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渺的夏空

淡黄色的晨曦越过窗帘，抚摸着我的眼皮。朦胧中，仿佛听到了咚咚咚切菜的声音，还有熟悉的大酱汤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是老妈吗，我在半醒半睡间，迷迷糊糊的想着。但那味道里仿佛多了些香辛料，和姜的味道。我不喜欢吃辣的，但总是违背我的心意，加了一堆辣调味料的人，只有。。

我从软床上一跃而起，睡意早已消失不见，昨晚窗户没关，半开的窗被微风吹拂，摇晃着，吱吱呀呀的低语着，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我坐着，努力睁眼忍受着光的刺眼，原来是对面住户家在装修的声音。一阵风吹来，传来了槐花的香味，小区楼下，已是盛开的花海。

我茫然的看着蓝天，大脑一片空白，这个状态持续了好一会，才确实感觉到真切的现实感。抬眼望去，蓝色的浆洗衣服随意的搭在大大的扶手椅上，身上还戴着扯了一半的领带，从昨日回家起就是这个状态。我再次确认了，我是一个人，的确是一个人。

和往常一样，我走在一如既往的上班的泊油路上。刚刚的梦，似乎化成了泡影。每日都重复着相同的事情，我都快要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看着路两边绿色的垂柳和槐树，温暖的阳光，才让我觉得从内心都被烫的暖呼呼的。我经过了每天都要走的一道长长的上坡道，再往西走好一会，才能离开娴静的住宅区，才到喧嚷的地铁口处。白色的柳絮四处飞扬，却未能挡住我的视线，此时，只有每日的温度提醒着我季节的变化。我边走边看着风景，放空着大脑。在我几步的距离前，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齐肩的乌黑秀发，大方简洁的黄色套裙，黑色小皮鞋，只是一瞬间掠过。我的心脏猛跳了起来，不由自主的。当我下意识伸出右手时，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前面的女孩好奇的看了我一眼，和旁边的人悄声说了些什么，便快步走掉了。大概说的是，怎么有个怪人在？之类的吐槽的话吧。也难怪，此时的我表情僵硬，死死的盯着她看，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仿佛有些缺氧，我深吸了好一大口气。记忆如同花瓣一样，浮现在了潜意识的水面上。

在许多年前，也是和这里相似的上坡路，正是喧闹吵嚷的上学时，我和梦里的那个她并肩走在路上，我用单手拿着书包，而她会轻轻跑几步，走到我的前面，再转过身来，给我一个大大的微笑。我们正值青春年少之时，充满活力，时而开玩笑，哈哈大笑，而不像现在这样，失去对未来的希望，死气沉沉，就如同池渊里将死未死，浮起白肚皮的死鱼一般。我还能听到她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

“今天又要期末考了 ，希望老怪不要出题太难了。”

“嗯，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吗。优等生。”

她歪着脑袋，仿佛有些困惑。

“但。。我打算考美院，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复习了。”

她说的是离这很远，在首都的中央美院。

“真的吗？如果是这样就可惜了，老师还期望你能考到本院的好学校呢。”

“我知道，我爸妈也这么说，希望我能接续他们，做个医生。可是。。”

她转过身，看向远方，我顺着她视线看去，是长长的林荫道。我总感觉到此时的她窘迫的心情，便也沉默了。

“我还是有自己的梦想。。我想追求自己的梦想。”

她的声音细弱游丝，仿佛是害怕被我否定一般，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

“那就去呗。”

我轻描淡写的说着，用的是和刚才的玩笑话一样的音调。

她有些惊讶的望着我，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让我印象深刻。

“想要去就去吧，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点了点头。

“嗯，毕竟，人生只有一次嘛。”她小声说着，仿佛下了很大的勇气。

“我会给你写信的。”

“嗯。我也是。”

“空你呢？”

那时我的计划是大学毕业后就职于家乡的高中做老师，我只会死读书，这样反而更好。

“大概高三随便混混，找个师范学校，当个老师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特长，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事，不像你，没有那么多的选择留给自己。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觉得我就是这样。”

“嗯。。可是你吉他弹得很好啊。”

“那只是玩玩的。。最多算是业余兴趣，真的去乐队还差远了。”

眼前就是坡道的尽头。不知怎得，想到她离开，我的心就有些痛楚，眼睛被泪遮住了，我努力忍住，又再深呼了一口气，把泪水憋回去，男孩子怎么能这么脆弱。

“对了。。。夏，我有话对你说。”我郑重其事的说，努力装出平静的表情，却掩饰不了有些颤抖的声音。

此时，旁边一辆大货车疾驶而来，盖住了我本并不洪亮的声音。

但是从她睁大的瞳孔来看，我刚刚的话，应该是传到了她的耳朵中。

她未置可否的看着我，既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我有些焦急起来，想为自己找条后路。

”那个，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不要误会。。“

越说越紧张，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拼命想解释着，却适得其反。

过了一小会，我却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暖触感，她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心有些汗，她的手却干干的，十分的柔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莞尔一笑，握着我的手，用这种方式回应了我。

在高中最后一年，我们成为了恋人。为了不让人认为是早恋，我们保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年后，她如愿考入美院，离开了这个小地方。而我如愿当上了老师，在学校混着日子。

我沉溺在回忆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高中，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想起她，不会再心痛，但仍有失落的感觉，就像坐着过山车往下坠落时，自己的胃往下一沉，就像 不好的预感确认为现实，伤感而寂寥。

吃完早餐以后，我来到自己的座位，按照惯例去咖啡机那里接了一杯美式咖啡，我的习惯是放两颗方糖，一包伴侣，也有人说喝黑咖啡最好，但我总不习惯那个味道，就算被人嘲笑娘娘气，还是会加一堆甜味剂。

正当我准备开始工作时，旁边的同事叫住了我。

“喂，空，有你的快递，我放桌上了。”

我谢过了他，正要随手把快递放进桌子里，突然看见了上面一个熟悉的名字。许夏。。。信封薄薄的，似乎只有一两张纸的厚度。

我忍住心跳，把它收好。同事看到我的样子，有些困惑，半笑着说。“咋啦”

”没事，你忙吧。“

一直等到了午饭时间，我没心情吃饭，便把快递放到口袋里，独自匆匆到了无人的走廊旁。再三确认快递上的字样，

许夏，上面娟秀的写着，是从那个大城市发过来的。

我小心的打开，里面掉出来一张卡片，是她和另一个帅气的男子的。。婚纱照。她一点也没变，开心的笑着，手挽着男生的胳膊，在照片底下写着。”欢迎参加许夏和李冰的婚礼，以及地址和时间。“

那一刻我的心掉进了冰窖，随着贺卡飘下，我又想起了过往。

那时一个寒冬，已经有三个月没看见她，我特意瞒着她，订了去她城市的高铁，带上了少许的行李便出发了，因为座位少，没订到坐票，便和许多没钱买坐票的农民工，坐在车厢地上。我蜷缩在小小的空间里，尽量使自己温暖起来。此时，已是深夜。寒风顺着衣领钻进去，我看着黑黢黢的窗外，忍不住哈了一口气，在车窗上，戏虐的写着，空和夏，再在上面画了一把情侣伞，我边笑着自己的稚嫩，又紧紧的缩成一团，抵御着冷气。我想着见到她时的笑颜，这点寒冷便也不觉得算什么了。

到了车站，我凭着记忆，来到她学校门口，路灯昏黄的亮着，这个时候，门口还有不少小贩卖着烤冷面，凉皮和羊肉串。有少许学生在门口，搓着手，等着夜宵。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发抖着找出她的号码。”138.。。。“

”喂，夏，你吃不吃，我这一个太大了。“

听见了她的名字，我下意识抬起头，就在不远处的小摊上，我看见她的白色棉袄，毛领子衬得小脸蛋冻的通红，两手握着哈气，旁边一个女生正说着什么。

”夏！“

我脱口而出。

她猛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着惊愕还有不解。

”我。。我来看你了。。“

我结结巴巴的说着，露出笑容。又举起右手提着的烤鸭。我记得她说怀念北方的烤鸭，便特意买了两盒带过来因为时间过长，烤鸭酱都有些溢出来了，把塑料袋底部都弄脏了。

”你怎么来了。“

她小声说着，语气里有些责备。

”我。。我。。。“我慌张的说着。

话音还未落，她就对旁边像是同学的女孩说着，“你先回去把。”

女生看向我，又看看她，竖起了小拇指，悄声说了一句。“男朋友？”我从她的唇语中读出这个单词。

“不是啦，你先回去把。”

她有些紧张的推着同学，把装夜宵的袋子给她，便留下自己一个人。

“夏。。。”

心里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

想问问你。

最近还好吗？我们那里都下雪了， 你在这里冷不冷啊。你还有在看喜欢的漫画吗？你说想和我一起看，海贼王我都追到700多集了。还有你喜欢的美乐蒂玩偶，我看到有限量版了。。最后，我很想你。。。

但是一见到她就都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她责备的说着。

“。。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

“。。。你准备住哪里？”

“嗯，还没想好，找个附近的旅馆对付下把。"

我是真的没想好，买票当天才决定过来，我大概是头脑一热的冲动型，与细致的她正好相反。

”明天我还要上课，没办法陪你。。“

”没关系，我就见你一面就好了。明天我就回去上班了。。”

为了不让她困扰，我下意识的说谎了。

“没事的，这个吃的给你，你先回去把。”

她看了一眼袋子，有些吃惊。

“你这么远来， 就是送这个吗。。？”

她的语气让我自己觉得有些像傻瓜。

“嗯。。对不起。”我下意识的又道歉了。

我的脸烧的厉害，早知道便不这么做了，如果有后悔药吃就好了。为了送一盒已经快凉掉的烤鸭，坐了几千里的火车过来，我真是傻瓜，至少买那种礼盒装的烤鸭，也不至于让她这么尴尬啊。经过一路的颠簸，这烤鸭估计都凉透了，酱也洒了，肯定不能吃了。

“放门卫那里把。”她轻轻说着，快步走到门口小房子前，“叔叔，能放点东西在这吗？谢谢麻烦啦。”和刚才困扰的表情毫不相同，她十分开朗的说着。和木讷的我不同，她从以前就很擅长与别人打交道。如果是我，可能只会发出讷讷的，让人听不清的低语吧。

门卫从小窗前抬起头，脸色阴沉。“你是哪个系的？” “美术系，三班，我们一会就回来取，行吗？”他皱着眉，看了看夏背后的我，调侃的说到，“去跟男朋友约会啊，门禁前回来啊。"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耳朵变得通红，但她却没有否定这一点。我的心情不禁有些愉悦。我们离开校园，我这才发现，这附近，零零散散的都是情侣，有的或是牵手相拥，或是甜言蜜语。不知不觉我们好像是来到了约会的胜地。我的心砰砰跳起来，在这种情景下，我只能想到一件事。。。不，在这里做这样的事，对夏不太好。我忍耐着。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没话找话起来，

“呃，刚才的烤鸭，放那里没事吧？”

“嗯，没关系啊，省的你手拿啊。酱都洒了。”

她回答着，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细心的帮我把手擦干净。我又雀跃了。她的一举一动。竟然能如此左右我的心情。

“你在那边怎么样啊。”她一边耐心的擦拭着，随口问着。

“我还好。。每天就是两点一线，上学回家。。”

“哦。。。”她随口附和着。

我们沿着大路，来到了繁华的街道。尽管道路漆黑，还有行人散步，商城开门。

“你呢，在这边还好吗？”

“嗯，忙死了。跟你一样，每天要交作业，还有一堆选修课，老师一个个的都布置好多任务。我不是还参加了话剧社吗。。”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我在路上，几乎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听她说话，听她聊起学校的轶事。尽管是黑夜，我也能看清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熠熠发着光，看来她的生活很充实啊，和身为死宅的我完全不一样。

我们就这样在校园里饶了一圈又一圈，默默的挥霍着这奢侈的时间。我看着她，仿佛明天就再也见不到她一样。我贪婪的听着她的声音，仿佛明天以后就听不见一样。

“有没有遇到喜欢你的人啊。”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了最冷场，傻瓜才会想到的问题。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嗯？”她仿佛吓了一跳，眼神有些游弋，“喜欢的人嘛。。这个。。”

看她吞吞吐吐的，我越发着急了。

“大概有吧。”

“大概是什么意思，到底有还是没有？”

“好像有。。一个吧。。”

她看向远处的操场，里面还有健身的人。她一本正经的板着脸，终于憋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骗你的啦，没有啦。就算有，我也。。”她的小脸变得赤红，小声说着接下来的话。“有你啊。”

我感觉到了狂喜，但是还是维持着毫无表情。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该死，我就像被催眠一样，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

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呢，我清楚的记得，大概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在昏暗的教学楼旁，四周都是亲热的情侣，我怔怔的看着她，构思着词语。

在那时，她轻轻勾起我的手，踮起了脚尖，她的个子是163，我则是180，她闭上眼睛，将双唇叠到我的唇上。

第一次初吻的味道，有淡淡的柠檬香。

但无论牵手也罢，接吻也好，都是女方主动，让我不由得痛恨自己的羞怯。

但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甜美的声音，柔和的笑脸，清醒的香气，还有那小鸟依人，软绵绵的触感。我闭上眼睛，感受唇上的柔软触感，但只维持了一秒，双唇很快便离开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轻柔的拥抱住她，像对待一个宝贵的易碎品一样，小心的，轻轻的将她抱在怀中。

那一刻只持续了几分钟，却好像一个世纪般长久。

这一切仿佛都历历在目

我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不自觉地用手指轻触自己的双唇。我拿起了请柬，轻抚着上面她的脸庞，伤感至极，不禁再度陷入了回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两人产生裂纹的时候。

长时间的异地，让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我本来就属于沉默寡言的类型，有什么话都爱藏在心里面。

我对夏的思念，如同杂草般疯长着，却无人去整理修建。每天只能发几条短短的短信，根本解决不了我内心的干渴。

我每天对着手机，花一个小时却只写出一句话，拼命编织着谨慎又得体的话语。而我真实的声音，却是在疯狂的叫喊着。我想见你，想见你！只有这一句而已。但我却不得不克制这思念。她的世界不只有我，而我却只有她。只有这，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上周她给我的一条短信，上面写着请加油。这一句，把我推向了绝望的深渊。我不断深深品味着这句话，其实我根本不想努力，我只是想在你的身边而已。我常常一个人呆在昏暗的房间里好久，只为了释放我阴暗的阴影。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完美，其实我比任何人都要脆弱。

终于，每次打电话，我都禁不住刨根问底。今天见了一个学长，是谁，几年级的？我下午去写生了，去哪里，和谁在一起？

问的多了，她终于烦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

我也想尽量克制这种心情，但心里就像有猫爪在挠痒一样，实在忍不住，就算是错觉也好，我想知道她的一切。

在她在校园里闪闪发光，充实的生活时，我却像僵尸般，在学校里度过了日复一日的单调无聊的日子。每天起床，学习，吃饭，回家，学习，刷手机。

没有未来，没有梦想。我知道自己与她渐行渐远，我拼命的想延缓这一过程，但大势所趋，我们心灵的距离和物理一样，越来越遥远。当我不知道该如何沟通时，便只好用问题来当作回答，若是多询问她的生活，便不会有沉默的尴尬，谁知，这却把我们推的越来愈远。

我收好了请柬，抽了戒了三年的烟，找出她的微信号，上面干干净净，只有几年前的对话。

最后一句对话是三年前，你还好吗。

我郑重的加了一句。

”祝你新婚快乐。“

发完这句话后，仿佛有重担从心里卸下来一样。

已经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了，我急匆匆的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我试图忘记这件事，不去想她。

在回家的地铁上，我忍不住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仿佛是久远时空以前的梦。

那个梦里面，有她也有我，她看向我，一如既往的甜甜的笑着，她大概不知道，每次看到她笑容的时候，我是多么安心。

我们还是青春少年，在春日的午后，坐在高中校园的草坪上，熙熙攘攘的传来学生的声音。温暖的阳光从树荫下斑驳的洒落在地上。我们靠在一颗大槐树下，就这样彼此手握着手，看向远方。

她没有看向我，而是看向未来的方向。

“以后，一直在一起好吗。”她俏皮的看着我。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主动。。”我忍不住说。

“因为。。因为你从来不主动啊，”她笑起来，眼角有些泪。

“对不起，我不擅长说话。。”我终于嗫嚅的说着，我终于可以真心的忏悔，每次无论聊天还是交往，总是让对方来主导。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每次见到她，就像个见到老师的学生一样，什么都想不起。

“没关系。。”她说着。

“。。夏。。”我看向她，用手轻握著她的胳膊。

“这次让我主动一下把，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而且我会一直喜欢你下去。。”

她少见的沉默了。。“嗯，我也是。。”她的笑中带着泪花。

电车上的广播惊醒了我，我仍是孤单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列车上，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夏。。我会一直爱你。。爱下去的。。”

我一个人坚守着誓言，再次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