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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乡遗事(上)

2026-03-06  本文已影响0人  半镜流年

浮槎误入忘忧乡,醉眠千载醒时凉。
仙人不解人间恨,犹笑红尘第几场。
忽闻故国烽烟尽,却道蓬莱日月长。
若使此身长醉去,何须清泪湿衣裳?

彼时天色昏沉,海面浮着铅灰色的雾气。谢昀已三日不曾进食。他躺在破碎的船板上,随浪头起起伏伏,听见海水灌进耳蜗又淌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他想,大约是要死了。

但船板没有沉。雾气渐渐散了,露出一片白茫茫的岸。

他翻下木板,膝盖砸进浅水里,冷得刺骨。抬起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地,不生草木,不见屋舍,只有灰白色的沙土延伸到天边,连一块石头都寻不着,没有风。

谢昀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胸口那道箭伤还在,却不怎么疼了,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仍在,血已凝住。

远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却似乎一眨眼就到了跟前。是个年轻人,面容平淡,看不出喜怒,衣裳是极浅的青色,不沾半点尘埃。

“你从哪里来?”那人问。

谢昀想说“中原”,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那人便不再问,只是侧过身,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谢昀顺着看去,什么也没有。

“你饿了。”那人又说。

谢昀点头。

那人想了想,抬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拂。谢昀眼前便多了一枚青色的果子,比拇指大些,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汁液在微微晃动。

“吃这个。”

谢昀接过来,果子触手冰凉,没有重量似的。他咬了一口,汁水淌进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而后便什么味道也没了。但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确实淡了下去。

“这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道:“你随我来。”

谢昀跟着他走。

脚下是平坦的沙土,走起来不费力气。谢昀留意四周,始终没有看见任何房屋或路径,偶尔有几只白色的鸟从低空掠过,也不叫,只是安静地飞远。

走了一阵,前方出现几个人影。

他们或坐或卧,姿态闲散,有人闭着眼,有人望着天,还有几个半靠在什么也没有的空气里,像靠着无形的软榻。见了谢昀,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扫过来一眼,便又移开了。

带他来的那人停下脚步。

“你可以住下。”他说,“这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战乱,也没有人打扰你。”

谢昀看着他:“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边。

谢昀望去,依旧是灰白色的地平线,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他又问。

那人似乎想了想,才道:“不记得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

那人又想了想,这回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不记得了。”

谢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人不解地看着他。

“我叫谢昀。”他说,“我来这里之前,正在逃命。我们输了,我带的兵全死了,我中了一箭,从悬崖上跳进海里。今天是贞元十八年三月初九,如果我记着没错的话。”

那人听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他说,“你以后也会忘记的。”

谢昀没有接话。

他在那人的指引下,寻了一处空地坐下。旁边卧着一只灰白色的兽,似鹿非鹿,见他来了,只懒懒地撩了撩眼皮,又合上了。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

没有日月,天色始终是灰蒙蒙的白。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十天,谢昀渐渐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他的伤口早已痊愈,身上那道疤也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不再觉得饿,也不再觉得渴。偶尔有青色的果子出现在手边,他便吃一颗,没有也无妨。

那些人的话很少。偶尔交谈,也只说眼前的事——那只灰白色的兽今日去了哪里,天边飘过一朵云,形状有些好看。从不问从前,也不问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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