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捏

闺女是她爸爸给她的昵称，在我家乡方言里念“闺捏”。闺捏小时候被原来的家庭丢弃，是原来家庭里排行老二的女儿。听说她很小的时候是在门口空地边缘的红砂石墩旁被现在领养她的父亲的哥哥被发现的。闺捏大我两岁，按辈分我喊她姑姑，但我从来不喊她姑姑，只有偶尔打趣的时候才说来逗逗她。我不知道我们具体是何时认识的，只知道打小就在一起玩了。我们两家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供人走的石路，也不过两米过半的样子，我们用同一个压水井。小时候我随外出打工的父母一同去厦门住了三四年，除此之外，我呆在家的日子几乎都和她呆在一起。加上因为她父亲要经常出远门打工，大多时候她都寄养在我们家，同吃同睡，与亲姐姐无异。我们时常活动的场所是她家，祠堂，门口的空地，米莲奶奶的小卖部……在她家时，我们时常在床上办小型演出，搭一根竹竿在床架上，挂上床单，就是我们的幕布，“欢迎来到今天的演出现场，接下来第一个出场的是……”。等准备的节目表演完，我们就平躺在躺在幕布后开始聊天。记忆最深是一次我想起太婆，她也说了一件足以让人泪目的事，于是我们就那样哇哇大哭起来。

每次她父亲出远门，都会留一个爽身粉铁盒子的一元硬币给她当零花钱，当时别提有多羡慕她了。不过。这钱我们分着用，她从里面拿了一块钱，就会也给我一块。然后当然就是结伴去米莲奶奶的小卖部买两毛钱的豆奶，五毛或者一毛的辣条，小贵的两毛一个的猪油糖，五毛的小矮人小冰棍或者红豆绿豆配……

我们吃东西一般在空地旁的矮墙上吃.每次吃到很辣的辣条,辣得嘴巴肿红的时候,就蹲在矮墙上耷拉着脑袋,让嘴巴里的口水自然留掉,现在想起那个样子,着实是傻的,我们总是会比,比谁能更快让自己感觉不辣.记得有一次,我蹲的时候没蹲稳,结果两个手向下撑,右手刚好按在腐烂生虫的稀牛粪上,顿时臭味扑鼻,我皱起眉,她见了,立即捧腹大笑起来,我气愤极了,委屈得不行,作势便要哭,她只得赶快去拿瓢,给我在压水井接水洗手,只是竟怎么洗,味道也散不掉,她为此前前后后笑了我不少次.

有一次,住的近的一个会帮别人带孩子的奶奶过来,说闺捏拿了她放在门口的奶瓶,在空地上大声说着难听的话,大人们都出来劝,说闺捏拿奶瓶也没有什么用.只是那奶奶依旧喋喋不休,闺捏在旁边抹着泪,不敢说话,我在一旁一边焦急为什么她不为自己辩解,一边气这老太太无理取闹,太欺负人,不罢休地一直说难听的话.我终究是没有忍住要为她出这口气,我大哭,歇斯底里地对着那老太太喊:“她说了没有拿就是没有拿,你还要在这里说多久,你快点走好不好,不要说了……”.老太太也有点吓到,顿住,停止了骂声,三爷爷在旁边拉着我,让我别说了,我已经是憋红了脸,一个劲朝她喊,直到她终于悻悻地回家.我的喉咙已经哑掉了.我去找闺捏,她躲在家里哭,于是我也跟着她一起哭,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像你一样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当时的我,其实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敢,现在的我才大概有点懂了,我不想在这里说我懂了什么.只希望现在的她一切都好.

到我们长大一点,我们也时常闹小别扭,她上初中时也有挺长一段时间跟我们一起吃住,那个时候,我总是责怪奶奶偏心于她,因为每次晚饭做了好吃的都要等她回来一起吃.后来奶奶跟我说你们俩都说我偏心.你就说我总是要等闺捏吃饭,一个就说因为是孙女,总是很疼爱.

我记得因为没有试过去山上捡柴火,我们不顾下雨,去附近的小山头捡了一筐的松针,松针浸了水,变得很重,我们用一根棍子扛回了家.这大概是我们做过的经典蠢事了.

每逢过节,我们总是表现得很庄重,会提前把祠堂打扫干净.因为祠堂是我们最重要的玩所之一,我们在里面度过了很多个炎热的夏天,办过我们花不是很多的花展,我为大家演过很多次关于香港脚的笑话,闺捏在经历青春期的时候用烧完的香烛在墙上写过很多情歌的歌词.

我们节目最丰富的是中秋节,最让我们开心的是烧塔子,是一种比较传统的中秋节活动.下面用坚硬的砖头做根基上面用瓦片搭成塔的样子,大塔子留两个灶口,小的就留一个.过节的那天下午,我和闺捏会先去山上捡柴火,为晚上做准备,不过通常还是要偷一点家里的柴火用才行的.晚上的时候把长凳搬到空地上,赏月,吃月饼,我们把塔子的火烧得很旺,偶尔用棍子动动下面的柴火,火星会从瓦片间冒出来,火越旺,象征着接下来的日子越来越红火.风慢慢吹过来,带着时间慢慢吹向远方,那个时候,不知道用美好这个词,记在心里,只能用很兴奋,特别高兴幸福来形容.我搬到新房子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晚上我坚持要回老房子和她一起烧塔子,因为我们约好了,我必须要赴约,我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烧塔子.我记得帮我一起搬东西到新房子的时候,闺捏表现得很平常,也没怎么说话.

闺捏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了,一年回来一次.

接下来的要说的,我想改成第二人称.

突然有一天,妈妈跟我说你怀孕了.不久就要生了,男方家在一个有些偏僻的乡下.我一开始很是不能接受,我在心里狠狠地怪你,为什么不说.但是,我想你一向有自己想法的人,所以我觉得既然你做出了选择,那就好好生活,我别无他想,就想我亲爱的姑娘能过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