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剧杂谈（八）
观 剧 杂谈
太平年（八）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在电视剧《太平年》的播放过程中，曾连续出现过多次，尤其是最后一集时，最为感人。在那短短九个字里，没有“思念”二字，却处处藏着思念。没有“爱”字，却比任何情话都要动人。清代学者王士祯曾评价说：“不过数言，而姿致无限。”连钱弘俶都称赞说：“国中夫子们都说，家翁虽读书少，可这句话，着实说得雅致，不似我这渔帐子般，粗鄙市侩。”为什么就这么九个字之所以动人，那是因为它藏着一个帝王内心的最深层的温柔。当他盼望着妻子能早早地归来，可他更愿意让她在路上慢慢地走，好好地看看花，享受着大自然的美好春光。都说，思念是自己的，快乐是她的。这一种克制，内敛，又充满着尊重的爱，后来便也成了钱家人的全部的情感底色。当钱弘俶提到了他爷爷的情感故事时，就是在告诉赵匡胤，待条件成熟（陌上花开），他定会纳土归宋（缓缓归）。两个人也慢慢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最终才达成了共识。赵匡胤最后深情地对钱弘俶说：“待陌上花开之时，在汴梁城外等你。”这一句千古情话在这里变成了英雄间的诺言和历史的约定。不是吗？待到花开的时节，吴越王缓缓归来时，交出的是一片疆土，换回的是万世的太平。
我们知道，词的主人钱镠，生于公元852年的杭州临安一加寒微的农家。相传他出生时突现红光，加之相貌奇丑，父亲欲弃之井中，幸得祖母阻拦才留其性命，故取小名叫“婆留”。少年时未曾饱读诗书，却擅长射箭，舞槊，对图谶，纬书也有所涉猎，稍长便以贩盐谋生，奔走于两浙之地，目睹了唐末乱世。后投身义军，身经百战，屡立战功，被后梁封其为吴越国王，遂割据两浙，定都杭州。他在位期间，奉行的是“保境安民”之策，不兴战事征伐，平定藩镇战乱。为此他宵衣旰食，身先士卒，礼贤下士，广罗人才，崇礼重教，奖励耕织，重农兴商，兴修水利，拓展海运，终使吴越成为了五代十国中最为富庶的地区之一。民间便就有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赞誉。
我们也知道，吴越开国老钱王钱镠这一位戎马一生的开国之君，除了留给历史的赫赫战功和那一句千古流传的情话外。还有老钱王与其他藩镇诸侯王不一样，称得上是乱世中的一股清流。他虽位高权重，却从不骄奢，始终严于律己，治家严谨，以家训垂教子孙。尤其是他的《钱氏家训》，以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德理想为基础，也涵盖了个人，家庭，社会，国家，以及对子孙立身处世，持家治业的思想行为做了全面的规范和教诲，可以说是一部饱含修身处世的智慧治家宝典。
我以为，钱弘俶之所以能把他祖父的那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从一个人，放大到一个国，从一个春天，放大到了千秋万代，那是何等的智慧呀。古人亦曰；温柔敦厚，诗教也。钱镠的这九个字，温柔到了极致，也敦厚到了极致。它原是丈夫对妻子的私语，却成了吴越对苍生的交代。难怪数百年后，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听闻关于钱镠与庄穆夫人的爱情典故时，称其 “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并不由地感叹道；钱武肃王目不知书，然其寄夫人书云；“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不过数言，而姿致无限，虽复文人操笔，无以过之。因而即兴创作了《陌上花三绝句》，其中一首云：“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苏轼眼中的那个不识几字的吴越开国大王用他那短短九个字，却写出一千多年来最深情的话语，也让后代的无数的才子佳人都自叹不如。
我也以为，晚唐诗人韦庄在《思帝乡》中亦写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则将陌上春光与少年情愫相连，勾勒出鲜活的春日图景。后世对“陌上花”相关诗文的评价，主流观点皆赞其“儒雅风流”，认为这是五代乱世中难得的人文辉光。后世学者更从“缓缓”二字中，解读出钱镠“保境安民”国策的内在逻辑。他不急于扩张，不妄动干戈，这份从容与体恤，既是对妻子的深情，也是对百姓的仁政。正如清代诗人赵翼在他的《西湖咏古》中写道“千秋英气潮头弩，三月风情陌上花”来赞美钱王。而民国时的徐志摩也作有《陌上花》的散文，以“三月风情陌上花”点题，写“花在其中生命得以璀璨，人在其中心情得以畅然”，因为是贴合“陌上花”的意境，也引起了不少人的讨论。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是吴越王钱镠对夫人的深情呼唤，也是吴越国以及所有人对太平年景的向往。当政通人和，国泰民安时，钱弘俶的“纳土归宋”正是对“可缓缓归”的遥遥响应。贞明五年（919年），吴氏去世，享年62岁，谥号庄穆，长兴三年（932年），钱镠去世，谥号武肃，夫妻二人合葬在钱王陵，“生同衾，死同穴” ，真正兑现了属于他们的爱情神话。
虽然五代十国的烽烟早已散尽，可那开在陌上的花，却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仍在静静地绽放。这是乱世里开出的最温柔的花，也是时光中藏着人间的情。
当最后一集结束时，王妃走了，赵匡胤走了，大郎也走了。但那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却给留下来了。
我喜欢剧中的那一句；待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