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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

2025-12-28  本文已影响0人  未来记忆

【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他梦到他跟她站在一片开满鲜花的田野上,她穿着漂亮的裙子,拉着他的手,在他身边转圈。转着转着,她飞了起来;他抬头看天上的太阳,金黄金黄,很刺眼……

突然醒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他不由一阵哆嗦,轻轻地咳嗽起来。

冬月开始,学校周围的农户便开始杀年猪。不论上午还是下午,远远近近总能传来一两声猪啼。那本来应该是凶猛地嚎叫,传得远了沾了寒气便如同啼鸣一般,多了些生活气息。

这是一座大山上的学校,中间两层楼的教室,是初一到初三的学生上课的地方。四周布满一层的青瓦房,被一年级到六年级占据。

他近距离感受到这股气息是在昨天傍晚,学校已经放了寒假,除了有阅卷任务的老师,别的都已经返乡了。一位家在附近的老师,趁着夜色给他送来一绺猪肉,肥瘦相间。他跟萝卜片炒了一半,确实很美味。

今天是批改四年级的期末试卷。他抱过卷子,看了看日历,上面划了一个大圈;今天黄杏要回来了。

黄杏是他的同学,初三的时候,他们一起考县里的师范学校,她比他少两分;他幸运被录取,她没有录取,也没有复读,而是跟村里一群小学毕业的男女老少挤上了南下的火车,去遥远的工厂做工。

除了同学这层关系,同学们又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算什么?他脑海里想不出合适的词汇,算知己吧。其实黄杏的成绩在一般情况下都是比他好的,但她仿佛又总有许多的烦恼和惆怅。她会在周六放学后拉着他的手去校外的山坡上,述说她喜欢的云霞模样;她会在无人的教室,让他说出窗外梧桐树上桐花里那些蜜蜂的窃窃私语;她曾经在晚自习后,跟他并肩坐在公路边,轻轻吸入油菜花那些沁人心脾的芬芳……

门吱呀被推开,黄杏的身影挤了进来。她貌似长高了一点,当然他没有注意到她的鞋跟。面色红润,化着淡妆,头发披在肩上,发梢带着小卷。穿着一件玫红的上衣,拉链敞开着。里面是黑色的毛衣,胸前明显地高高隆起。下身是黑色的紧身裤,臀部圆润地绷着。

他吃了一惊,有些惶恐;这跟她春天的模样有了很大的变化。

坐,坐下吧。他有些吞吞吐吐。

她看了看他面前的一大摞试卷,还有头顶上的昏黄电灯泡。那些一年前倍感亲切的墨香,现在对她好像隔了重重山水。或许是鼻子不那么灵敏了吧,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出去走走吧。她看着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办公室兼寝室,感到不是很适应这里的气氛。

过得还好么?出了学校便是一条通往远方的公路。与其说是公路,准确只能叫大路,因为一天有规律的也就只跑过三次车。路中间铺满碎石,两旁杂草丛生,枯黄下透着深绿。她低声问道。

还行呢,娃们都挺听话的。说完他立马觉得前面三个字就好,后面的话跟今天的场景没有太大关联,也毫不真实。上个礼拜,才有山下的农户到学校找他,说是他班里的学生在他的田边比赛扔石头,看谁砸得远。冬水田里布满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还有一只砸瘸了腿的老鹅。教导主任训斥了他半个小时,扣了十块钱。

你还好吗?他终于挤出来这么一句话。一年不到,好像以前那些说不完的话都被时光给带走了,又或是飘散在了风里。

挺好的,她冷静地回答。她想起了那个远在南方海滨城市的工厂。它在一个大型的工业园深处,有八条流水线;线上均匀地流动着鸡呀象呀等毛绒玩具。她刚去的时候在线上贴标签,把一张张印有made in china的圆形不干胶贴在动物的肚子上。后来她被调到了办公室,坐在前台的大椅子上。是那个叫梁生的人,厂子里的老人说他是老板的小儿子。他在周末开车带她去吃过KF,他很风趣,在他面前滔滔不绝,手舞足蹈,总是蠢蠢欲动的样子。听工厂的保安说,他在香港有老婆,还有个不大的孩子。

我们……她仿佛说出了什么,紧张地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在看脚下的石头,未做声响。她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不觉走出一里地远,面前是一块胡豆田,豆苗还未盖满黄土,在风中簌簌作响。太阳在远山上挂着,但寒意明显袭来。

回去吧,太阳也不高了。她说。

转来的路上,她停在了通往车站的路口。我还要去拿东西,天黑赶回家去。她望着他的脸,说。所谓车站,其实就是停一辆中巴车的坝子,这个地方本来就只有一辆中巴车。

他去摸她的衣袖,我过了小年就去看你,他轻声说道。

她未做声响,在寒风中远去。

过小年,娃们就领期末成绩了,就能发今年的最后一次工资了,一百二十块钱。

批改完试卷,才腊月二十。他收拾好东西,也就是一套厚的衣服裤子,一双鞋,还有牙膏牙刷,装在一个布包里,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十多里路的乡下,走路一个多小时的样子。那是一座只有五间瓦房的院落,堂屋和厨房的门边还贴着去年的春联,只是褪掉了大红,剩下在风中抖动的白底黑字,破败不堪。

院角有一个小小的猪圈,搭在一坑粪水之上。二妈闻声从坎下的房子走了上来,端着一大盆生的猪食,有萝卜叶,红薯藤,拌了玉米粉。一头百把斤的黑猪兴奋地从圈里的槐木板上爬了起来,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他用手扒掉堂屋门上的残破蜘蛛网,去布包里掏大门钥匙。

几点走的,二妈问他。几个月不见,她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四点过。他回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息,他端出来两根长板凳,递给二妈一根,自己坐一根。自从父亲去年春天去世,这个院子,就只有二妈帮他喂猪的身影。猪总是要喂的,不然过年吃啥?

闲聊了几句,二妈忍了又忍,还是把那句话对他说出了口,要不,要不也出去打工吧。这年纪,这年纪也……

他嘿嘿地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再,再看看吧,他轻声说,他都觉得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得清。

二妈叫他下去吃晚饭,他婉言拒绝了,我上次磨的白面还有呢。

锅里的水开了,雾气在厨房里弥漫。他拿起勺子,在琢磨黄杏应该吃饭了吧,她家里会给她做些什么呢?

发完成绩单,他找出那个前天刚洗过的布包,去街上买了一瓶酒、一包糖,往黄村走去。

出了街口有一段四十多度的下坡路,风很大,泥沙一直往身上扑,他眯着眼,抓紧两旁的草,下到了坡底。他看了看包里的糖和酒,拼命拍打中山服上的灰土。这件衣服上次穿,还是立冬前,有别的学校的老师来听课的时候。

路旁有小孩子在放牛,侧身过去,牛在脚边刷刷地嚼着草。不远处的麦地里,上了年纪的大叔在给光秃秃的桑树修枝,地上堆着好几垛剪下来的桑枝,整整齐齐。

走过最后一段水田的田坎,就到了黄杏的家。以前他送她回来过几次。一条大黄狗在院角逞狂,爪子在石板上呼呼地抓着,露出两颗长牙,不可一世的样子。

她的母亲从院角站起身来,赶开了大黄。她给他端出板凳,倒了一杯开水给他。

我来看看黄杏,他笑笑,说。

唉,不赶巧啊,她昨天下午就走了。她母亲抱歉地说道。

去,去……哪了?他想应该是,去逛县城了?

咱们这儿冬天太冷,梁生怕他不习惯,昨天开车来,把她接回广东啦。

她用手在面前的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说道。

从街上下来,问了好几个人呢。她又补充。

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心里有些冰凉。外面水田里的鸭子排着队上了岸,时候应该不早了。

他打开那个布包,去掏酒和糖。黄杏母亲马上阻止了他,哎呀,这路不好走,还这么客气啥?要不,留下住一宿,明天一早再走?

他咧开嘴笑笑,不了,家里还有事呢,这不,快过年了啊。

是,是,过年谁家不忙呢?我拾掇拾掇,二十八也跟她爸去广东过年。

他出了院子,往回走去。

你真是个好后生!她妈在院角对他说。

走过一片漫长的麦苗地,爬上了前方的山坡。

那是一片偌大的松林,松针厚厚地铺在地上。头顶能依稀望见稀碎的白云,那些云被树梢分得零零散散。

他抓住粗糙的树身踉跄前行。脚底划开枯叶,露出深黑的沃土,不知名的野花和麦冬生长在一起,随风微微摆动。远处的树巅有什么鸟儿在穿梭。

远处是一大片青冈林,黄色的枝叶铺满了一大片山,一阵风吹过,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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