母在校园的自行车棚等着国文老师,然后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坐上电动摩托车回家的场景。
“那时候,我真想从六楼跳下去”,她对我说,然后使劲捣弄着碗里的金针菇。
我们一起开始笑,笑到她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说自己真傻,怎么会把最美好的初恋交给一个小老头,真是无法理解。
没错,越危险的感情,我们越容易义无反顾地往里跳,飞蛾扑火,这就是人类的谬论。
佛洛依德在他的《性学三论》中提出过很有名也很有争议的“厄雷克特拉情结”(恋父情结)。
每个女孩最早接触的男子是她的父亲,这个男人在她的生命中将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女子终期一生都在寻觅,按照自己父亲的模子来追寻着自己的心灵伴侣。
我不知道这个言论是不是正确,但是我确实知道父爱的重要,在一个缺失父爱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女孩,生而失落的东西会在她的精神世界留下很深的创伤,她们注定会在成长的过程中去寻找类似父爱的东西。
而L生长的家庭里亲子关系的恶化,父亲的不负责任,使得这个孩子从小缺少了这份爱。
90年代的中国当代女作家陈染用她的小说,就很深刻诠释过这个主题。
在那些时候,我会抬起头来看着L,我说,亲爱的,你首先要认清自己,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我们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了,你该学着去分析自己的感情观。
我从来也不觉得年龄会成为感情的障碍,感情讲究的是缘分,是合拍,是一种心理层面的交流,只是我希望你去明白自己的状态。你在寻找的是一种父爱。
她会很惶恐地看着我,然后,她说,雅雅,我需要肩膀;我说,那好,靠过来吧。
我们一起坐在北京一家很不起眼的东北餐馆,被一种很温柔然而也很恶劣的东西困住,于是我轻轻地呼唤它的名字:你好,忧愁。
03 告别,忧愁
这个夏天,总是在黎明尚未到来前,就在宽大的床上醒来,任由思维游荡,然后开始细数那些流云似的过往。
我会习惯性地拉开蓝色碎花的帷幔,站在窗前看这个还未醒来的世界。
对面楼层的一户人家,他们卧室的灯每次凌晨五点当我结束一夜的睡眠站在窗前望过去时,都是亮着的。
我之所以推断它是卧室,是因为他们家的窗帘是粉色缀有白细花的。
我执拗地认为总这种暖色调代表着温馨,所以无疑该是卧室了,虽然对于我来说,以后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淡紫色的帷幔来装点我的卧室。
他们家的窗帘从来没有拉开过,灯却一直亮着。今早,我被一阵声音吵醒,看看表,凌晨四点半。是很尖锐的女高音夹杂着婴儿的哭声。
我站起来拉开帷幔找寻着声音的来源,然后我确定了那些声音是从那个粉色的窗户后面传来。
没错,粉色的窗帘是代表的温馨,只是这却没法保证生活在其庇护下的人也同样有一颗温暖的心。
我总是和朋友说,如果我不能确保经营好一个温馨和谐的家庭,我宁愿选择单身,宁愿不去组建。我知道亲子关系对一个人的成长来说会有多么重要。
在这个凌晨,揉揉惺忪的眼睛,我站在窗前,想起了某人关于救赎的话语。
他们说,我们一生都在找寻着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人类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家庭,只是现代社会这看似牢靠的庇护所也变得有些脆弱。
我拿起手机,给远在北欧的琳子发了个短信,亲爱的,我想你。
最害怕的是,清晨醒来的那一刻,我总是对朋友说,睡觉,醒来,永远不醒来,这三种状态,我最害怕的是醒来的那一刻。
真的,我最害怕的是每天醒来的那一刻,那一刻,你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大脑的思维流动,却也同时觉得过往的一切都不真实,昨日的痛没有了,昨日的喜没有了,昨日的一切似乎都淡化了去。只是在几秒钟以后它们却都会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你,让你回到了现实。
我是真怕了这个过程。
每天,都会出门去爬山,我的内心却一直在想着关于人类救赎的问题。
穿过小区外的一座小桥,经常会在桥头看到一个裹着一床发黑的棉被,衣服已经破烂的乞丐,他把桥头当成了自己的床。
如果说,家是每个人心灵的庇护所,那么对于这些社会特殊群体,他们的庇护所何在呢。
我是个心特别软的女孩,我还能记得爸爸有时候会对我说我自己都记不得的故事,那时候我每次看到乞丐,都会走回家从家里要上几块钱,然后再返回街上去,把钱送给乞丐。
没错,我没法看到别人受苦。
每天在桥头看到这个人,这个在清晨流落在街头的乞丐,我的心中都无限难过,我会在他的身边悄悄放下一点零钱,然后很迅速地趁他还没有发现就走开。
然后听着耳麦里流动的轻音乐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我知道,只有自己受过苦的人才更能感受到温暖的重要。
我和琳子说,我这个人没法不原谅任何人,但是就是没法原谅自己。这是注定了的。
我走在清晨的大街上,戴着耳麦,沉浸在卡农或者久石让或者班得瑞的世界里,然后开始我一天的晨练。
在这个夏天,被一种烦腻的东西包围,于是我说,你好,忧愁。
只是,是时候和这种瘟疫一样的东西说再见了。
有一天,我照着镜子,然后对我妈妈说,我说,我真是老了,我老了吗?然后妈妈看着我说,瞎说,怎么说这个了,才多大。是的,在父母眼里我们都是小孩子,永远都是。
我和L说,马上30岁了,好像拥有很多,好像又一无所有,开始很喜欢怀念过去。
她说,哈哈,雅雅,你老了,一旦一个人开始怀念过去,那就说明她老了。
我不服气地努努嘴,然后嘴里开始念叨塞缪厄尔曼那篇著名散文的Youth里激发人心的片段:
Youth is not a time of life ,it is a state of mind ,it is not a matter of rosy cheeks ,red lips and supple keens ,it is a matter of the will,a vigor of the emotions.Nobody grows old merely by a number of years ,we grow old by deserting our ideas.
这篇曾激励过无数人的英语散文,我背的烂熟于心。每每在沮丧的时候,我就会搜寻自己的知识体系来获取这些正面能量。
反思自己,我还有着对生活的无限期许,我还有着一颗爱人之心,我还有着自己不算远大却也值得为之一搏的理想,我还依然相信这个世界的天空是蓝色的。
最主要的是,我还依然坚定地相信着未来。就像文革时候地下诗人食指用他的文字写下的那样:相信未来。
所以纵然青春里有太多的不知所措,迷惘,我还是可以骄傲地说,我在认真地生活着。
在清晨,在飞往长沙的飞机上,听着舷窗外飞机起落的声音,记忆有时违背我的意愿冒出来:夏天和所有关于它的回忆复返了。
于是,什么东西涌上我的心头。
我闭上眼睛,呼着它的名称来欢迎它:“你好,忧愁。”
只是,也是最后一次和你打招呼了,因为我决定彻底和你告别。
所以,再见,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