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安群像集录(24)第二十四章:哥舒翰的初心(四)
第二十四章 哥舒翰的初心(四)
天宝十五载六月初九,洛阳。
安禄山一脸倦容,指着严庄和高尚的鼻梁喝道:“自朕称帝以来,河北史思明屡战屡败,南阳武令珣久攻南阳不下,潼关的崔乾佑……”
他长吁口气狠狠道:“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怂恿朕起兵谋反,眼下河北与洛阳之间基本上已被唐军控制,大燕将士连封家书都送不出去,如何稳定军心?”
严庄和高尚闻言面如土色,登时趴在地上,连忙伏地不语。
安禄山更为恼怒,“身为谋士,你们竟是这般为朕分忧的?朕要你们何用?”
安禄山刷的一声抽出佩刀,直至二人。严庄和高尚二人连连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话音未落,只听殿外传开一声急报:“陛下,潼关攻下了!”
“什么!”安禄山先是一愣,刀悬在半空,眼神从暴怒转为难以置信,指着李猪儿喝道:“你再说一遍!”
李猪儿忙再重复道:“恭喜陛下,就在刚刚崔将军派人来报说潼关已经攻下。陛下不日便可入主长安,此乃天大的喜事。”
“好啊!天无绝人之路。”安禄山仰天长叹道。
跪在地上的严庄和高尚二人皆松了口气。
安禄山眯缝着眼睛,“李猪儿何在?快!快将朕扶到严卿、高卿身边。”说罢,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向前倾斜,厚大的手掌摊在空中。
李猪儿见状,忙起身前去搀扶,将安禄山缓缓搀扶至二人面前。
安禄山将刀轻轻放下,深吸一口气,便伸手去扶。待手刚伸至二人面前,二人心领神会皆起身站定。
安禄山挤出一丝笑容,望着二人略显模糊的面容,温声道:“二位先生受惊了,今日潼关大捷,朕要宴请全军,尤其是二位先生,更是功不可没!”
严庄和高尚闻言齐声道:“臣谢陛下圣恩!”
哥舒翰弃守潼关后,便带着余部一路向关中奔逃,逃至关西驿后,哥舒翰猛然勒住缰绳,痴痴地目视前方,沉默不语。
紧跟在哥舒翰身后的余部见哥舒翰勒马,纷纷效仿。哥舒翰拨转马头,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儿郎们,我们不能再跑了……前面…就是长安,尔等还能再跑到何处?”
他顿了顿接着道:“眼下……唯有重振旗鼓,夺回潼关,方有…生机。”
余下唐军皆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默默跟着哥舒翰前往驿站休息。
一到驿站哥舒翰便命人张贴告示——收拢残兵。
入夜,驿馆灯下,他眉头紧蹙,盯着空白奏表一言不发。片刻后,他开始研磨,提笔,然后又放下。
驿站四周似有人影闪动。
“谁?”哥舒翰目光闪动,随口喝道。
躲在门后的火拔归仁立刻推门而入,对着哥舒翰拱手道:“叛军杀了,请大帅上马先行!”
“啪”的一声,狼毫笔掉落在地。
哥舒翰脸色骤变,左眼半开半合,旋即拿起案上佩刀,夺门而出,就近牵出一匹战马,跃上马背,向驿站门口狂奔而去。
火拔归仁望着哥舒翰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哥舒翰行至驿站门口时,一排一排火把突然从四面八方渐次亮起,顷刻间便将驿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哥舒翰费力睁开双眼,定睛一看,堵住他去路的并非追来的燕军,而是要和他一起夺回潼关的余部。
“你们这是何意?”哥舒翰边问边拨转马头,再寻出路。
“自是为大帅谋一条生路。”人群渐渐散开,火拔归仁行至队伍前列,负手而立,悠悠道:“大帅以二十万之众,一战而尽丧敌手,有何面目去见天子?有高仙芝和封常清此等前车之鉴,大帅岂会不知?走吧,请大帅随尔等东行。”
哥舒翰耳边嗡嗡作响,手心发粘。他咬牙强稳心神,见四周无路,即刻翻身下马,欲翻墙脱身。
待他刚站稳脚跟,只觉疲软无力的左臂骤生起一股剧烈的疼痛,他猛然回头,竟是火拔归仁。
“绑了!”火拔归仁对众人喝道。
片刻哗变士兵渐止,哥舒翰吃力地睁开眼睛,他已被绑在马腹上,脑袋朝下,看着地面一寸一寸向后退去。
火拔归仁凑到哥舒翰耳边,低声道:“大帅您心中自是清楚,此时回潼关,有几分胜算……”
洛阳大殿,安禄山垂拱,面容肃穆。哥舒翰双手反剪被一旁的火拔归仁紧紧锁住,火拔归仁抬腿朝着哥舒翰的膝盖猛踢一脚,哥舒翰登时双膝跪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回旋在大殿之上,久久不散。
火拔归仁紧接着伏地跪拜:“拜见陛下!臣火拔归仁愿归降大燕国,为表忠心,特率众擒获反贼哥舒翰,献于陛下!”
安禄山眯缝着双眼,盯着跪在地上的哥舒翰似笑非笑:“有心了!”
“那是什么,怎如此夺目?”安禄山指着哥舒翰小腿上捆缚的邪幅问道。
“回禀陛下是邪幅!”火拔归仁回道。
“哥舒翰想必这是李隆基那老儿临战赐予你之物吧!”安禄山试探道。
哥舒翰并未回复,只是盯着安禄山的脸一动不动。时过境迁,当哥舒翰再次看见高坐龙椅之上的安禄山,竟有了别样的感觉。他指节微微用力,僵住地左脸更加僵硬。
“你从前可是一直看不起我……”安禄山缓缓向前探去,浑浊无光的眼睛闪着一丝戏谑,他顿了顿:“不知你如今可有改观?”
“我……”哥舒翰张了张嘴,鼻翼抽动,慢慢地闭上了右眼,徒留左眼半睁,泻下一行浊泪。
“阿翰我敬你一杯!”安禄山用肥厚的大手笨拙地将金杯举在胸前,冲着冷若寒冰的哥舒翰,卖力地挤出一丝灿然的笑容。
哥舒翰随手举起案上的金杯,一饮而尽,未曾理会安禄山半分。
安禄山尴尬地将手中的金杯凑到嘴边饮了一口,慨叹道:“哥将军真是好酒量!”
然后他将金杯放至案上,慢慢踱步至哥舒翰身边,拍了拍哥舒翰的肩膀,趁着醉意示好道:“你看我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而你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你我的血统如此相近,怎能不亲近友爱呢?”
“古人说,野狐向着自己出生的洞窟嗥叫,是不祥的征兆,因为它已忘本。你既愿意与我亲近,我怎能不尽心呢?”哥舒翰瞟了一眼安禄山,态度冷淡。
“这……”安禄山刚刚拍过哥舒翰的肩膀骤然紧缩,霍然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手打翻案上金杯高声道:“你这个突厥人竟敢如此说话。”
哥舒翰正欲回骂,高力士旋即向哥舒翰连使眼色,哥舒翰方挥了挥手悻悻道:“罢了,罢了,我醉了,要回去休息,就不奉陪了!”
哥舒翰半张着嘴,“我”字还悬在口中未落。
安禄山面色阴沉,肥厚的大手死死抓着龙袍下摆不放,横在身后的大刀发出雪亮的光芒。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李隆基正悠然地敲着羯鼓,望着身边的杨玉环,心神荡漾。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瘦小内侍边跑边喊:“潼关丢了!”
“什么!”羯鼓已经坠地。
杨玉环柳眉微蹙,手中的团扇停在空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