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197 偷王托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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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灯与苏义横这番密会,宛如前世的旧友,岂止是相见恨晚,恨不得忘掉时空。
难怪区区一介残疾,年不过五旬,技未臻化境,友不众,财不厚,居然能短时间拿下师父招来的雄兵健卒。今番相知,叹服不已。
外面,方城、方堡敲了好几次门了,喊着去吃午饭。方灯虽然难舍这样的晤谈机会,但毕竟耽误吃饭,就要失礼,赶紧拉苏义横出来。
午饭既毕,方灯携两个孙子回到方庄,将自己的打算与老伴唐莲一通好说。
唐莲喜不自禁,老头子这是从哪儿回来,居然安排得这么头头是道。
当晚,方灯与唐莲分头行动。唐莲带两个孙子一起,分别去老大、老二家,面见两个媳妇。方灯就与师父打手机。
那头,袁朝正与白义臣一起,由两个下棋老头陪着说话,喝闲酒。接着方灯电话,不说只听。方灯说瘸子如何,他急忙跟白义臣摇摇手,示意他们先坐,自己出去接电话。
方灯听到那头师父开始说话,知道已经出屋。把苏义横如何了不得,自己如何打算,详尽说了一遍。
袁朝听得非常仔细,边听边感叹。这苏义横的韬略,果然不在兵书战册,违于常理而尽在情理,逆于大道而合于大道。跟这样的人对阵,莫说你区区袁朝,怕是再来几个袁朝,也至多弄个平平。
啥也不想了,千万资财,随他怎样,谅他们也不敢昧掉。我自逍遥,尽我余力,培养后学。
袁朝与方灯通话,心潮起伏。人生况味无尽闪动,正邪是非颠三倒四。打完电话,顿觉神清气爽,欢愉舒畅。
隔了两天,袁朝看白义臣不在,给方灯打去电话。嘱咐他做一件事情,不得向任何人说出缘由。方灯照办。
这天,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古名省、小桥省、辛王省一带,这天是鬼节,上坟,给先人烧纸钱。
这么个日子,颠倒阴阳不老侠袁朝、二指钓鲸鳌白义臣居然接到请柬,是方灯寄来的。
内容是:因犬子无教,于农历七月十六日隅中,设堂告祖,救失赎过。专请驾临,秉威镇恶,且予斟裁。方灯躬身专候。
译成白话的大意是:因为儿子没有教养,于明天十一点前,在家里设神堂,祭告先祖,补救过错。专门请您到场,凭借您的神威,镇伏顽恶,并且让您斟酌裁决。
白义臣与袁朝都看了,感觉方灯是不是小题大作,问袁朝:“朝叔,你说方灯这是何苦。儿子有错,难道还能从方家除名不成?”
袁朝略微思忖,缓缓说道:“两个孩子在哪里,他能弄回秦江?”
白义臣给他宽心:“他暗中应该早有安排。毕竟跟我们在一起,再怎么不插言不说话,也应该知道个七七八八。”
“他的家务事,咱这些人却不好插言。”袁朝看白义臣并不惊异,把话来说。
白义臣说道:“做这样的家事,还发请柬。看来方灯下了大价钱,必欲矫正家风。我们只管去,不管闲事就得了。”
袁朝顺着他说:“万一他还邀请了其他人,入不了我们的法眼,那就尴尬了。”
白义臣不假思索:“那也无所谓。家,又不是马路,谁还敢怎样?虽然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但朝叔您可是武林道的镇物,谁敢乱来?”
袁朝对白义臣的恭维默然不语。经二人议决,明天一起过去。
————
剩骨且朽,愿与同走。
措不及防,杨戬纵狗。
不忍面禀,唯恐掣肘。
妻儿相托,不知可否?
——小侄钓鳌客泣告。
华国四十二年,农历七月十六,古名省白云市。
袁朝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把阴阳旋风掌里的基本技法练了又练。约一个钟头,微微出汗,才收功洗漱。
洗漱完毕,去看锅里,没东西。这些天,方灯不在,都是白义臣做饭,今天是咋了?
颠倒阴阳不老侠袁朝预感不妙,速进堂屋,来回扫视,茶几上有一张纸、一支笔。昨天晚上,这茶几上还干干净净,这张纸显得十分刺眼。
他拿起一看,上面写着这首四言诗。
哦,他有突发状况,要我走,把妻儿托付给我了。
杨戬无疑是老板了,放出来的狗是谁呢,难道是她?
自打与白义臣相识,三十多年,生意上配合默契,江湖上道义为先,虽然是个偷王,但他很欣赏这个老兄弟。这次年前年后,居然这样被那些人牢牢掌握,袁朝心如针扎,一阵凄凉袭来。
他稍微平静一下,转念一想,不好,要快快收拾,马上离开,以免节外生枝。
颠倒阴阳不老侠袁朝赶紧拿起笔,就在二指钓鲸鳌白义臣的四言诗下面,续写了八句:
猝然折柳,岂忍别友。
所托妻儿,视如玉缶。
慎矣挥斥,寡哉寇仇。
再逢稷州,千盅老酒。
——颠倒子拙句。
袁朝写完,将白义臣所买手机放在纸上。再看,并无它物,来时就啥也没带。急匆匆带上门,飞身就走,转了几个圈圈,以防跟踪。转眼到了街上,打公用电话。
约有二十分钟,小灵猫王准开着黑色奥迪飞驰而到,下车替师父付了话费。老袁朝也不搭话,坐进车里,指向秦江。
车一发动,袁朝松了口气,这才与王准说些体己话。
小灵猫王准,在袁朝大战逍遥楼时,就守候在袁朝指定的出口不远。袁朝被马平打了脚踝,急忙冲出来,小灵猫及时接应。之后甩掉马平的出租车,等师父跳下,径往白云猛开。
那时节,是正月二十九。师父要他二月初四到秦江车站碰头,他哪敢贻误,按时到达。
袁朝安排他到白云市开一家武术用品店,随时等候电话。这一晃过了几个月了,也没有师父的消息。今天忽然又接师父,看他这么紧张,不免关切。
小灵猫王准,是袁朝在新社会所收的弟子。新社会不兴叩头,虽然只是袁朝口头应承过,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弟子。其他民国期间所收弟子,都正经举行有拜师仪式。
王准从上小学三年级开始,每逢星期天、节假日,都要到袁朝家学习武艺。袁朝见他中等身材,十分灵活,就让他专学那些灵巧的功夫。到他高中时,因清平派横行无忌,上山下乡。
好久后回城,安排了工作。但为了将乡下结婚生子的老婆接到城里,只好常常请假,跟随袁朝做些买卖。虽然割尾巴很厉害,但袁朝是何等样人,总能预设避灾之法。这样,一家子才把日子过了下来。
现如今这十几年,更是紧跟师父,袁朝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专职司机,还挂生意上的得力助手。
今天的方庄,应该是秦江县最为热闹的地方。
天刚亮,掌勺师父就到了方灯家,站在外面喊门。没多久,方灯家就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像办喜事那样热闹。
这些天,何大尿大获丰收。他写县志半辈子,一直苦苦探寻的抗日方中队,终于重现天日。
方灯因为结识苏义横,万分感动,继而结识了何大尿。与他相谈甚欢,不再隐瞒抗日事迹,包括每个细节都回忆出来。
何大尿如获至宝,奋笔疾书,一遍遍改了又改,直到与方灯意思完全相恰。他虽然离休多年,但这份对工作对采写县志的执著没丢,工工整整誊写清楚,将方中队英雄事迹交给了县志办。
县志办对于方灯抗日一节,是早年间定下的重点内容。这么久了,何大尿还在关注,并且写下了万余字长文。这对于县志办现任的同志既是莫大的支持,又是狠狠的鞭策。
他们拿到何大尿的手稿,第一时间打印出来,紧急呈报主管县长。
方灯,抗日英雄方灯,那当年的英雄事迹荡气回肠。
主管县长将手稿读了又读,批示县志办:“马上打印十份,分别呈报书记、县长、宣传部长、组织部长,分发民政局、广电局、电台、电视台、秦江报社、方庄所在的乡。”
宣传部长批示:“方灯事迹,要大力报道。”
县委书记批示:“要将方灯同志的英雄事迹整理出典型材料,上报市里、省里,要全县人民学习他的精神。”
大学毕业生马屙妞在机关工作之日,拿起如椽大笔,饱蘸深情,写出长篇通讯《抗日英雄埋名半世纪》。分别投向《甲鱼日报》、《古名日报》。一星期之内,省、市两家主要报纸就全文刊发。
红桃宾馆外的棋摊上,臭棋篓子文臭货哪里还顾得嚎叫他的臭棋,吐沫星子飞的全是方灯。他的话最权威,头几天才跟大英雄一起喝过酒,谁跟他抬杠,老头子扯着喉咙非把他干趴下。
糖酒门市里,方砢碜霎时间成了英雄的代言人,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公司来问方灯故事的,老顾客来看报的,应接不暇。
方灯的威名,在四十七年后,宛如晴空霹雳,再次炸响。
人们看了报纸,听了电台,看了电视,大呼过瘾。
方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问起方灯如之何。搞得方庄人那自豪,晕晕乎乎。
全县都在问,咱本庄的要搞不清,丢人就丢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