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点与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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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何时开始下的,他并不知道。只是当他抬起头时,世界就只剩下了两种颜色:墨的黑,与雪的白。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沉入冬眠的树。黑色的外套吸收着四周所有的光,成了这无垠素白中一个温存而笃定的句号。那条白围巾松松地拢着,是周身唯一柔软的部分,末端垂着,几乎要与背景的雪融为一体。他的眼眸低垂着,望着脚下那片未被足迹沾染的雪,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望。目光是向内的,收敛了一切声息,于是那张沉静的脸,便成了整幅画面里最深的静默。
风是极微弱的,只够将枝头最松散的雪沫悄悄拂下,扬成一片迷蒙的、泛着冷光的雾。更多的雪,是从望不见的、铅灰色的天际深处,从容不迫地飘洒下来。它们不着急,一片一片,各有各的轨迹,却又落向同一个无声的归宿。有的挂上他乌黑的鬓发,像瞬息即逝的、不合时宜的装点;有的则贴上他肩头,一触,便化了,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深色圆点。他感知着那细微的重量与凉意,却没有动。
周遭的树木,枝桠舒展,托着蓬松厚重的雪,线条却依然瘦硬,像是用焦墨在宣纸上苍劲地勾勒出来的。它们静穆地立着,是陪衬,也是见证。这天地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那并非一种声响,而是一种充盈于耳膜与心间的、蓬松的压迫感。时间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白给滤净、拉长了,黏稠地、缓慢地流动着,每一秒都凝结成一片晶莹的六角形,再悠悠坠落。
他在想什么呢?无人知晓。或许只是贪恋这一份与世隔绝的、完整的孤独。在这片被白雪重新定义过的干净世界里,那些平日盘踞心头的、纷乱的、带着颜色的思绪,似乎也暂时被漂白了,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清冽的宁静。黑与白的对抗在此处调和了,成了最纯粹的存在。他是黑的,是这茫茫白纸上一个浓重的、具有体温的印记;而这雪是白的,温柔而无情地,试图掩埋一切痕迹,包括他,包括远方,包括所有的来路与归途。
他或许只是短暂地停驻,下一刻便要转身,在身后留下一串深陷的足迹,走向有灯火与人烟的地方。但在此刻,他是永恒的,是这冬日长诗里一个静默的标点。雪落在他身上,也落向远处的村落、山峦,与更远处不可见的海。这飘洒,仿佛自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也将如此继续下去,直到将一切躁动、一切色彩、一切悲欢,都温柔地覆盖,还原成天地初开时,那最初也最终的黑与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团白雾倏地散开,又很快被冰冷的空气吞没。那是一个存在过的、温暖的痕迹,短暂,却真实。然后,他依旧立着,与雪,与寂静,与这无边无涯的、沉思般的冬日,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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