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叔叔
文:岩子
麻子叔叔真名叫郑德富,因为幼年时出天花落下残疾,脸上布满了小坑,故而得名。
他和父亲都是河北人,一九六六年到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同在一个工程队劳动,又是同姓,父亲当时说了一句我侄子叫郑德祥,麻子叔叔就说按辈份我得管你叫叔,从此就喊我父亲叫叔叔,实际上他比我父亲还大三岁。如果现在他还健在,已是八十四岁高龄了。
麻子叔叔从小父母双亡,是寺庙的和尚收养了他,长大后又被村里人接了回去当了民兵。年轻时的麻子叔叔性子耿直,因不满意村干部的工作分配,与他们发生争执,一时气不过晚上放火烧了公家的麦垛,因此被叛了刑。后来又辗转到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麻子叔叔一辈子没有结婚。父亲说他年轻时喜欢抽烟、喝酒,爱与人称兄道弟,娶妻生子的事他并未放在心上。
那时我家住在团场,父亲和麻子叔叔都在菜地工作。打我记事起他经常来我家吃饭,特别喜欢抱我,用他长了胡子的脸蹭我的脸。父亲也会带我去他们单干户的宿舍玩,儿时顽皮的我会穿着鞋子跑到他床上跳来跳去,母亲得知此事还骂了我,但麻子叔叔不生气,依然笑咪咪地抱着我玩。
我上小学一年级时兵团的师部由团场搬到市里了,我们全家就都到了市上,麻子叔叔仍然留在了菜地。
再见到麻子叔叔时我已经上初中了。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穿的很破旧,人很瘦,背有些驼了,眼神是呆滞的,牙齿也脱落了几颗,我认不出他是谁,直到他叫我的小名,我才有了印象,因为麻子叔叔的声音还存在了我的记忆里。
从父亲的口中我才知道,麻子叔叔这几年在外面流浪了几年,因为嗜酒如命,眼睛患了眼疾,没钱去治疗,渐渐地眼睛就看不见了。后来有人发现了他在外流浪,问他是否有亲人,他说出了父亲的名字,才被别人送到了我家。
其实当时我家也不富裕,父亲的工资不高,养活了我们一家三口。想到了曾经共事多年的情份,父亲决定收留麻子叔叔;父亲说跟着我们至少他有口饭吃,不至于流浪街头。
之后父亲又去单位奔走,联系了几个原来一起在团场工作过的老同事,几经周折,总算让单位批准麻子叔叔退休了,工资虽然不高,但能让麻子叔叔有了生活保障。
麻子叔叔在我家住了六年,我师范学校毕业的那一年,父亲退休了,又另外找了一份中学门卫的工作,但是学校要求父亲、母亲一同去工作,并且二十四小时住在学校,就这样父亲不得不把麻子叔叔送到养老院。每个周未父亲都会去看麻子叔叔,给他带去自己包的饺子。
我毕业后忙于工作、结婚、生子,就再也没有见过麻子叔叔。只是偶尔听父亲提起麻子叔叔,说养老院的老板只顾挣钱,麻子叔叔瞎了,老板每天给他吃的很差,还吃不饱,每天都让他待在房子里,也不安排人带他出去晒太阳。父亲说麻子叔叔现在退休金也不少了,他一个人怎么用也用不完,老板应该对他好一点。
后来又陆续从父亲口中得知一些消息,说麻子叔叔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以前眼睛还能看到些亮光,现在完全看不见了;眼睛看不见了,麻子叔叔把自己弄得很脏,经常是屎尿糊了一身,老板也不帮他洗澡;他吃饭也吃得很少,每顿饭只吃一点。每次父亲去了他都会给父亲哭诉,想让父亲带他离开养老院。
再后来父亲年龄越来越大了,辞去了当门卫的工作,去养老院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几个月才去一次。
六年前的夏季,父亲由于身体不大好,有半年没去看麻子叔叔了。有一天父亲说我昨晚梦见麻子了,我该去看看他了。
回来后父亲告诉我,他去养老院,那里的老板告诉麻子叔叔几个星期前病逝了。他们把他埋在了一处山坡下面,只有一副棺材,连碑都没有立,埋麻子叔叔时也是草草了事,具体埋在哪里他们也记不清了。
听完父亲的话我当时心里觉得堵得慌,如果麻子叔叔有儿女,晚年如果能够得到很好的照顾,有病能够及时医治,说不定他是能够长寿的。
想想麻子叔叔这一辈子,我觉得他活得太潦草,幼年时父母双亡,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人世间的许多快乐他是没有感受过的。
我希望如果有来生,麻子叔叔一定要投胎去一个好人家,去享受他没有享受过的父母的爱、妻子的爱、孩子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