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一） 曾经沧海难为水

秋天的雨水灌满了溪谷，它们一起汇入黄河，河水忽然暴涨，从河的岸边望过去，河中沙洲上的大型牲畜，是牛是马都分不清楚。河伯看到这阔大的景象，以为天下最壮美的就是自己了，于是洋洋得意，向着大海奔去。

到了北海，河伯向东望去，只见水波浩渺，无边无际，不由心生惭愧，低头长叹，对北海若说：“俗话说，‘听了一些道理，就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这样浅陋的人，说的就是我呀。有人鄙薄孔子的见识，轻视伯夷的义行，起初我不相信。今天我到了你的领地之中，看到了你难以穷尽的广大，才发现自己的渺小。我今天不到你这儿来就糟了，如果我执着于自己的伟大，我将永远被有识之士耻笑啊。”

孔子勤学好问，博学多闻。有一年，季桓子家里挖水井，挖出一只瓦器，腹大口小，器中有个像狗的东西，就去问孔子。孔子说:“据我所知，那不是狗，而是羊。我听说，山林中的怪物，是单足兽夔和会学人声的山精魍魉；水里面的怪物，是神龙和会吃人的水怪罔象；泥土里的怪物，就是这种雌雄未成的‘坟羊’。”

孔子在陈国时，有一天，许多鹰隼落在陈国宫廷前死了，身上被木做的箭射穿，箭头是石头做的，箭杆有一尺八寸。陈潜公派人来请教孔子，孔子说:“这是肃慎人的箭。从前武王灭商，各地之民把当地的特产献给朝廷，肃慎人献来的是梏木做的箭杆，石头做的箭头，长度是一尺八寸。先王把肃慎人的箭分给长女太姬的丈夫虞胡公，把他封到陈国。先王赏赐，分美玉给同姓诸侯，用来表示亲情，分远方贡物给异姓诸侯，用来告诫不忘归服周王。所以分给陈国的是肃慎人的箭。”潜公听了，叫人到旧仓库里去找，果然找到了这种箭。

孔子可谓博闻。

伯夷、叔齐是商朝未年孤竹君的两位王子，伯夷是老大，叔齐是老三。孤竹君想立第三子叔齐为君。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受，跑了；叔齐也不继位，也跑了，后来哥儿俩投奔了周文王。武王伐纣时，二人拦在马前劝阻，差点被杀。武王灭商后，他们不做周朝的官，不食周朝的俸禄，隐居于首阳山，挖野菜充饥。

伯夷、叔齐可谓高义。

但孔子之博闻，伯夷、叔齐之高义，在大道面前，实在算不了什么。

孔子是有境界的，他“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也曾经感慨的说：“看过大海的人，便难以被其它的水所陶醉；在圣人门下学习的人，便难以被其它言论所折服（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壮阔的波澜。太阳月亮有光辉，只要能容纳光线，小缝隙也能照得到；流水不把坑洼填满，是不会向前流动的；君子有志于行道，不到一定程度不能通达。”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若干年后，如果河伯回到山溪沟涧，是否会生出这样的感慨呢？

北海若听了河伯的话，说道：“井底之蛙不可以和它谈论大海，因为它受到空间的限制；夏天的虫子不可以和它谈论冰雪，因为它受到了时间的限制；偏狭之士不可以和他谈论大道，因为他受到了知识的拘束。今天你离开了河床看到了大海，知道了自己的不足，可以和你谈论大的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大过海的。千万条河流汇入，没有停止的时候，它不会满溢；太阳不断的蒸发，没有停止的时候，它不会干涸；它一年四季没有变化，水灾旱灾对它没有影响；这就是大海强过江河湖泊的地方，它的水不可以数量来计算。但我并不以为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不过是天地、阴阳自然的造化罢了。我在天地之间，就像一颗小石子在大山之中，一株小草长在荒野之上。多么渺小的存在，我怎么敢自以为了不起呢？而且四海在天地之间，不就像一个蚂蚁洞在大沼泽之中吗？中国在四海之内，不就像一颗小米粒在大谷仓之中吗？世界上的物种不知有几百万万，人只是其中之一；人群荟聚在九州，吃五谷，行舟车，不知道有多少人，而个人也只是其中之一。拿个人与万物相比较，不就像一根毫毛长在马身上吗？五帝所禅让的，三王之所争的，儒士所忧愁的，墨家门徒所辛劳的，不过如此罢了。伯夷、叔齐辞去君位而以为名高，孔子多闻而以为知识广博，不过是自以为了不起，就像你刚才自以为水量很多一样。”

在《逍遥游》，鲲化为鹏，鹏盘旋而上九万里高空，向着南海飞去。蝉和麻雀见了，笑话大鹏说：“我们一纵身飞起来，飞到榆树、枋树的枝头就落下来，有时候飞不到，落到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飞那么高，要飞那么远呢？”

河伯比蝉和麻雀智慧得多，河伯看见海的广阔立刻发现了自己的不足，并且为自己的自满而惭愧，这是它能接受北海若点化的基础。有的人不知以为知，别人善意的劝告他，他还大骂别人胡说八道，别人不说话了，他还以为自己赢了，洋洋得意。岂不知别人为什么不说话？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曲士不可语于道，如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