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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2023-05-13  本文已影响0人  米兰的小铁

我八岁时,母亲下岗了。

街道上,原本人头攒动的供销社一个接一个地从视野中消失、倒闭,即使是幸存的,也变得门可罗雀,好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儿,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个体商店与百货大楼。背着大包小包、身着蓝色工装、垂头丧气的人在城市里的各个角落随处可见,他们和我的母亲一样,从那天起,国企的金饭碗便被恶狠狠地砸碎,繁忙且繁荣的工厂如今只留下一展死死封闭的银色铁门。他们一边走,一边短促地叹息,一边踢动着脚下的石子,发泄着毫无用处的怨气。

我们的生活迎来了急转弯,在陡峭的悬崖边,谁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除了我的母亲。

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再去药厂,母亲向我解释,可那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什么是“裁员”、“下岗”、“改革”,唯一能使我明白的,就是母亲常说的那句口头禅:

“挺挺就过去了。”

那年父亲去了南方“下海”,接下来的几年时间,我都是跟随母亲度过,父亲总是在寄来的钱里夹上几封信,可是有一天,父亲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我们再也收不到他的钱和信,我家门口不断出现呼喊与敲击的陌生人,他们高呼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口号,母亲掏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与这辈子所有奉承的笑脸也无济于事。家里的大门被涂上了“还钱”两个血红色的大字,每天的敲击砸门声使我们无法正常入眠与生活,就连邻居也无法忍受,他们每天都命令着我们赶快搬走。

母亲每次想打开门和讨债的讲道理时,我便拉扯着他的衣角,我讨厌那些无理取闹的流氓,可我更害怕他们对母亲的恶语相向。母亲每次被骂得狗血喷头回来时,脸上依然挂着一丝坚挺的微笑,她走向蹲在厨房角落里大声哭泣的我,接着捧起我肉嘟嘟的脸蛋,两个大拇指轻拭着泪水,她水汪汪的眼睛慈祥地凝视着我。

“安安,咱们挺挺就过去了。”

我们搬家了。

母亲卖掉了厂里分配的房子去还债,租了一家小门面,破旧的银色铁门上方悬挂着“赵家凉皮”明晃晃的招牌,母亲并不姓赵,那自然是父亲的姓,她始终相信父亲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始终不认为父亲是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屋里大概只有二十平方米左右,其中的十五平米是招待食客的地方,剩下的五平米,母亲、弟弟与我挤在一张木板床上,这便是我们新的家。

“挺挺就过去了。”母亲望着天上漂浮簇拥着的云自言自语。

在晚上,母亲不熟练地驾驶着装载面粉与杂货的三轮车,从远处黑暗中缓缓驶向家门口微弱的灯光下,沉重的货物使她蹬的十分卖力,汗水如同被攥紧的湿毛巾般迸发出来。忽明忽暗的路灯照射在她的脸上,反射出无尽的辛劳与沧桑,她原本引以为傲的秀发,尖端上已微微泛白,可她还不到四十岁;即使灯光十分灰暗,我仍然能看到她浓重的涂着墨似的黑眼圈;脊背弯曲着,像一只紧绷的弓,她纤细的胳膊用力扛起一袋沉重的面粉,难以承受的重量把肩膀猛地压低了几公分,她像一只被风吹动的铃铛摇摇晃晃地走向家门,脚踝“砰”的一声磕到三轮车的脚蹬子,疼痛的酸辣感一股脑地涌入全身神经,母亲双目紧闭,只是“嘶”地叫了一声,继续摇晃地向前走去,她的腿上留下一道几个月都没能退散的青红色浮肿。

母亲顾不得去处理伤口,在深夜,厨房里不断地传来叮哩当啷的声音,我只能用枕头捂住耳朵才能勉强入睡,一旁的弟弟则止不住地嚎哭起来,听闻弟弟的哭声,母亲便一路小跑到屋里,哄睡弟弟后继续去准备明天的食材,又是一阵叮哩当啷、哭声、小跑……一整夜又一整夜,一整年又一整年……

母亲真的老了。

母亲以前的眼睛是多么的晶莹、动人,像古希腊雕塑中女神雅典娜的眼睛,任何混浊一旦掉入那双眼睛,都能幻化成飞入天边的云雀;可如今,它干枯、它无力,长年的熬夜,黑眼圈已经彻底镶嵌进了母亲的眼眶里,那双原本清澈清纯的瞳孔,如今只剩下单调的黑,日复一日机械般的生活磨平了她对一切美好与理想的向往,只剩下对生存渴求。她的脊梁弯了、手指变得粗壮了、步伐都变得有些蹒跚了,可她只有四十岁,应该是人生中最强壮的年纪……母亲的笑容也难再见到,生活的压力让她从一个温柔的女子变成暴躁的妇女,她也会责骂,也会发怒,但从来不会哭泣。

我和弟弟爱母亲,我们甚至有些庆幸能够被母亲责骂或棒打,因为这说明母亲还有力气,母亲还有劲头。

我们家的凉皮店越来越红火,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排满了长龙般的队,母亲不想花钱请小工,我做完功课后便去帮忙。我曾劝说母亲请几个帮手,她不肯将这门手艺传给外人,我又劝她去购置一台机器,她也不肯。

的确,母亲做的凉皮之所以美味,正是因为她从来不用机器,也不去加工厂购置半成品或调料,任何东西均是亲力亲为,别人家做五份的时间,母亲只能做完一份,她只能拼出时间去竞争,这也是母亲的身体为什么一天天垮下来的原因。母亲总是这么倔强,甚至可以说是执拗,她有自己的一套生活原则,她不想依靠任何人,甚至不想依靠机器,她认为只有自己亲手得来的东西,才是真正可靠的。

“挺挺就过去了。”

母亲真的挺过来了。母亲花了十年时间,终于还清了那场飞来横祸的债务,可父亲依然还在人间蒸发着,无处寻找。母亲早已不再思念他,她已经可以自己养活整个家庭,她从不亏钱这个家庭什么,可这个家庭亏欠了他太多太多。

那一年,我十八岁。母亲的凉皮店铺成功开了第三家分店,我们也从五平米的木板床搬到了八十平的出租屋里。

客厅的桌子上,摆放着涂满奶油的生日蛋糕,蜡烛的火光随风轻轻地摇曳着,我、弟弟、母亲,围绕着它坐下,母亲示意我吹蜡烛,我便努起嘴,可这口气怎么也吹不出来。

一股混杂着无数感情,爱的、恨的、死的、活的……从心底里哗啦啦地喷向眼眶,一大片口水成喷雾状从嘴里散出来。我的眼睛红润了,泪水止不住地奔涌下来,沿着颧骨浪潮般不断翻涌着,嚎啕的哭声充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镶嵌进每个墙缝之中。母亲伸出手来擦拭我的眼泪,她的喉咙也不知被什么哽咽,先是呛了一下,随后低下头来,晶莹剔透的眼泪瀑布一样滴入下方的蛋糕,白色的奶油被浸湿成淡淡的肉色,母亲再也忍不住哭泣,她双手搂住我的脖子,脸颊紧紧地贴紧我的脸颊,额头紧紧贴紧我的额头,母亲哭的更凶猛、更绝望、更释怀……

原来再钢铁般的人也会流泪。

“安安,我们挺过来了。”

我与母亲前往火车站,我在那里将登上前往新方向的列车——大学。在路上,母亲总是牵扯着我的衣角,或是挽着我的手臂,就好像小时候我总是粘着她一般,如今,母亲也离不开我了,我甚至有些小庆幸。

车站时钟的表盘越接近那趟列车出发的时间,母亲拽我的力气就越紧,她害怕我离去可我又不得不离去。母亲这辈子最害怕的从不是生活的艰难或是离别与死亡的痛苦,而是有约定地离去,却再也不见归来……

时间不再等人,我终究还是要回到路上。母亲把我送到乘车口前,便不能再进去一步。她此刻再也不能戴上严母的面具,如同一个小孩子般向我招手,反复呼喊着一定要和她打电话、写信、饿了记得要钱的约定。

“知道了,妈!”我回头冲她笑笑,泪痕早已爬满她的脸。

斜阳透过车站的玻璃泼洒到母亲憔悴的脸上,打出一片灿烂的光,脸上的皱纹如雕刻的波浪,清晰可见;悬挂的泪滴反射着激烈的阳光,打在世界每片土地上,滋养着爱的土壤。

母亲与我一样,都是不善于表达爱的人,可我们都知道,我们都互相爱着对方。

一朵康乃馨的祝福,一封信的问候,浓缩着全宇宙最伟大与无私的结晶——爱。

生活的齿轮依旧在转动着,母亲的凉皮店已经多家连锁,开到了市外去,她已不吝啬自己的手艺,把做凉皮的技术传给了更多的人。同时,她“挺挺就过去”了的人生准则,也影响着包括我在内更多的人。

“妈,挺好的吧。”

“嗯,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那就行,没事就挂了啊。”

“诶,挂了吧。”

“……”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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