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记五：痛彻长夜

我躺在病房里，被一张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脑袋，医院在我手上挂着几样东西，我看不清楚，却知道有一个测心率的，另一只手上，插着一根输液管，头顶上那个输液架上，摆着三四瓶明晃晃的水，正等着我去消磨。

护士还没打算就此结束，氧气罐也上来了，一根管子连接到鼻孔里，里面释放着无色无味的气体，我只是机械地呼吸着，没什么感觉。医生过来看了我一眼，说如果有什么不适，就呼叫他们，在床头，有一个报警装置，按动后，他们收到信号就会过来。

这几个护士离开了，又有一名护士走起来，她将两台机械推到我旁边，直接插上电源，也不多问，掀开被子就将两块如厚棉袄一样的东西，套在我那没有知觉的腿上。我问这是什么，她只是嘟囔了两句，说得不是太清楚，倒是房间另一位住院的病友明白，说是打麻药后，为了防止血栓做的理疗。

两条大棉裤般的东西套上腿后，按动了机器，只觉得那两块布在不断起伏，如同正在呼吸的肺，也是在这样的蠕动之间，我那依旧麻木的腿上，感觉到被它挤压着，没有知觉，只是知道它在动而已。

麻药还在身体里动转着，下身还是没有知觉。手碰到腿上，发现腿没有收到任何被触碰的信号。我就这么躺着，心想，如果麻木着也好吧，至少不会感觉到疼痛了，手术时，被割的那一刀还在，还会在未来一段时间折磨自己，只是现在，还在麻药的作用下，感觉不到而已。想到这里，我也不禁有些担忧起来，我不知道，那种级别的疼痛，我是否能招架得住。

我想，已经坚持这么久了，是否应该睡会儿呢。平日里，到了中午，瞌睡就来了，要是能睡着两小时也好。不妨趁着麻药还在，人也不算太清醒的时候，睡上一觉。

我闭上眼睛，以为经历了如此耗神的事情，总该能睡得着吧，可我闭上眼半天，还是没有效果，好像仅仅失去意识五分钟后，就彻底醒了。

没怎么睡就醒，此时，我感觉到腿上那处手术的伤口，正在因为麻药的失效而恢复它本来的感觉，疼痛。在有麻药的守护下，我感到那个位置上，只是有些异样的感觉而已。可时间推移，麻药的作用越来越小，那种痛感正越来越深。

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那天下午的，随着麻药散去，疼痛感越来越明显，刚才腿上那点异样的麻木，在一点点具象化，那是一块被滚烫的油沾染的灼烧，那是被一把尖刀深深刺入的巨痛，那是被一团烈火灼烧的苦难。这好像还没完，还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辣椒面混着盐巴往上撒，让疼痛成倍增加。

我无法看见自己扭曲的脸，只是守在身边的父亲能感觉到，他说可能我今天晚上都不会痛快。我也预感这种疼痛，也许会持续到两天以后吧。

不过我还是比较乐观的，还记得那年拔牙后，我用了三天就彻底恢复正常了，那以后疼痛就减少了大半，我相信这次应该同样如此。只是不管我如何乐观，如何坚信，至少眼前有一个无比难熬的漫漫长夜，正等着我去度过。

护士在各个病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也就去休息了。我将被子盖紧，看着依旧守在身边的父亲，催促他找地方休息，这是在住院的头一个晚上，确实还是需要人照顾的，不过他太辛苦了，晚上我没什么需要照顾的。他在附近找了一间没人住的空房间，在那里可以对付一晚。

父亲睡后，我躺着继续睡觉，时间来到晚上十一点多，我知道忙活一整天，几乎没合眼，这会儿睡觉应该真是时候，但那种钻心的疼还在，尤其是晚上麻药完全散尽，那样的疼痛感，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

我想睡却睡不着，只能在疼痛的刺伤和灼烧下，睁着眼睛，并时不时感受一下那种如刀如火如辣椒如热油般的疼痛。

这天，身上还被几件器械附着着，想动都动不了，现在甚至连翻身都被束缚着，时间刚到凌晨一点，每一次疼痛顺着神经清晰地传递到全身，都让人无比清醒且难熬，窗外的万家灯火已经熄灭，白天的喧闹已然终止，而天边那一抹若有似无的霞光，好像正被时间推着挣脱黑暗，迎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