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钥匙
我打开收集箱,翻找老物件,看到箱底浅露锈迹的一把钥匙。
就是这把钥匙,它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的思绪在时光隧道中后退,再后退,一直退到十五年前的另一个城市的楼门前。不错,它就是那个居所的楼门钥匙。
我的孙子就是在那个居所胎养的。他在医院剖腹出生后,我执行家人们事前开会的决定,在产房门外把他从护士手里接过来,在家人们的簇拥下,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产科病房的婴儿床上。
我的孙子躺在床上,哭叫吃奶洒尿屙屎都正常,就是不睁开眼晴。家人们嘴上不说,却忧心忡忡,害怕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看不见光明。守在床前护理的家人,每天都用蘸湿的棉签滋润婴儿闭合的眼睛,期盼眼晴开缝。就这样焦急地等待到第五天,孙子终于肯睁开眼睛看他的母亲和父亲,看他的爷爷奶奶和姑姑。
孙子在医院度过一个星期回到他胎养的房屋,一住就是六年。大概他除了护士外,是我第一个抱他的缘故吧,他总是喜欢让我抱着他。他长得很快也很大,二十多斤的胖孩子,他的爸爸妈妈、奶奶和姑姑,可以领着他在外面走,可以看着他玩耍。唯独我在场时,专门欺负折磨我,让我背,叫我抱,有时抱着慢走不行还要跑,不管是上坡下岭,还是上下楼,他就像一帖“膏药”,粘在身上揭不掉。一直到他长到六岁时,我才真正得到解放。
孙子七岁时,我们一家人来到现在居住的城市。有一天,我提议将原来在那个城市居住的楼房卖掉,孙子听到后,坚决不同意,他的理由是,不能把家卖掉。我告诉他,现住所就是家,可是他一口否定,说出生的地方才是家。孙子的一句话触动了我。为什么我在梦中总是梦到生我养我的那个老家的房屋和院子,那是我的出生地和根呀!为此,我改变了卖房子的想法,那所楼房至今还保留着。虽然房子的市价已降价到原来价格的一半,但是没有可后悔的,因为保留那个家,孙子是快乐的。人活着“十之八九不如意”,为什么还要把那一二分的快乐卖掉呢?
孙子每年至少回去老家屋子去看看,多则住上几天,少则呆上两个小时,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在他曾经睡觉的床上躺着打个滚儿,或是在他小时的画板上贴一下脸,那个亲切亲蜜劲儿,更加证明了不卖房子是对的,那是他出生的地方,只有他才有“家”的浓厚感受。
如今他已长大了,比我高,比我胖,接受新生事物比我快,比我有知识,他确实是个大人了。记得有一天,他端坐在床上,撒娇还让我像他小时候那样把他抱起来。我笑着上前抱住他,运足力气,猛地一起,眼冒金星,他却纹丝不动。他笑着跳下床来,用一只胳膊将我一夹,就像《海港》马洪亮的一句唱词那样:“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地一抓就起来。”我现在在孙子面前,就像“孩子”般的重量,真是老小孩了。
此时,我捏着钥匙的手指有些麻木,回忆的思绪不得不从时光隧道中跳出来。我看着这把钥匙,不仅看到了孙子的“家”,也看到了中年时的我。我擦掉钥匙上的薄锈,用缝纫机油给它作了防腐,装进小塑料袋中封好,重新放入收集箱的底层。
当我把收集箱放到原来的位置时,一转身,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我已白发,脸上布满岁月的斑痕,那斑痕是我成长的勋章。
人,心里隐藏着一种念想,总想着长生不老。其实,老年人应该看得开、放得下,在岁月面前没有什么可悲叹的。只有你老了,你的子孙才能长大。你代表的是一个旧的世界,而你的子孙代表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新的世界在向他们招手,欢迎他们用知识和智慧的钥匙去开启和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