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

据说我爷爷是在我五岁时去世的，我对他全无记忆，但他的黑白寿照在我家堂屋的北墙上一直挂到1977年我家翻建房子，那年我小学毕业，所以他的样子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清瘦的脸，鼻梁高挺，目光炯炯，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头戴一顶筒式毡呢帽子，身着一件斜襟褂子。

我的长辈们说我爷爷生前极喜欢穿长衫，想来那褂子应该是一件长衫。故此，我爷爷在我和我弟弟妹妹心目中，就是一个穿一件黑色长衫的瘦老头。

我弟弟小时候体弱多病，因为外公是中药房的，所以我弟弟就住在外祖家由外公外婆照顾调养。某次，我爹娘去我外祖家看我弟弟，爹娘回家后的当天晚上，我弟弟发烧说胡话，嚷嚷着要＂穿长衫的人走开！＂

大家一致认为是我爷爷的魂跟着我爹娘一起去我外祖家看我弟弟了。

第二天晚上，我爹吃过夜饭后又来外祖家，他得把我爷爷的魂领回去。临出外祖家的门时，我爹说了句：＂阿爹，跟我回家去吧！＂然后径自向前走了。不一会儿，突然一股旋风从我爹身边卷过，我爹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个穿长衫的人飘忽在他前面不远处⋯⋯

这是我小时候多次听大人们说起的一桩轶事，每次听时，都像看恐怖片一样紧张，仿佛那个穿长衫的黑影就潜伏在我身边的某个角落里。到现在我还没有搞清楚这件事情的真假，估计大人们都早已忘记这一遭了。

但我相信，我爷爷非常喜欢我弟弟！他重男轻女思想极其严重！

娘说，我出生以后，我爷爷正眼都没有看过我一回。我奶奶在我爹6岁时就去世了，我从小没有奶奶带，我爷爷也不愿意带我，我爹娘出工去劳动时，就把我反锁在家里⋯⋯我弟出生时，爷爷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其实娘不说，我也猜得出来我爷爷对待我的态度。因为我爷爷总共有四子一女，但他竟然把唯一的女儿送给人家做童养媳了。他觉得儿子才是劳动力，才可以传宗接代！

我爷爷大约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从绍兴拖家带口来到江浙之交的八都的。他选择了一个水陆出行方便的村子，造了三座草棚，买了几十亩田。

他的理论是，兵慌马乱，万一战火来了，说跑路就跑路，草棚比瓦房不值钱，一把火烧掉损失小一点；田地是烧不掉的。

况且爷爷还生养了四个劳动力，什么长工啊短工啊都不需要！

我童年时期非常羡慕人家住瓦房，常常做住砖楼的梦，觉得我爷爷怎么那么傻一一不多造点房子而买田！但后来我又觉得我爷爷是真的英明！买了几十亩田，却没有请长工短工的，如果请了长工短工，那么就不单单是他被挂着牌子戴着高帽子敲着洋铁畚箕游街了，我就是地主的后代了，连戴红领巾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买田的这些结果，估计我爷爷是怎么都想不到的！他还想不到的是他正眼都没有看过一眼的孙女，却是村里书包翻身第一人。这真叫世事难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