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满天星星,璀璨无比。我的视力很好,为什么要做这种模糊的梦?闪耀片刻,颓然失色,好像忽然隔了遥远的路途、时间,或者只是一层视线中的水雾……我在哭,没有这么伤感空虚过。
一个女子在棕色的风景里对我伸出右手,面貌比星星更模糊。我确知她并且心痛。妈妈,你要离开吗?我问道。是的,一两周之后。她答得恬淡,我听出几分疲倦和一丝喜悦。我陪你,我说,一两周我什么工作都不想做。
以后还会记得吗,妈妈?请记得我吧,妈妈。我一定能够知道你的。我听见自己大喊着。日复一日的晨光落在我眼底,粉色、鹅黄、深蓝的碎片飘舞,有些远离我,有些飞向我,有一片岿然不动,好像等候着。它是一片秘密,我想珍惜,也在好奇。
我没有睁开眼睛,仍旧思想着,从睡梦回到现实并非我愿。只要不说,没人知道我的心事。那道光来自我家的木头人阿婆的眼睛,她能发出自然的光。我以后不想对你说太多话了,阿婆,我心想。你对我喋喋不休的原因大概就是,根本猜不出我的想法,所以你刺激我,你将只言片语拿来,猜测我。那么,你尽管猜吧,我陪你做这个游戏。
卡嗒的关节声响。她用手摸摸我的额头,说,今天不太烫了。你已经昏迷七天了。我没有吭声。她接着问,你要跟姐姐说话吗?嗯,我应声道。
我的床上空现出姐姐微笑的脸。我还记得,几个月前,她坐在一堆书中,跟我讨论自己正在研究的传染渴望死亡的病。我们彼岸星的人虽说祖先是地球上死过的一部分人,却早已获得了他们神话中才有的不死之术。这个病事出意料。
真没想到,你是我们两人中早病的那个。我早已准备好迎接它了,你却猝不及防。她一开口就有点沮丧,我头一次见到向来从容的姐姐忧愁。
也不算猝不及防。我来照料病人是分内的事,也早料到可能累倒。
姐姐叹了口气。让阿婆来看护你,合适吧?
怎么?
她身后的几个老师面面相觑。但我懂得他们的意思。我说,这么说,你们都认定我的病也是这个了?
你还喜欢阿婆吧?姐姐说,同时用竹叶笔沙沙地写着什么,每个停顿间隙都抬头看看我。
我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都被记录。我即使能尽情地说,此时也不过一句话:我想你的老师们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她身上了。我暂时还喜欢她。
但我以前只要可能,都尽量不用木头人照顾生这种病的人,因为到了病情恶化阶段,他们都对木头人十分厌恶,即使做得再逼真,他们都能分辨出。如果到了分辨不出的那天,他们就对彼岸人类也彻底怀疑,站在死的边缘了,直到被狂喜夺取生命。这种狂喜远超过在人类粗糙的照料下所忍受的折磨。我不过像一个传统的训练有素的护工一样对待他们,虽然没有挽回一个病人,虽没有让他们的寿命延长多少,但好在他们死前的平静让人欣慰。我没有怎么说服姐姐亲自照顾病人对他们的好处,我也更不该因此连累她。
我看了阿婆一眼,她对我笑了一笑。她有点褪色,但反应很敏捷。她是我七八岁的时候,跟着我们星球上的手艺人学造的。那时到如今,我也只有姐姐一个亲人。我最想要一个阿婆,就做了一个崭新的阿婆。我不讨厌她,因为我的手艺拙劣,从一开始就没法像要求一般训练有素的木头人那样要求她。况且,我也没有要求别人完成我意愿的习惯。她是我想象的一个片段,我情感的一个非常模糊的表达。尽管如此,我和姐姐也阿婆阿婆地叫惯了。我难以想象人类衰老时候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们从前的思路吗?姐姐问道。你已经是一个奇特的病例了,你直接接触病人那么多次才病,可能是突破这种传染病的一线希望。你身上也许有特别的抗体,能对抗这种病带来的死亡。(我很喜欢她不带情感的句子。但我不会让她看出的。)
哦,是吗?我恐怕不能。不过我的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以后应该不会有病人了。我有办法不会让其他人感染上的,地球人类历史上也出现过类似的传染病,但这次的传染病会从我们这里自我断绝的。我说。这时,一句话闪过我眼前:死亡抗体自古就有,但这是一种思乡的病。
这是我看护过的最后一个病人的遗言,她是望着我的眼睛说这句话的。她的手在我手里慢慢变凉,她眼里的余光仿佛记在我们祖先文学里的,地球上,傍晚的最后的那道余晖。
但我没有对姐姐说这句话,我知道这句话的感染性。她若被感动并且试图理解它将是我的过错。
死去的人都睡在茧里,我也快了吧。那样再好不过。我说。
她却哭了。她也还是没有忍住。我摇摇头,不为所动。只要不让她感到这种病丝毫的美或者死亡最感人肺腑的那部分,我就胜利了。但这不是容易的。我得十分努力才能压制情感的流露,免得让她看出我也爱上了死亡。
我经常去看病人死后的面容。毕竟我们的星球已经没有死亡,医学上也更毋谈像地球人类那样的医学实验了。真正的死亡让我感到新鲜,也让我爱上自身生命里面所有的疲倦,直到一个月前,我不想去服保护生命的药剂,可是阿婆总是用她的慈爱逼我咽下去那些药,有时趁我睡着偷偷地注射液体,我就晕了。
我照料过的人来到我的梦里,按照他们死去的顺序围作一圈,站在我面前,为我祈祷。为那永远安恬的睡梦,为我能远离不能体尝这种睡梦的永生的人间。第一个死去的人身披白袍,最受我的病人们尊敬。他们俯伏在地上,亲吻他的脚。我只望见他非常庄严的侧脸,好像镀着阳光。他们唱的歌里一直赞美他,据后来的病人说,他能将我的病人们带到他们魂牵梦绕的祖先之地:地球。他对我转过身去。我讨厌他。不是因为和大部分的彼岸星人一样,不喜欢宗教般的尊敬和许诺,而是因为他像地球人的死神一样,用他富有感染力的情绪夺走了我的病人们的生命。他们走入虚幻的水泡中去了,一个一个依照死去的顺序,再也不能回到彼岸星上。那些泡沫是他们的梦凝成的。他们一走进去也凝固了,流露出他们从一出生到那刻最幸福的神态,远胜过我见过他们的尸体躺在茧里的面貌。
也来吧,第一个死去的人呼唤我。可我并不会被泡沫的美丽诱惑,我扭过头去。
那些泡沫开始聚拢在一起,后来就像被吹了一口气的蒲公英小伞,彼此越来越远。阴沉的宇宙中,那些病人的身体发着光,飞到很远的地方,和星星的光亮一样了。它们便定格在我的天际。永远在了那里。
他们是一颗颗将要飞行的流星种子,每当地球上的人们看见一次流星雨的时候,就是彼岸星上死去的人们回到他们祖先之地了。他们各自的颜色和大小都是不一样的。
我还记得最后一个病人:她头发散落的样子,她唇上的那抹微笑,她眼睛里的光亮,都是十分幸福的。她让我有种久违的感觉,虽然不能知道究竟为什么。我一个月前感到的幸福,大多是药剂的作用。我一反常态总是在笑,我的悲伤挣不脱枷锁。我对他们的梦有疑惧,从不打算因理解他们的心情而改变自己的担忧。正因为如此,我被认为是最能抵挡得了这种病也可能寻到方法的地球源少数族裔。可是我没有那么幸运,我最终还是被理解和相伴的疑虑之间的犹豫拖垮了。或者说,我没有生同样的病之前不算了解他们。
她死了,她抓着我的手讲过许多次风,海洋,大山,溶洞,岩浆,动物,树木……还有文明。这些闻所未闻的故事,让我血液沸腾,疯狂地去想象。她激发了我对自己远古族群潜在的记忆和情感。她会像生前说过的那样,梦见在地球的草场上才会有的风,躺在草地上,望向天空。若她回到了地球上,还会想念这里遥远的彼岸星球吗?但愿她不要想念。
通常的经验总是提醒我,地球上是望不到我们这里的,就像死望不到生,死只能靠生来理解和悼念。地球在我们的传说中早已荒凉了。但地球是这种病人的故乡,是信仰。而地球上有些人类将我们这里也当作信仰,唉。
今天清晨,我也开始不愿醒过来了。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倒觉得这种稀罕的病未尝不美好,死亡也未尝不美好,如果你有那样的梦可做的话。我爱做梦超过真实的这一天,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我有一个请求。我说。
是什么?姐姐眼睛一亮。
我打算和那些死去的人住在一个房间里,给我预备一个茧吧。让阿婆来看护我,我每天隔空向你报告情况就是。
为什么?你真的打算死么?应该还有许多别的可能,我们已经生来就不会死了……即便如此,死去的人也有一天都会醒来的。
不必这样。我不是想死,而是惧怕这种渴望死的病传染给别人,我想做最后一个染上这病的人。
难道必须要你做这样的牺牲吗?你的最后一个病人不是已经离开了么?可否用一下我的办法,你这倔强的孩子?姐姐几乎声泪俱下。
你听我说。这么久了,我早已琢磨明白抵挡这个病的方法:虽然人人都永生,而且我们的星球已经幸运地得到了永生,但是,你也仍然得允许想死的人去死。
——这样也算作自然地去除了彼岸星人中间流传的渴死病人,如果无人知道他们,也就不会被死诱惑了。如果让我成为知道我们是可以死的并且也实现了死的最后一个人,按照这些死去了的人的逻辑,我将是最幸福的,姐姐将是最痛苦的。我该哭,该笑,才能保证姐姐也不随我去呢?我仍然不知道。这在姐姐眼里一定是可怕的想法,但我不得不说出来。
姐姐沉默了。我又说,你已经完全不了解地球人了。在他们总结的传染病防治办法里就有这么一条,你一定没有想到。
什么?
那就是控制传染源。让那些渴死的人都来我这里吧,我至少可以让他们安心死去。
你疯啦?你果真被感染得不轻。可怜的孩子!一定有药可以治好这种渴望的。你看,你不是在笑么?
如果姐姐知道我照料那些病人的时候骗过了那些木头人允许他们最后停药会不会疯掉?我果然被感染得不轻。唯有死能谢罪,我只有一死是最快乐的。
你……她将十根手指完全埋进了头发里。
但你知道你那些快乐的药物带给他们多么绝望的悲伤么?悲伤若不能流露出来,就像必死的人不能死去,都是十分疲惫的。姐姐懂吗?姐姐疲惫过吗?
我现在正十分悲伤,十分疲惫。
病人的悲伤和疲惫若被木头人安抚的话,也难怪都会更愤怒了。最主要的是,那些快乐的药剂不停地通过他们讨厌的木头人灌到他们的身体里,加剧这种情况。当我发现这一点告诉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死的时候,这一情况缓解了。我没有打算活着出去。我不在乎永生星球的声誉。
我也不在乎。我想要你好起来。
我也想要你好起来。我的木头人阿婆忽然插嘴道。我们都吓了一跳。
请解除对阿婆的指令吧,允许我不吃你的快乐药。只要像照顾一般人那样照顾我就好了。阿婆是我做的,她懂得这一点。
我不能允许你这样了。所有的人都死去了,你没有挽留任何人。姐姐发狂地对我喊道。
是我该死。那就允许我这样的死法吧。总之我是最后一个死去的了。
你配受这样的刑罚。十几个人啊。
我配受。我如果用哭天喊地的方式将自己尊严丢弃一地的话,就会显得更配受了。可我无论如何做不出这样的效果。
这样说来,死去已经不是一种刑罚了。死亡不是一种病了。但渴望死亡,渴望被惩罚总归不对,不对……她喃喃自语。
但受到良心的谴责,渴望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彼岸星人哪里有对不起良心的?姐姐又恼火了。
是我。
你……确实是你……
其他的人都是带着美梦离开的……你得允许想死的人死去……
我的阿婆,笑盈盈地拿来我的汤药,轻轻对我说道:喝吧,乖乖,快好起来。
我想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