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天山(下)
记忆的始初是一片黑暗,像锤凿金铁般旋绕着星与火的纷繁。像是曙光从天降,毫无空隙的光明驱散了一切沉睡的阴影。第一眼所见的是另一双眼瞳,带着惊讶和喜悦。突然从混沌到清明的奇异感觉还未消退,刚刚诞世的少年还不懂得神情的恭顺,他毫不掩饰地看向那双同样玄黑的眼,本能的呼唤道:“母亲。”
少女模样的石灵又惊又喜,她用指尖摁着下巴喃喃说到:“得给你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她凝神思索,垂敛着的目光像是追忆起遥远的岁月,星辰一样的眼里浮出淡淡温柔:“王徐,你从今便叫做王徐。”
白为至洁,玉为至坚。绵延绝域的昆仑,缱倦千里的玉脉,群山乱石只中,唯有这一枚白玉被青眼而睐。然后沐天穹之气,历地脉之火,万凿千炼,身历百劫,白玉之躯,始成人形。白玉自初诞世即为八岁孩童的身形,被万石之母赋予了灵智的同时也被赋予了使命,名为王徐的白玉之灵是为了使命而生。
白玉,玉中至坚者,所化之灵,其锐不可以当。尚只有八岁身形的王徐,其迅敏已不逊武家,修习之后,更只可被凡人望洋。他的使命即是抹杀盘踞在天山上祸乱西国的邪灵。光阴紧迫,或许就在一神游间,西国便已深陷水火。
然后是从不间断的修行,身法、调息、拳掌、兵器,八年以来,身形如玉,技艺如神。终于最后一阶也已臻成,少年对母长揖,负剑拜别。王洛已改了少女衣装,盘起了妇人发髻。她看着眼前已成少年的孩子,那双同样漆黑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八年来的点滴温情忽连成锁链,叫她牵挂担忧。王洛素来言辞简练,却一反常态的再三叮嘱,又想随王徐一道前往,但唯有邪灵之力所不及的长安才是占星的安全之地。王徐一一允诺后又一一宽慰。玉石变就的精灵不食人间烟火,此刻却如尘世间的一对普通母子,难离难去,难舍难分。
方有十六岁容貌的少年,独负一柄剑、身跨一匹马,只身穿越城关边塞、孤身越过大漠荒原。遥遥征途中,王徐望断了风沙滚滚,烟尘阵阵。
远行之前,王徐在人间的八年岁月严肃而纯粹,纵使抽丝剥茧,也独为潜心修行。初时拜师学艺,虽见过虚伪言行,然并不曾将嫉恨或不屑的目光放在心上。只三年有余,王徐访遍中原名师,习遍诸般武艺,于是随母亲退隐长安一隅,尽自钻研,目无旁顾。偶有闲暇,不过膝下侍母,书棋酒墨,或隔帘辨茗,或挑剑看雪,虽在人世,竟不解人间。
直至王徐携着弑神诛鬼的剑术揖别而去,他目中唯有杀敌的技艺,心中唯有那耸立着的银色天山。然而一路上磨砺了他的并非风尘之恶,而是那些曾被他庭云视之的人和物,他们从前好似朦胧雾中,如今终于展露真容。
一路行来,他见过与盗贼勾结的奸商、横行街坊的恶霸、仗势欺人的士吏,见过卖儿卖女的穷民、盘剥入骨的农户、连坐入狱的冤屈,见过仗剑而歌的狂人、不匿权贵的耿吏、冷眼观世的乞儿,见过群歌的浣女、知足的牧人、愁苦的王孙。他眼里的那片玄黑,不同于昔日的不染纤尘,而是阅遍世间极丑和至美后沉淀的幽深。他面容中的那分从容,不同于昔日的心思不为所动,而是怒过、悲过、喜过、郁结过、释怀过、绝望过、愤恨过,品味过千百世态、历经过千百心绪后的明了和宽容。一路的风尘烟火不是污秽而是历练,他不再是离尘脱世的精灵,而降落在了大地上,真正懂得了人。
短短数月于王徐却似历经了数十年。他学会了隐藏身上多年积习的贵公子气,而更像是经验老道的客子。人情世故教会他兵法上未提一字的智谋,他学会了婉曲行事,而非拔剑当街。他不再单骑独行,而跟随一支商队前往西国,直至大宛康居。
王徐原先打算直迎宿敌,在一瞬里便决成败。然而一路经历早已缜密了他的心思,他需稳妥行事,而不急于一时。他对敌人几无所知,决战之前,他必须有所试探。
他有一柄上好的剑,却缺少他需要的煞怨。
于是西国大漠之中,横空而出一名剑客。传闻他是一位不知姓名的少年,专诛杀人越货的匪首、草菅人命的暴吏、罪不容诛的恶人,人民口中十恶不赦之人,没有一次可侥幸得脱。一时间盗贼颤栗,西国震惊,虽无人知其姓名形容,而声名遍闻草野。他只用一柄剑,莫不一瞬穿心而不落鲜血。其剑名曰“孤云”,西国遂以其剑名其人。顿时西国风气大改,暴吏恶徒收声敛气,盗贼亡命无敢猖獗,许多少年侠士纷效其行,一时如西风过境,广野肃清。
长剑陆离,以铁玉锻铸,重胜陨铁,色若寒月。王徐已对每寸剑刃习如指掌,他知晓这断风绝水的利刃,哪一分适合明灭星影,哪一分能将秋色裁剪得宜。他八年所练,是如何一剑贯穿邪灵的身躯;而此数月所行,则是将剑刃浸透鲜血。行事之前,他还从未想过用剑刃夺去一条生命,而一旦下定决心又从未手软。长剑初次刺透恶人的胸腔的虚幻之感,在抽出剑刃的刹那便尽皆消散,无论指尖还是心神都没有颤抖。他每一剑所杀都是当死九次之人,他不自觉如人们传颂的那般不凡,也从不感到鲜血弄脏了自己的剑。
死者的罪孽不会玷污杀人的利器,他要的却是杀人后沾染上剑刃的血腥。每出一剑,他便在剑刃上刻一瓣梅花,五瓣的白梅,他一共刻了十九朵,十九朵后的最后一朵,只差一枚花瓣就要完成。
前往西国之前,王洛已卜出邪灵的守卫和巢穴。邪灵栖身的殿寝坐落在雪山之巅,两侧皆是断壁悬崖,唯有每月月圆之夜,照在冰雪上的月光将指出一条隐匿的路径,是唯一的登山之法。王徐携着只差一瓣就要完成的佩剑,前往天山脚下荒凉的山村。
山村处在通往殿寝的路径,王徐在此暂时留居。贫穷而淳朴的村民将王徐视为贵客,又爱其言谈举止,纷纷奉为上宾。王徐拜访了村中传为“圣人”的阿西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竟是手持蓝杖的巫师。
修行千年的王洛能够占卜世间最幽微之事,而白玉之形的王徐只具有“力”之属性。西国与长安相隔万里,不通音讯,唯有二人身上的玉坠同出一玉,能借此互感安危。没有占星之术,王徐将陷入更为凶险的困境。王徐以言语试探阿西里,饱经世事的老者也在用一双尚未昏花的睿眼审视着他。王徐最终决定告知实情,年迈的巫师为之久久震惊,叹恨诉说着十数年来邪灵祸乱西国的恶行,立誓倾力相助。
数日之后,王徐等到了天山下的第一个月圆之夜。白衣的少年足尖踏雪,如白雕般飞掠过阴暗的层林,然后是厚重的草甸、寸草不生的石原,最后是山巅的白雪。白雪之上的寒崖断刀般高耸而出,峭立得不可攀援,其阴寒不入于天界,亦不从属人间。
他静立如雪海中的一株玉树,眼睛瞬也不瞬的凝神等待。子夜的月华倾泻如飞扬的银尘,将绝壁之上的路径雕琢而出。那并非是月光构成的法术,那是峭壁下山躯墨色的残体,终年隐藏在黑暗中,唯有子夜的满月之光,才恰好将这群山岩照亮。
银白的冷风里,王徐踏上了月和雪凝成的阶梯。通往崖顶的路途绝非落雪那般的宁静,在王洛的占卜里,十六只阴影似的夜虎时刻守卫着悬崖峭壁。
当第一抹阴影扑来时,王徐已预料了它的方向。他没有拔剑,而将它的下颌向上一托,一手擒住它的虎领,便将这只庞然巨物抛向一边。所有的守卫都已被惊动,他抬手格挡猩红的血口,抛开另一只夜虎,猛地加快脚步。两只巨虎一同挡住了道路,他仍没有拔剑,闪身相避里,虎爪与他不过三寸距离,那股至冷的气息仿佛直抵魂魄。狭路相逢中,他情急之下不慎以掌力劈伤了虎脊。这一瞬的耽搁里,夜虎已自四处的山头群集而来,王徐仍不拔剑,在剑鞘格挡里跃出缠斗,突破重围。
愈往上行,阴寒之气便愈来愈重。雪峰之巅,双脚尚未及驻,一袭煞气便破空而来,长剑转瞬拔出,堪堪挡住杀意,寒刃发出“叮”的一声铮响凄厉。讶异还不及从眼瞳传到内心,手中的长剑已过了十招。王徐剑走回势,对方同样收敛了招式,其中敌意却未损一分。王徐凝视着眼前的一幕,那份震惊甚至无需双眼的传递,便溢满了全身。
之前的讶异是因为与长刃相击的不是任何一种兵器,而是一双月华广练般的素袖。如宫娥旋舞的软水漫袖,其力竟似铜锤铁戟,灵捷又似短刺袖刀,一挥洒间便可夺人肝腹头颅。此刻的震惊则是传闻中面如妖魔的邪灵,竟只是个年方二八的少女。眼前之人身着雪色深衣,一对练袖分垂于地,墨色的风袍掩住瘦削的肩颈,千万银丝月华般长曳,唯在侧鬓一弯新月似的银钩,一双红瞳只剩煞气,在至冷的浑沉中泯灭了一切神情。
威名在外的邪灵素来有种种传闻,然而真正见过邪灵之人皆已化为白骨。王洛能卜世间至幽至微之事,却无法探寻邪灵的源头。王徐只知晓邪灵乃是至恶之物,无论怎样丑恶都绝不会令他惊讶,却不曾想到真正的邪灵除却浑身的煞气,便不过是个面容清丽的少女。
纵使是震惊也只有刹那,王徐敛去眼中的情绪,绝崖百步的险阻除却他衣襟上的裂纹,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注视着眼前之人,余光则看向她身后四只按捺着杀意的夜虎,和其后晶莹的雪宫。
气势的交锋里,连狂风都近乎冷固。王徐顶住重压,率先撤出战场。
“在下本无意冒犯,如有失礼,还请阁下恕罪。”
少女的神情没有一毫变化,恍若一尊凛然不化的雪塑,开口说到:“你是石灵。”
一字一句清冷如冰。王徐凝视着她无所情绪的瞳孔,答道:“正是。”
“你何为来此?”
王徐注视着那双血色的瞳孔:“在下昆仑王徐,阅尽世间丑陋,人间已非我栖身之所。我听闻天山之巅有一条通往天界的道路,还愿阁下指引一二。”
冷风吹拂得少女的衣袂如云似雪,风中之人却不为所动。然而王徐确信,那双没有焦距的红瞳此刻正审视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判度其上斩断了九十九条冤魂的鲜血。若所闻无错,邪灵的本性嗜杀至极,剑上虽无一滴残血,然而依附其上的煞气却比任何旁证都要清晰。剑刃上的十九朵梅花,是王徐试探的资本,也是削减对手杀意的唯一可能。
雪塑的少女依旧没有神情,但王徐似从她血色的双眸里窥见了一抹惨淡多于嘲讽的微笑:“这里没有你所说的道路。我可以不杀你,不要让我再觉察到你。”
话音落地的同时,杀意随着少女的转身而霎时消退。四只墨色的巨虎似因未得饮血而心有不甘,四双金红的眼瞳恶狠狠瞪着王徐,摇尾跟在少女身后。王徐知道此刻必须离去,否则对方步步加深的戒心将在回头的霎那化为致命一击。然而他忽然说出一句腹稿之外的话:“敢问阁下芳名?”
虽只见一袭背影,王徐却料到了那张面容仍旧如冰。但她却顿住了脚步,从风里吹落两字:“无名。”
王徐落鹄般飞身而下,直至那座雪崖融入无边的月华。他的掌心烙上剑柄的纹路而不自觉,那双似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瞳激荡着波澜,竟已是一身冷汗。传闻中凶神恶煞的虎形恶兽不足为虑,然而方才短短十招足以令他不寒而栗——他被人视为高不可仰的天赋与修为,在邪灵面前不过睥睨。他第一次感受到那样凝重的怨煞之气,若非他早有谋划的谨慎,若非凭借不伤夜虎和剑下亡魂暂且得到信任,若非名为月的邪灵只嗜杀凡人,寒崖之顶,他必已尸骨无存。
若是正面对决,他必然难有胜算。王徐在叹息侥幸的同时不得已弃明枪而取暗箭,但除此之外他另有所得。他自怀中取出一片雪色的衣角,那是十招之时他设计割下的一角素袖。
子夜徒生的变故在少女心头吹出一丝波澜,便又立即平静如初。她缓缓登上玉阶,余光瞥见右侧缺了一角衣袖。她像是不悦的微皱眉头,水袖隔空划出一道银光,漫天的月色霎时将那一寸缺口完复如初。玉台中央,少女迎风敛目,雪裙轻拂,双袖齐出,穹天夜幕为之凝睇,无际月色随之而舞。
老巫师瞪着面前的一痕雪色,双眼一瞬不瞬,神色惊恐得像要炸开一头白发。他颤巍巍的指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忍不住失声:“这、这是?”
“是邪灵的一角衣袖。”
阿西里一反往常的稳重,许久方平复了神情,长叹一息,说到:“王公子是石灵,大概并不会像常人,尤其是巫师,觉察到其中的怨煞之气。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角衣袖,而是极重的怨煞之气。”
王徐眉间凝起一缕疑虑:“怨煞之气?”
老人点点头:“像是层层积累的仇怨,但无法探究其原因。王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阿西里有些惶恐又有些戒备的盯着那一抹雪白,仿佛它不知何时就会变为那天山上叱咤西国的邪灵。
“断崖四周布下了界限,一旦闯入即刻就被巡守的夜虎和布界的邪灵发觉。这片衣角带着邪灵的气息,如果制成纹章,便可悄然潜入,在七月十五日邪灵死生更替之际,取其性命。不知长者可否劳烦?”
阿西里面露惊讶,复又叹息道:“这的确是个办法。离七月十五尚有时日,制成符文一事,我虽不才,所幸尚能为之,自当效力。”老巫师拿出一只刻满咒文的木匣,烫手似的捏起衣袖的边缘,倏地掷入木匣。
王徐向老人致谢,须发如霜的阿西里摇摇头说:“我本是这穷乡僻壤的一介无用之人,徒拿一柄巫杖却只能占卜雨旱,如今能为西国百姓略尽绵薄,这碌碌一生也算是没有白活。”他推开木门,一眼就看见一抹缃黄的裙角,高声道:
“安雅,我知道你等在那儿啦!把酒温上,驱驱这夜里的寒凉。”
王徐在夜间分外警惕,但天山上下并没有因为他的不速到访而增添动静,也无眼线前来窥伺消息。先前企图杀死邪灵的勇士皆魂葬冰雪,天山之人似乎并未因前来的石灵而有所上心。王徐于是藏迹于天山下的山村,练剑、修行。因其声名正盛,西国四野恶暴噤声,剑上的最后一朵梅花始终独缺一瓣,等待着清秋里月圆天心。
阿西里是山村唯一的巫师,他的慧灵自生于天赋,经一位行路的巫师指点得通。阿西里家族多为不幸,他自己中年丧妻,儿孙尽皆夭折,只有次子的女儿安雅得以长大。年迈的巫师占卜出亲人的不幸而无力阻止,一生阅尽生死离合,释然间已是无尽沧桑。如今年近古稀的长者深居简出,只有年少的孙女陪伴在侧。安雅不知晓他们的谋划,王徐时常帮忙阿西里家的粗重活,安雅便在一旁送饭端水,那双深棕色的眼瞳总是安静而澄澈,同所有长于山野的女子一样内敛而纯真。
明月将满的前一夜,阿西里将费尽了心血的纹章交给王徐。银色的符文刻在胡杨的木片上,隐隐涌动着令人不适的力量。“这就是带着邪灵气息的纹章,它能在你进入界限后掩藏你的气息。明日子夜前我将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但我的力量有限,制成的符文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后,你原本的气息立即就会被察觉。”
王徐盯着木片上银色的符文,缓缓说到:“无需半个时辰,只要一瞬就已足够。”
夜间的风像来自冥府深渊般阴冷凛冽,撕扯着衣袂如断云残雪。业已完成的符文在踏入界限的刹那掩盖住原本的气息,少年像是融入了漫天邪气之中的幽灵。一只只夜虎如同岩石的阴影般盘踞山头,警守着每一星风吹草动。
十六双猩红的虎眼好似黑夜里燃烧的火苗,此夜任何的一点异动,都将激起邪灵十倍于往常的戒备之心。凭借迅捷和隐匿,王徐终于逼近了崖顶玉色的宫殿。玉台两侧的桂枝上挂满数十盏银灯,尽头是青铜铸造的巨鼎,鼎后是恢宏的白玉之殿,殿前的铜镜皓皓如出海的金乌,仿佛聚集了此夜世间所有的清辉。银发玄衣的少女正对着铜镜亭亭而立,笼罩于镜面耀眼的光芒。
这面铜镜出现在王洛的占卜里,她同样算出了邪灵永生的奥秘。以月为名的邪灵也与月同生共灭,她的力量在月圆之时达到鼎盛,月缺之时则稍有衰减。而在每年风云逆行、阴阳交替的七月,她将随月而死,死而复生,天地不毁,其命不绝。生死更替之时,邪灵必立于月镜之前,由巨镜聚集太阴之华。当其由生入死,镜中黑暗将如月食之影蚕食光明;当其由死入生,则巨镜褪却阴影,重现光明。唯一能置之死地的方法,是在阴影笼罩整块镜面的瞬间夺其性命,令其毙命于更替之时,而不得重生之机。
少女黑白参差的背影肃穆如同祭坛的圣女,所侍奉的却是嗜血的邪神。光华凝聚的巨镜本该辉煌清夜,然而每一缕光芒都阴煞得令人胆寒,仿佛明媚的髓骨乃是无尽的黑暗。镜中的光华正一分分减损,阴影的晦暗逐渐遮掩去炫目的光芒,覆盖了少女镜中的影像。
王徐双目好似凿开黑夜的星火,死死盯住了镜面上缩减的光芒。子夜降临的刹那,玄岩般的夜虎转过猩红的双目,镜前的少女忽然觉察到爆发的异样,然而双瞳决眦的瞬间,剑刃便已突破她身后的重重障界,贯穿了她的胸膛。
没有对焦的血色双眸照见了铜镜里透胸而过的剑锋,和那张只有一面之缘的面容。下一瞬长剑回抽,连同少年的面孔消失在镜中,徒留一朵红棠在她胸口徐徐绽放。王徐拖着染血的长剑转身而去,任剑端洒下点点血红。纵使是在暗中奇袭,刹那刺破七重障界亦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他此刻已没有先前的迅捷,反而受伤一般步履蹒跚。四周阴寒消散,方才的一剑定然已将少女的魂魄斩灭于铜镜的黑暗,已不必再取证,威慑西域的邪灵便将在夜风凄厉里化作飞雪融冰。夜幕里传来夜虎惊怒惨烈的哀鸣,剑上的鲜血像是流淌不尽,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腾而上,他只想立即离开这冰雪的高崖,隐入那无际的黑夜之中。
少女捂着伤口颓然坠地,宽幅的白裙铺落成一轮皓月,披离的长发如同浸染星辰的长风。胭脂颜色的血流溢过青白的指缝,体内陌生的无力令她惶恐不适,习惯成本能的冷漠令她辨不出此刻至深的痛苦,她只知道自己将要死去,将要消失。
几乎沉寂的意识里,有什么在明悟的同时霎那涌出,早已遗失在尘埃里的情愫暴风般吹袭而来,震乱了她毫无情绪的双瞳。泣血的双目照映出那个徐徐远去的背影。是了,是了!遗忘却潜藏在血液里的记忆和痛楚搅动着神志,随着血流奔涌而出——那是永不会忘记的、蚀心入骨的仇恨和愤怒。蜿蜒的流血霎时凝固,剑刃穿透的伤口妖冶如幽冥的烈火,怨煞之气自孱弱的躯体内肆虐成笼罩天地的狂风。
身后晦暗阴寒的气息令王徐步履一滞,回眸间但见原已黯淡的铜镜烧灼出狰狞的光亮,少女的红瞳翻涌着比煞气更阴冷的怨怒、凄厉和钻心裂骨的恨意,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里奔袭而来。
腥血的目光携卷着炽烈的怨煞和至冷的狞,生生刺入他的双瞳,胸前的碧玉发出凄厉的哀鸣,但觉惨烈的仇恨如子夜席卷四野,便堕入迸裂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