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郎故里|《岁月流转忆通元》
在外头晃荡快四十年了。人过五十,心却越来越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地方。
就是海盐西南边,那个叫通元的小镇。
我不喜欢花里胡哨,什么望得见山、看得见水,什么乡愁故土,都太斯文,不像通元走出去的人说的话。
我只晓得,人走得再远,夜里一靠枕头,眼一闭,总是秦溪边的老街,还是海棠糕的焦香。
通元,地方不大,位置却挺好。东靠秦山,南连澉浦,西边一跨出去就是海宁地界,北边挨着于城。
通元,老早不叫通元,叫鲍郎,后来叫通玄,改来改去,最后才定了通元。名字换了几回,秦溪的水却没法换,依旧不紧不慢,还在那从年头流到年尾。
如果你是老通元人,那你肯定走过马坊弄、张家弄、顾家弄……这些老弄堂。
这些弄堂真的很老,脚下的石板,早已磨得光亮,有的缺了角。两侧或是正房的山墙,或是厢房的后檐,或是院墙的边角,高高低低。
墙基是用黄石条垒的,石缝里长满青苔,毛茸茸的绿着。偶尔有几株野草从墙缝探出头来,开着米粒大的小花。
家家都开着门,厚实的木门刷着黑漆,经年累月,漆色斑驳,露出木头的本色。门轴转动时,咿呀作响。
走过老弄堂,可能还比不上走过的桥多。早先,通元桥多,花样也多,有石桥、砖桥、木桥,也有拱桥、板桥、斗门桥。有些地方干脆以桥为名,像环桥头、黄家木桥什么的,比它们的官名更响亮。我闭着眼都能找到环桥头、黄家木桥,却到现在都没弄清它们到底属于哪个村?
桥多,小时候就喜欢站在桥上。往下看,水不急,不闹,慢悠悠地淌着,中间或许还有一张青菜叶子、几颗水葫芦漂过。
如果是夏天,身边常常会有一群赤条条的“小把戏”,窜上桥栏,往下一跃。“嗵、嗵……”,一朵朵水花中,不见了踪影。一二分钟后,在很远的水面上冒出湿漉漉的脑袋瓜来,若隐若现。
水边的人家,都有石头砌的台阶伸到水里,我们叫“石沱”。女人就蹲在上面淘米、洗菜、洗衣服。有时轮船开过,在水面上犁出一列雁形的涌浪,在河岸溅起雪白的浪花。洇湿她们的裙裤,会惹来一阵隔空唾骂。“赤佬!”“小赤佬!”
现在回去,站在岳庙桥上,下面的秦溪还是老样子,波澜不惊,好像一辈子都没着急过。但就觉得那水底下有东西,是从前的那些日子。捞不上来,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
通元也不是一成不变。这些年,老镇子外边,起了不少新楼。一排排的,高层、公寓、小别墅,整整齐齐,亮堂干净。有香港来的朋友过来吃年酒,直奇怪,这就是你们说的乡下?
还有个龙舌嘴公园,里头有小土丘、还有个挖的小湖,湖边有绿道、有草坪,晚上有人跳广场舞、也有人唱歌,有带娃的,也有散步的。年轻人欢喜,老年人也不落伍。我有时候也会去走走,看看那些带孩子玩的小夫妻,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老的去了,新的来了。
你走几步,从新小区出来,拐个弯,又进了老街。
我最惦记的,还是通元的早晨。
这里的早晨,醒得很早。我有时回老家睡不着,就出门瞎逛。刚开始,路上还没什么人,空气里“矮脚雾”的湿气,混着谁家田里的青草味。走着走着,肚子就饿了。
煎饺店已经开门了。平底铁锅上,饺子排得整整齐齐,油“滋啦、滋啦”响着,白色的水汽一阵阵涌上来。老板拿个小铲子,一翻,饺子底煎得焦黄,香味就冲了上来。海棠糕也出摊了,那焦糖的甜味,老远就闻得到了。买一个,烫手。咬一口,外脆里软,“咔嚓”作响。
早烧店门口,几张桌子,坐满了老头。一人面前一碗老酒,一碟白鸡,一碗小面。他们不慌不忙,喝一口酒,啃一口鸡脚,嗦一筷面,聊两句。聊什么?美国总统换了谁,今年水稻打多少斤,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哪条路上的桥修好了。从天上聊到地下,从国外聊到田头,从月亮还挂在天上,聊到太阳出来。你往他们中间一坐,那股热腾腾的劲儿,扑面而来。没有人把你当外人。
这还不算最热闹的。你要是往“野菜场”那边走走,那才是真“闹猛”。本地的老农民早早骑了辆三轮车过来,一把青蒜、几颗青菜,还带着露水,纯天然。一瓮大头菜、一瓮洋芋艿,摆在那,等你路过,“新开瓮!尝尝!”。赶场子的外地人开着喇叭拉客,“一元一件、十元一件!”衣服、五金、水果、蔬菜、中草药……,应有尽有。鸡鸣鹅叫声中,吆喝声、车笛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那时候,风从秦溪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就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年轻的时候,心野,总想往外跑。觉得远方才有诗,才有梦,外面才精彩。这一跑,就是几十年。
现在回去,还是喜欢沿着秦溪走。走一走,心里就静了。
通元不是什么名镇,比不上隔壁的沈荡、澉浦。没有名山大川,也没有古迹名胜,普普通通一个水乡小镇。可这是我的来路。小时候在这里上学,在这里疯跑,在这里偷摘过人家的蚕豆,在这里跟着大人去操场看露天电影。后来走了,走了很远,可梦里回来的,总是这个地方。
有时候想,好东西不一定在别处。就在这里,在这条秦溪边上,在那个野菜场里,在这家早烧店里,在这块刚出锅的海棠糕里。
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