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落歌
寥落歌
在阴间的每年七月十五，我都会去为遗留在地府的魂魄造梦，以抚慰他们生前的执念。千百年来我不知道自己已经编织过多少个梦境，只是每当路过奈何桥边的三生石旁时，那个用情丝弹琴的女子都会死死盯着我，要我还她的梦。她会不停地叫喊，不停地哭，口中一直念着那个被我锁住的梦。
关于她，关于那个梦,我已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尚未修成正果的小仙，师父唤她清宁。由于师父整日爱游山玩水，所以师徒两人时常溜下凡间，且每次回到天庭时都会满载而归，只是她的身世，师父却从未提起。
一日师父突然告诉清宁有个大好的机会提升她的修为，事成后就可位列仙班。
清宁竖起耳朵，仔细地问，“该如何做？”
师父莞尔，这其中的奥秘便是怜悯苍生，救天下人于水火。所以当得知京城瘟疫蔓延，百姓无家四处流亡之时清宁就毫不犹豫的第一次独自下了凡。
她用师父给法宝和自身的修为救了很多人，不久天下太平，可唯独在她刚要返回天庭时遇见了那个叫做沈应白的男子，心中竟隐隐犯疼，脑海里也浮现了那个她日日夜夜都一直重复的梦境：一条龙，一个女子和飘渺的歌声。
救人本该是件大好的功德，可当清宁回到天界复命时天帝却为此震怒。说她沾染了不祥的东西，是比干之心。清宁自然不懂什么是比干之心，也不觉得自己染上了什么。可看见师父少有的满面愁容，她也只好禁了声。
之后清宁便被囚禁在了谪仙牢，只是没过多久，应是师父求情，清宁才得以被释放。那日师父对她说，“既染上了不祥之气，那就去找到源头，亲手消灭它。如若不然，这不祥将会给人间和天界带来灾难…清宁，你好自为之吧。”
师父语重心长地说完，挥手示意她离开。于是一直遗留在心里的问题，清宁也就问了，“师父，我可是有什么身世，不妨告诉徒儿。”
“没什么身世可言，你只是我在南冥之海出游时捡来的海魅。”
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自己只是一只海魅。
【二】
纵使是有仙术的人，也免不了在大街上挨饿。普天之下，哪会能轻易地找到那个叫做比干之心的东西，况且它是什么样子自己都没见过，当下要紧的，是如何填饱肚子。所以当她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一笼一笼的肉包子时，肚子正咕咕叫个不停。
神仙也是要吃饭的啊，何况自己还是个半吊子神仙。
“老板，来两笼包子给这位姑娘。”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样的声音也还似曾相识。
清宁转身看去，竟是那曾有一面之缘的沈应白，他衿衿紫衫，气宇轩昂，只是眉眼间带有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哀伤。清宁心里甚是高兴，自从那日见了他，自己总会莫名其妙想起他的脸，想到这里，她不禁红了双颊，微微低下了头。
包子刚端上来，由于饿的太久，清宁顾不上脸面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沈应白纸扇一折，嘴角勾起淡淡的笑，他开口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又不知姑娘为何在此？”
清宁闻言刚好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心满意足的抬起头，说了句，“清宁，因路遇劫匪被抢了钱财，如今就只好四处流浪了。”
简单的话语，明了的中心，只待她刚说完，脑海里却不经意间又闪过那个梦境，那条白色的龙。清宁使劲摇了摇头，半晌才又道，“沈公子，我总觉与你似曾相识。”
沈应白听后却只是小酌一杯酒，随后便不多言语的替清宁找了住处，关于那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
清宁之所以编了谎话，是因为她不想沈应白卷进这场不祥的事情中，像他那样的男子，是不该遭受厄运的，她喜欢他，想保他周全。
沈应白倒也不多疑，也会时常来看望她，清宁也从未问过他是干什么的，只是有时他来到这里总会说一些没有根据的话，甚至会无端的失去控制，清宁会看到他的周身有仇怨缭绕，让人看不清，道不明。
她曾多次试探着问他为什么会那样，沈应白都是一笑而过，搪塞道，“无碍，只是多年的老毛病罢了。”知他不愿多说，清宁也就不再去问。
只是沈应白没有告诉她，那个病，是遇见她之后才发生的。
【三】
已经过了许久，事情也没有一点进展，清宁也不知应到何处去寻那比干之心。可是这样的生活，至少每日都会见到沈应白，能看见他温暖和煦的活着，她也是心满意足了。
可那一天在街上却遇见了一位仙风道骨的卜卦之人，清宁本是没打算停留的，可那人的一句话却让她止住了步子。
那道人说，“世间渺茫，姑娘可是在寻什么东西？”她在原地愣了半天，好长时间才急忙开口问，“先生神机妙算，可知我要寻的东西在哪里？”那人爽朗一笑，起身离开了，“姑娘尽管回去吧，你所要之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清宁还没问那是什么意思，可已经寻不到了那人的踪影。她想了良久，拍拍自己的脑袋，“自己最近真是糊涂了...什么人的话都信..”而此刻呆在天上拿着紫菱镜的老头，竟气的直跺脚，“这傻孩子，真是没用脑子啊...若不是天帝不准许下凡，我一定好好说教她，如今为师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夜里微风阵阵，窗外的树沙沙作响。清宁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不祥之感愈加浓重。
忽然有人推开了门，清宁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出门去，竟发现是那公子沈应白，这次他看起来十分虚弱，俊秀的脸色越显煞白，像要碎了一般，他跌跌撞撞向清宁走去，清宁忙上前，他却一个脚步不稳跌在地上，手里拿着的锦盒也掉在了地上。
清宁慌乱起来，她带着哭腔喊着他的名字，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良久，沈应白才微微睁开双眼，他看到清宁红肿的眼，轻轻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她惊醒，要带他寻医，他止住她，低低唤了声，“女魃…”。清宁听后，问，“你叫我什么？…”他却没再说下去。
他说，“为我再唱支歌吧…”清宁没再说话，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她说，“好…只要你好好的，我每天都给你唱歌。”她想起那个梦里经常听到的歌声，寻着那个调子，慢慢哼唱起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歌语过半，忽有两瓣薄唇贴上她的嘴，“女魃…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她听到他的呓语，心里又隐隐作痛。未几，她与他衣衫并落，红纱帐，夜无声。
【四】
天亮时沈应白已经不见，清宁回想起昨晚的事，微微红了脸。桌子上的锦盒还在，她还在好奇沈应白怎会带来一个盒子，却在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万念俱灰。她来不及多想就跑了出去，她要找到沈应白，她不相信他竟是有比干之心的人，那个道士的玄机竟是这样的事实，她不相信。
听说城北西门来了个无心的妖怪，她闻言急忙赶了过去。眼前狼藉不堪，血迹蔓延了四周，清宁看到那个昨日还完好无损的公子竟成了这般模样，顿时心如刀割。
她踏着血迹向他走去，眼前的人已经奄奄一息，胸前是望不穿的心洞。她轻轻蹲下身抚摸他惨淡的脸，泪也滴在了他的眼角。他看着清宁，嘴一张一合，“把比干之心…带走…你会没事的…”她拼命的摇头，“不…我会救你的…你不会死…”说完她转身用法术遁入天界的玄妙阁，听说那里有治愈百病的珀思水璇丹。
可她刚拿到东西下了凡，天界的神兵神将已经尾随而至。领军凌振大将命她交出比干之心和珀思水璇丹。她不愿，于是被打成重伤关进天界囚牢。九味冥火不断，搓骨之痛她日日都要承受，可是她不愿让沈应白死，一百万个不愿意。
天帝将这事告诉我，我便来到了这囚牢，见到了这个情深意重的女子。
“为什么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他？”我问
“他…他不能死…求你们放了我…”她话刚说完就昏了过去。我用探魂丝潜入她的梦，才解开了那个纠缠千年的迷梦。
【五】
上古溯洲年间，天下大乱，四方妖魔为患。那时蚩尤，黄帝为统一天下，解救百姓于水火，决定双方一战，输者俯首称臣。而清宁就是那个时期的女魃，属性为水的神，追随蚩尤左右。那个叫做沈应白的男子，则是一条龙，生性为火，是黄帝座下的应龙，无事时便被锁链困在不周山巅的大椿古树上，两人水火不容的属性早已注定了相杀的宿命，可是天意弄人，女魃偏偏遇上了应龙，只是一眼，她就已芳心暗许。而他，浑然不知。
她日日思念，在得知他在不周山巅时，她不理天命，毫不犹豫的就去找他。即使两人不能在一起，她也没有放弃。她害怕应龙发现自己，于是每日就躲在大椿树后悄悄看他，为他唱延绵不断的歌。歌声悠扬婉转。应龙很喜欢听那首歌，他很想开口问那个唱歌的女子叫什么，他很想见见那个女子，可他是条龙，没有黄帝的命令他无法化身为人，无法说话。但是，他记住了那样的歌声，那样的声音。
【六】
戌辰之日，蚩尤与黄帝逐鹿开战。应龙也得以被放出幻化成人，而女魃也跟随蚩尤出战。当看到拥有人形的应龙竟是这般俊朗的男子，爱慕之心便更加浓厚。
后来的那场战争，蚩尤输了，女魃与应龙也因沾上了邪宁之气双双沦落世间。女魃的爱太深，为了能让应龙重回天界，她想方设法将应龙身上的邪气全都转移给了自己。
终于应龙重新回到天界，他便以为是天帝大赦，还将那帮他作战的之源仙女当做了为他唱歌的女子，对她甚是宠爱。可女魃虽救了心爱之人，自己却被邪宁之气控制了心，在人界四方为患。于是天帝下了命令，应龙受命讨伐女魃。
当应龙一身戎装，手执长戟站在女魃面前时，她猛然间恢复了意识。想起自己这般模样，她害怕应龙认出自己，她只求应龙快点杀了自己，阻止邪气的蔓延。她决定开口求应龙杀她，可是话未出口，那长戟就已经穿进她的胸膛。
她颤抖的看着眼前的男子，扯出一丝微笑，“能够再见你一面…这样杀了我，…也是好的…”听到如此熟悉的声音，应龙猛然惊醒，眼前的女子才是他心心想要见到，想要守护的那个人。但已经晚了，她要死了。
他开始悔恨，自责，后来他放弃了一切，将女魃放进南冥不死之海中，她是神，往后只要接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定能保留性命，失去记忆化为海魅，不死不灭。
而应龙却因未完成使命被打入轮回，带着邪宁之气经受生老病死之痛，只是不曾想，那段记忆，竟是轮回之后，也未曾忘记。所以当他见到清稚的海魅清宁时，便知道她就是女魃，他爱的女子。
师父是在南冥无意游玩时遇见女魃的，那时只有她自己在哭，滔天海浪中，她显得那么无助。得知她的身世后，师父可怜这姑娘，便将她收为徒弟，唤作清宁，清清静静，宁远不忆。意为淡忘。
她的梦境太过悲伤，在我收回魂丝时她的悲伤转化为巨大的力量，并打开了她身上的枷锁。她欣喜若狂，只身跃下凡界救她念念不忘的沈应白。
天帝得知此事，急忙召见了我。我让天帝莫担忧，既是有因，就要有果。说完我便随天将找到了清宁，见到她时，她已拿出了比干之心，将它交给我。
“大祭司…这东西害人害己，应白不要，我也不要…”我叹了口气，问道那个男子怎么办，珀思水璇丹不能救活他。清宁听后淡淡笑了，她说，“我是女魃，我是神，我可以救他的…”说完她将自己的心口贴近沈应白，我顿时惊住了，她想用折心术。
虽能救得了沈应白，可她会魂飞魄散的，但她毫无悔意。我心疼地看着这个女子，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暗自用七莲锁梦咒帮她固定了身形，只是从此她便再也记不起那个梦境，那场往事了。
我把沈应白留在人间，带女魃回到了天界，可天帝不允许女魃留在天界，我只好将她安置在阴曹地府的奈何桥旁，并用消情丝做了一把天蚕琴，她弹琴的时候，应是最快乐的时候。只是琴声一停，她就会发疯般想要记起那个被我锁住的梦。
事到如今，我只能这样帮她，即使她失去了梦，但总算保住了性命。我以为，沈应白应该在人间功成名就，风光无限了吧。
编织完最后一个梦，我起身刚想返回天界。远处冥门忽然缓缓敞开，烟雾缭绕间有个人影闪现。我望去，大吃一惊。女魃也停下吵闹声，看到那个白衣飘飘的男子，她愣住了。他朝女魃走来，近了我才发现，他吃下了虚冥丹，已经成了有血有肉的魂。
“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冷眼问
“来见她，爱她，守护她…”沈应白不紧不慢地说着，伸手轻轻将女魃额前散乱的发丝拂到耳后。女魃静静看着他，开心笑了。
我转身离去，再没与他说半句话。这世间，她情深似海，他不忘经年。终是经历千辛万苦走在了一起。是以往后的年华，幽冥烈火，千年寂寞，也再不会只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