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乡遗事(上)
浮槎误入忘忧乡,醉眠千载醒时凉。
仙人不解人间恨,犹笑红尘第几场。
忽闻故国烽烟尽,却道蓬莱日月长。
若使此身长醉去,何须清泪湿衣裳?
彼时天色昏沉,海面浮着铅灰色的雾气。谢昀已三日不曾进食。他躺在破碎的船板上,随浪头起起伏伏,听见海水灌进耳蜗又淌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他想,大约是要死了。
但船板没有沉。雾气渐渐散了,露出一片白茫茫的岸。
他翻下木板,膝盖砸进浅水里,冷得刺骨。抬起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地,不生草木,不见屋舍,只有灰白色的沙土延伸到天边,连一块石头都寻不着,没有风。
谢昀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胸口那道箭伤还在,却不怎么疼了,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仍在,血已凝住。
远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却似乎一眨眼就到了跟前。是个年轻人,面容平淡,看不出喜怒,衣裳是极浅的青色,不沾半点尘埃。
“你从哪里来?”那人问。
谢昀想说“中原”,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那人便不再问,只是侧过身,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谢昀顺着看去,什么也没有。
“你饿了。”那人又说。
谢昀点头。
那人想了想,抬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拂。谢昀眼前便多了一枚青色的果子,比拇指大些,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汁液在微微晃动。
“吃这个。”
谢昀接过来,果子触手冰凉,没有重量似的。他咬了一口,汁水淌进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而后便什么味道也没了。但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确实淡了下去。
“这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道:“你随我来。”
谢昀跟着他走。
脚下是平坦的沙土,走起来不费力气。谢昀留意四周,始终没有看见任何房屋或路径,偶尔有几只白色的鸟从低空掠过,也不叫,只是安静地飞远。
走了一阵,前方出现几个人影。
他们或坐或卧,姿态闲散,有人闭着眼,有人望着天,还有几个半靠在什么也没有的空气里,像靠着无形的软榻。见了谢昀,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扫过来一眼,便又移开了。
带他来的那人停下脚步。
“你可以住下。”他说,“这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战乱,也没有人打扰你。”
谢昀看着他:“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边。
谢昀望去,依旧是灰白色的地平线,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他又问。
那人似乎想了想,才道:“不记得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
那人又想了想,这回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不记得了。”
谢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人不解地看着他。
“我叫谢昀。”他说,“我来这里之前,正在逃命。我们输了,我带的兵全死了,我中了一箭,从悬崖上跳进海里。今天是贞元十八年三月初九,如果我记着没错的话。”
那人听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他说,“你以后也会忘记的。”
谢昀没有接话。
他在那人的指引下,寻了一处空地坐下。旁边卧着一只灰白色的兽,似鹿非鹿,见他来了,只懒懒地撩了撩眼皮,又合上了。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
没有日月,天色始终是灰蒙蒙的白。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十天,谢昀渐渐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他的伤口早已痊愈,身上那道疤也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不再觉得饿,也不再觉得渴。偶尔有青色的果子出现在手边,他便吃一颗,没有也无妨。
那些人的话很少。偶尔交谈,也只说眼前的事——那只灰白色的兽今日去了哪里,天边飘过一朵云,形状有些好看。从不问从前,也不问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