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非真世界·天变 第三章 司马世治(1)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自己的很多想法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司马世治
文/怀山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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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世治对父亲命他参加廷议的决定满心不愿,却又无法拒绝。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三天前就和世弋一起先回咆哮城去呢。父亲不愿参与和亲这件事,却又不能一走了之惹王上猜忌,结果就只能拿装病来搪塞,害得自己还要帮忙顶杠,这能管用吗?唉,他老人家杀伐决断一辈子,怎么老了老了反而畏手畏脚、患得患失了呢?
揣着满肚子怨气,司马世治刚跨过贤亲阁的门槛,就撞上了替老丈人回朝述职的大舅子燕华天。
“世治,怎么是你啊?咦,你家老爷子没来吗?”对方一脸意外。他与他同龄,个子也相差无几,都戴着象征封侯世子的银纱品冠,穿着绣了祥云的大红朝服,一条青翠玉带缠在腰上,微微地泛着柔光。
“哦,我爹病了,让我来告个假。”司马世治回答。
燕华天一愣,随即神秘兮兮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一把将世治拉到门外,“病了?怎么这么巧。不过要是真病了倒也好,不然这事还真难办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好像我爹生病他还挺高兴似的,司马世治望着对方上翘的嘴角和圆润的下巴,心里好气又好笑,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口。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燕华天浑然不觉地问。
“你还问我?”
“哦,你看我这脑子,一着急竟忘了跟你说正事了。”燕华天一拍宽大的脑门,压低了声音说道,“就刚才,王上临时取消了今天的廷议,还让里头传话出来,说前些日子众臣提议的和亲使节人选都不合适,他希望还是能在王廷和北疆的重臣中各出一人,这不等于就是要皇甫士林和你爹来当这个使节嘛。”
燕华天顿了顿,继续说道:“皇甫士林倒还好说,他毕竟是执掌外务的善睦卿,又是太子的亲外公,自然当仁不让。但你爹呢?谁不知道他跟伴马人仇深似海啊,要他当这个使节,我看还不如拿刀直接砍了他来得痛快。可偏偏北疆的两大封国侯,除了你爹,就是我爹。如今我爹卧床三年,连喝口汤都呛三回,还怎么当这个和亲特使啊?这不,太叔般那狗东西巴不得看我们两家老爷子的笑话呢,刚才还嚷嚷着说,既然穹侯爬不起来,那就让骁侯去吧。要不是抚国公殿下没同意,这会儿估计他连奏表都递上去了。唉,真不知道王上这回又被那位丽美人灌了多少酒,竟犯这种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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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王上才不迷糊呢,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司马世治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什么迷糊不迷糊的,华天,你别乱说话。”
“怕什么,还有比我说的更难听的呢。”燕华天一摆手,显得满不在乎,“不过你提醒的也对,现在王都这地方狗多人少,犯不着被它们咬上一口。说实话,我就想不明白了,王上干嘛非要把你们司马家扯进来呢?七年北征,论打仗,你们骁国出人最多,受害也最深。论死人,连你家二叔都折进去了,更别谈报国岭上埋的有一半是骁国人。王上放着岚侯、牧侯、巍侯那么多封侯世家不找,非要你们家出这个头,这也太不尽人情了。”
跟君王谈人情?还不如与虎谋皮!司马世治冷笑了一声,“华天,王上自有王上的打算,我们做臣子的就不要妄加议论了。”
燕华天深吸一口气,摸着他的大脑门想了想,突然一跺脚说道:“世治啊,既然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有些话不说出来,我还真憋得难受。其实聪明点的人都看得出来,正因为你们司马家与伴马人仇怨最深,所以王上才故意这么做的。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连跟伴马人打了一辈子仗、死了亲弟弟的骁侯司马凛城都愿意出使和亲了,那些反对停战和亲的诸侯还有什么理由不闭嘴。王上他自己发动北征在先,又被迫停战和亲在后,这就等于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他这是怕天下人耻笑,所以才想出这种办法来给自己台阶下!”
“胡说,”司马世治轻声喝斥,“华天,你的嘴巴真是越来越大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抚国公殿下没同意,那他是怎么说的?”
“抚国公说了,骁侯如今年岁也大了,这几年又因为弟弟的事悲伤过度,身子肯定大不如前。和亲使节的事情还是再斟酌一下为好,毕竟兹事体大,万一弄出岔子来,大家面子上都不会好看。再说,王上自己也没点明非骁侯本人莫属,可见这里面还是有些回旋余地的。”
到底是抚国公殿下,对什么都洞若观火,司马世治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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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说还是抚国公呢,否则谁能几句话就点中要害,治住太叔般那只疯狗?”燕华天道,“说实话,如今这满朝上下,论治国驭人,我只服抚国公殿下;若论人品德行嘛,我就只服你司马世治。你别笑啊,这是真话。就是我爹那个瞧谁都不顺眼的炮筒子,只要提起你们两个来,那也是另眼看待的。”
“这……你怎么能把我跟抚国公放在一起比呢?我除了是你妹夫,可什么都不是。”司马世治尴尬起来。
燕华天轻轻拉住世治的手说道:“这难道还不够嘛?你对我妹妹所做的一切,我们云寂城燕家可是永远都报答不完的。”
司马世治一愣,苦笑道:“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原来又提这个。吟天是我的结发妻子,我对她好,那都是应该的,你言重了。”
“可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燕华天神色郑重地说道,“吟天在生下怀璋后的那场意外中摔坏了……身子,你却对他们母子不离不弃,至今更是连个侧室都没娶。每每提及此事,我爹和我都是心存感激的。说句实在话,这事如果换了我,恐怕还真做不到呢。毕竟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有一个正常的妻子和多几个孩子总是天经地义的。”
“华天,咱们……就不在这里说这个了吧。”司马世治干咳了两声,仿佛感到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燕华天一愣,随即嘿嘿一笑,“也是,咱俩说正经事呢,怎么聊着聊着就跑题了?呵呵,怪我,是我光顾着说话没看地方,对不住啊,世弋。”
司马世弋摇摇头,嘴上应付着“没事”,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烦乱。他忽然有点羡慕起堂弟司马世弋了。还是他小子自由,虽然担着戍边的重任,却能海阔天空、纵马驰骋,总比自己窝在这种地方要强。
“那前头说的事还有下文吗?”世治问。
“没有了,僵到现在呢。”燕华天歪了歪嘴,显得很无奈,“抚国公殿下虽然拦着太叔般,但也没具体说怎么办,我看多半是在等你家老爷子来当面商量呢。”
“等我爹?呵呵,那估计巫马铁牙就算等到铁牙都锈光了,也别想娶和顺公主了。”司马世治苦笑着说道,“也罢,看来只有我去当这个和亲使节了。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嘛。”
“这……”燕华天先是一愣,随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也只有如此了。”
什么好像,根本就是。王上和抚国公这是唱双簧呢,他们既要让臣子听话,又要顾及自己的面子,所以才引而不发,等着我们司马家自己表态。哼,这就叫权势逼人!
“我这就去找抚国公殿下吧。”司马世治和燕华天一起跨进贤亲阁的门槛,抬头就望见了在厅堂正前方负手而立的抚国公轩辕承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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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背对门口,裹着金丝紫袍的背影看起来卓尔不群。然而真正令他与众不同的却不是衣着,而是他右边那条低垂着的衣袖,里面空空如也。据说抚国公早年为了保护还是储君的异母王弟轩辕承业免遭刺杀而以臂相挡,这才落下了如今的一副残躯。或许帝王之家也还是有些温情热血的吧,每每见到这个,司马世治总会对这位君王的庶兄心存钦敬。
在抚国公身前展开的是一幅巨大的《须臾山图》,据说出自学宫祖师殷殇之手,年代久远,气势逼人。图中叙述的是轩辕氏先祖轩辕炎“歃血为祭、三驯貔貅”的故事,这一直都是百旗人引以为傲的辉煌历史。
在离抚国公身后最近的地方,一身浅紫色长袍的衡长卿太叔般正和几个红袍大臣议论着什么,虽然声音不高,但看那幅神采飞扬的样子,任谁都能联想到他妹妹丽美人在后宫倍受荣宠的境遇。与他行成鲜明对比的是已故馨美人皇甫小蝉的父亲,善睦卿皇甫士林。他委身在一根立柱的阴影里,同样的一身浅色紫袍,却因为光线的缘故几乎变得全黑。在他身边虽然也围了不少人,但他却对此视而不见,兀自低头沉思。在他对面,北轩濡老爷子靠坐在王上特赐的玉座上,双目微闭,脸色平静,纯白的大宗师袍令他看上去超然脱俗。
司马世治与大舅子对视了一眼,随后独自上前,在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穿过大厅,走到抚国公身后。
“臣,骁侯司马凛城之子、骏州守护大臣、代血旗军副将司马世治拜见抚国公殿下。”
“哦,世治来了啊,你父亲呢?”抚国公轩辕承昭缓缓转身,方方正正的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回殿下的话,臣的父亲病了,所以才让臣来告假。”
“病了?什么病?可要紧?”
“医师说是风寒所致,加上心情抑郁、气血滞塞,怕是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才行。”
“心情抑郁、气血滞塞?唉,这几年也真是难为骁侯了。”轩辕承昭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望着司马世治。
“多谢殿下关心。”司马世治颔首以示礼貌,“臣来时已听说了关于和亲使节的事,不知殿下与众臣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唉,还没呢。刚刚太叔般大人倒还在说骁侯是不二人选,可巧他老人家就病了。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到底是上了年岁的人了。”轩辕承昭斜了太叔般一眼,忽地抬高了音量,“只是和亲事关重大,如此一来该如何是好呢?”
厅堂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世治感到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投向了自己。
“殿下,如果可以,臣愿替父出任和亲使节,为国尽忠。”
世治看到抚国公稍稍沉吟了一下,随即走到自己面前,把仅有的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上,“好,司马家果然很好,太叔般,你听见了吗?”
“呃……臣听见了,不过……”太叔般的声音有些拖沓。
“不过什么?司马世治是骁侯的嫡长子,父子同心,如同一人。王上那边自有本公去说话,你只管写奏表就是了。”轩辕承昭言语寥寥,却大有一锤定音之势。
“谢抚国公体谅!”世治深深一揖,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自己还总想着要守护家业,可现在却连拒绝跟仇家打交道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可笑可悲。他退后一步,抬头朝抚国公望去,对方那微微翘起的下巴显露着一丝孤傲,一对漆黑如夜的眼眸里闪动着睥睨天下的神彩。他忽然意识到,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自己的很多想法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