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过后（连载小说）
一
“妈在家就在。妈不在，唉……”刚刚从睡梦中迷瞪过来的刘颖心里又一次念叨起这句话。她看看外面青灰的天色，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准备去早市买点新鲜菜蔬。
北方的冬天，起早的人都在和小片刀似的冷风抗衡，除了厚厚的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也是一应俱全，只怕全身上下不小心被割破了什么地方似的。
早市离刘颖住的鑫鑫小区不太远，两站路的功夫。早几年是一个小农贸市场，几排灰突突的水泥台子上一年四季铺着藏蓝色雨布，一个大大的防雨顶棚把市场一股脑儿的遮盖起来，挡了些雨雪，也挡住了一大片光线。要不是那些四季颜色各异的蔬菜点缀着，整个市场就好像一个沉闷的基建仓库。
刘颖在一户卖家禽水产的铺子挑了只芦花鸡，一条草鱼。自从上次用妈教的方法炖了一次滋补鸡汤后，家里那俩只知道张嘴吃喝的人就惦记上了，一个礼拜不做一次就吃啥啥不香的。草鱼是帮六楼的小贺买的。两口子最近事情太多，没有时间去菜场，前两天就托自己帮忙买一条鲜草鱼，说是这个周末给孩子做水煮鱼吃。
天光渐渐变得亮堂起来，刘颖又挑了些家里需要的菜蔬，匆匆忙忙的往回走。她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回家一定要改掉进门就喊妈这个老习惯，否则又该惹茜茜哭一鼻子了。老太太守着这个小家半辈子，前两个月刚刚走，她最疼的外孙女茜茜心里还过不去这个坎儿呢。
二
鑫鑫小区是南城区最近几年新建的住宅楼，一水的简欧式建筑风格。住在这里的人平时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忙，一些楼上的住户好几年了也不知道左邻右舍是谁。
刘颖是这小区的第一批住户，她病退后就在家做了全职妈妈。每天出来进去的时候多，日子久了，也算是对自家楼上楼下的住户有点脸熟。
比如六楼的小贺，她私下里称她是这栋楼的楼花。那长相，那身段，真是不多一分，也不少一点的标致，瞅着哪儿哪儿都合适。
她俩的相识也是偶然。有一次下大雨刘颖接女儿茜茜回家，正好赶上小贺带着小宝狼狈不堪的在路上打车。刘颖早就知道她是六楼的住户，只是平时没有说过话而已。今天遇上了，索性做回活雷锋，招呼小贺带着孩子一起回家。
小贺那会儿那个感激啊，真是差点给刘颖作揖了。自己不会开车，老公这几天偏偏出差不在家，遇到这么大的雨又正好是下班高峰期，打车堪比抢红包一样凭运气。急忙上车后，她一边给自家小宝擦拭着头发，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不怎么惹眼的邻居大姐。
她看到眼前这个头发微微卷曲，皮肤白皙的女人正不紧不慢的和副驾上的女儿聊天，一句一句的都是温和的语气。小贺自己平时大大咧咧惯了，说起话来高门大嗓，用自家老公的话说就是“三里之外都知道是谁”，今天乍一听到这样柔软圆润的语调，自己都觉得舒服的不得了。她想，这要是让自己老公听了，估计分分钟就晕了吧？
刘颖从后视镜里瞟见小贺正静静看着自己，不由得笑了起来。她想，难不成这大美人在研究这个中年大妈的缺点么？
她没说话，小贺也没问什么。车外面的雨点密集的敲打着车窗，车里一大一小俩孩子到是自来熟，没一会儿功夫就聊的热火朝天的，驱散了雨天带来的清冷和俩大人的拘束感。
后来小贺慢慢就和刘颖熟了起来，几年过去，俩人竟然成了好朋友，有空就在一起说说话逛逛街，虽然相差十来岁，但是刘颖的随和温柔配上小贺的率性简单到也融洽。
有一次都晚上九点多了， 刘颖接到小贺的一个电话。电话里头的小贺口齿不清，直对着话筒叨叨:“我太不容易了……”刘颖听了心里一愣怔，以为小贺是喝多了随意说的。谁知道第二天下楼去小区超市的路上，就见到小贺和她那个敦敦实实的老公在小花园吵架。离得远，听不到说什么。但是看那气势，估计不是小事。
刘颖晚上和自己爱人老王说起这事时，女儿在一旁来了一句:“妈妈你真土，这事现在都在小区传遍了，亏你还是人家好友，啥都不知道。”
刘颖一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明白这“这事儿”是啥事。
那一瞬间她莫名的有些失落和尴尬，看来自己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平时常听小贺秀恩爱，自己还向人家诉苦来着，说老王不知道体贴关心人、藏私房钱，小贺还一套一套的给自己出主意，当时把自己说的一愣一愣的，差点就把小贺当婚恋专家给供上了。
可谁知道家家的锅底都有灰，只不过人家这锅底藏的够深，自己主动把锅翻过来给人家看个够就是了。
刘颖这么一想 ，多少有点恼羞成怒。她一脸阴云的问女儿:“那你和我说说，她家里是啥事？”
老王在一旁看气氛不对劲，急忙过来打哈哈。“哎呀，还能有啥事？不就是小贺和她老板有点暧昧，小贺她老公又抓不住证据。急得这几天天天跟踪小贺，然后被小贺发现了呗。”
刘颖有点意外，这小贺的日子不错啊，人又高冷的像女神，咋也会有这一面？
唉，真是人心难测啊！自己比人家大了十来岁，心思却比人家短了一大截子。不过也好，就当是上老年大学了。活到老，学到老，也不错，以后和小贺在一起时长个心眼就是了。这么一想，刘颖到担心起小贺以后的日子来了。
三
冬天的月色总是清冷中透着许多银霜般的明亮，整个小区在这样的明亮下像是涂了一层闪光剂，老远都能看到一排排的建筑物矗立于明灭可见的夜色中。
茜茜下晚自习后总是沿着小区绿化带旁的石子路走回家。她喜欢那些被月色笼上一层薄纱的灌木，更喜欢在石子路上追逐月色的感觉。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心里满满的都是浪漫，世间一切美好事物都是她的美丽憧憬。
夜色寂静，一些散步的人慢慢悠悠的和茜茜擦肩而过，遇到认识的人茜茜会笑嘻嘻的打招呼。溜溜达达之间，眼瞅着就要到自家楼下的喷泉广场了。这时她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在离自己大约二三百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身影正在慢慢向自己走来。
这个身影体型茁壮，穿了一件连帽大衣，一双高跟鞋每走一步都是重重的敲击声，让人觉得这是个特别粗糙的女人。一个大口罩捂住半张脸，夜色下显得非常古怪。
茜茜莫名其妙的的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知道，这个身影跟着自己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原先以为是小区里出来散步的邻居，但是穿高跟鞋散步又捂得这样严实，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她一下子慌的不行，转身加快脚步，匆匆忙忙向家奔去。身后粗重的高跟鞋声也蓦然紧促起来，像是在追赶自己。
茜茜越听越怕，索性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口气冲过喷泉广场，跑到自家单元门口。当她喘着粗气再回过头去看身后时，那个让她感到心惊肉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寂静空荡的喷泉广场冷冷凝视着夜色里的一切。
夜色越来越深，茜茜一脸惊慌的冲进自己的家门。此刻刘颖两口子正在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闲磕，被女儿巨大的开门声吓了一跳。
刘颖看见茜茜脸色苍白的样子，急忙问道:“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有狗撵你吗？”
茜茜一句话也说不出，一脑袋扎进妈妈怀里，眼泪掺着委屈、恐惧一股脑的往外冒。好半天，才在爸爸妈妈的安抚下平静下来，抽抽搭搭的讲诉了今晚的事。
老王听了，不由火冒三丈。拿起外套就要去报案。他认为这是有小流氓在捣乱，是社会上那些不学好的孩子盯上自己女儿了。
但是刘颖不这么认为。她急吼吼的说:“你干嘛去？你坐下，咱们分析一下再去报案不行吗？你想啊，要是那些坏孩子想吓唬咱茜茜，那他们干嘛打扮成那样啊？你见哪个小流氓捂成那样的？再说了，咱茜茜不是说了，是个壮壮的女人!”
老王一脑门子的火气，在妻子噼里啪啦的训斥中慢慢消失了。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直入心肺的烟草味道暂时压住了所有的怒气。
他闷闷的说:“茜茜，你告诉爸爸，这件事有多久了？还有，你有没有惹住什么不该惹的人？”
茜茜正一脸泪痕的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一团漆黑的墨迹， 怎么也化不开。她下意识的回答道:“爸爸，你怎么还怀疑我惹事啊？我一个学生会惹什么人!”
坐在旁边的刘颖急忙劝解说:“爸爸的意思是把情况问详细点，看是不是巧合或者误会。别咱去报警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你想想，万一就是小区里面的居民在散步呢？”
“不可能!”茜茜气鼓鼓的说。“哪有人一个多礼拜穿一模一样的衣服跟着我散步的! 再说，哪有那么壮的女人啊，走路姿势像个男运动员一样。”
半晌这三口人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静的吓人，电视机里的一部清宫剧张牙舞爪的做着浮夸表演。
这一晚上，三口人几乎都是彻夜未眠，最后刘颖搂着女儿在床上打了个盹，老王一个人在阳台和客厅出出进进，一盒烟都抽完了也没有捋出个头绪，脑袋疼的都要爆炸了。
第二天早上，老王终于拿定主意去报警。与其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到不如交给警察处理，哪怕最后是一场误会也比发生了什么事后悔强。没准警察一调查，就把坏人吓跑了呢？他暗自琢磨着。（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