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外的“天 ”
年前,园丁工人在隔离带放置草皮
水井边的围栏修得松散又低矮,本来就是给鸡歇脚用的。那只芦花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跳上去,歪着头往井里瞧,正看见那只青蛙蹲在水面上巴掌大的木板上,仰着脸朝上望。
“喂——”芦花鸡把脖子伸得老长,“你成天待那底下,能看见多大点儿天?”
青蛙眨了眨眼:“井口那么大。可井口以外的天,你们说给我听,我不就知道了?”
芦花鸡觉得这倒是新鲜说法,便把翅膀收拢了,稳稳当当在围栏上坐下来。
“成,那我跟你说说我这趟回来,在人间都听见了什么。”
等待春天
第一件事,是高铁站的故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高铁站里人挤人,都是往家赶的。有个姑娘在出站口站着,也没举牌子,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电梯下来的方向。
等的人来了。
是个年轻小伙子,背着书包,跑得气喘吁吁。两个人隔着人群看见对方,也没喊,就是笑。等跑到跟前,什么话也没说,抱在一块儿。
抱得紧紧的。
旁边有个卖茶叶蛋的大妈,跟身边的人念叨:“这俩孩子,一个在北京念书,一个在上海念书,放了假各回各的家,非得绕道见一面再各过各的年。”
旁边人问:“那是对象?”
“同学。”大妈把茶叶蛋翻了个个儿,“高中同学,考到两个地方去了。半年没见,这是约好了在车站碰个头,再各自回各自的老家过年。”
旁边人点了点头。
芦花鸡说到这儿,低头看了看青蛙:“人间管这个叫当代梁山伯与祝英台。不过他俩没那么多戏,就是老同学,放寒假了,在高铁站抱一抱,然后各回各家过年。”
青蛙在水面上动了动:“那后来呢?”
“后来?”芦花鸡想了想,“后来就过年呗。开春开学,又各奔东西了。”
最后的叶片
第二件事,是边防哨所的故事。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有个姑娘没在家过年。
她在边防线上的哨所里站着,裹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她爸给她打电话,问她吃饺子没有。她说吃了,韭菜鸡蛋的。
其实没吃着。哨所离最近有人烟的地方一百多公里,送饺子的车半道上抛了锚,等修好,年都过完了。
可她没跟她爸说这个。
她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奶奶念叨你,说你一个姑娘家……”
“爸,”她打断他,“这儿有五十多个姑娘家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爸笑了:“行,那我就跟奶奶说,她孙女替她守着咱们这个家呢。”
芦花鸡说到这儿,拿翅膀指了指井口:“这个叫当代花木兰。不过她没代她爸,她是替咱们所有人守着边疆。”
青蛙沉默了一会儿:“那她过年吃上饺子没有?”
“吃上了。”芦花鸡说,“初五那天,车修好了,补的。”
疗养院内的梅花
第三件事,是医院的故事。
大年三十晚上,急诊室的灯亮着。
护士小周已经连着值了三天班,年夜饭是食堂送的盒饭,饺子是凉的,她拿开水泡了泡,站在护士站吃完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病人,是送外卖的。
“周护士,有人给你点了饺子,趁热吃。”
小周愣了一下,打开一看,是手工包的,还冒着热气,上面贴了张便签,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谢谢你。我妈说,你们比春晚还让人安心。”
落款是一个星期前出院的病人,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他妈妈带他回家过年了,临走时非要问小周的名字,说以后要报答她。
小周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孩子记在心里了。
她捧着那盒饺子,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炸开一朵一朵的光。
旁边的小护士凑过来:“姐,谁送的?”
“一个小病人。”小周说。
“那你哭什么?”
小周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芦花鸡说到这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青蛙:“这个,叫当代林巧稚。”
青蛙没听过这个名字。
芦花鸡说:“鼓浪屿上有她的雕像,是个大夫,一辈子没结婚,亲手接生了五万多个孩子。人家叫她‘万婴之母’。她自己说,她最爱听的声音,就是婴儿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青蛙在水面上动了动:“那这个小周,也接生吗?”
“她不接生。”芦花鸡说,“她在急诊室,什么样的病人都见。除夕夜别人吃年夜饭,她守着那些回不了家的人。”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是谁家在迎财神,还是小孩子等不及把剩下的炮放了。
青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这井里,冬暖夏凉。”
芦花鸡愣了一下。
“外头冷的时候,底下是暖的。外头热的时候,底下是凉的。”青蛙说,“你们过年,回的是家。那些在医院值班的医生护士,守的也是家。”
芦花鸡没说话,在围栏上换了个姿势。
“那你呢?”青蛙问,“你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出来干什么?”
芦花鸡眯着眼睛往远处看。
“我在等个人。”它说,“有个老太太,每天这个时候来井边打水。她说她年轻时候在这儿丢了个镯子,找了几十年没找着,可每天还是要来打水,万一哪天就找着了呢。”
青蛙没说话。
“今天大年初二,她应该会晚一点来,走亲戚。”芦花鸡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我等着给她拜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