铡美案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夜风一阵紧似一阵,呜咽着低吼着,从窗棂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红烛淋淋漓漓快要燃尽了,偶尔滋啦一声爆一个花。包拯翻了第八次身,才渐渐入睡。董氏听着三更的鼓声,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丝毫困意。烛火和这人心一般,忽明忽暗,摇摆不定。
每次包拯都答应得好好的:放心吧,夫人,我自有分寸。可是临了,他的分寸换来了她的提心吊胆,每日里悬着一颗心。是的,他是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什么“日断阳夜断阴”,他连国舅都敢铡,这不,这两天又审了驸马的案子。这样下去,夫人真担心这个家早晚得散。不怕他丢了乌纱帽,只怕他丢了项上人头。
包拯并没有睡踏实,脑海里不断闪现各种镜头。一会儿浮现的是那状告夫君的妇人凄厉的面容,一会儿是另一张总是带着温婉笑意,在灯下为他缝补官袍的脸。那是他的夫人董氏。她虽是续弦,但在包拯心里,却和原配李氏一样重要。此刻,包拯如何不知她正在注视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要讲,良久过后,只化作一声轻轻叹息。
虽然每次,她并不多说什么,最多只是告诉包拯:“法理之外,尚有天理;天理之外,不过人心。”她眼底深处那抹担忧,他如何会看不到?这次陈州放粮回来,他甚至看到了董氏添了白发。她刚四十出头,正是人生最好的时候,却跟着自己为天下百姓操碎了心。
可是,当官不为民做主,百姓去哪里讨个公道?这一次,的确不太一样。公主、太后,哪个都不是善茬,一旦被她们缠上,这官司断完包拯不死也得扒层皮。皇上既敢给了龙头铡,包拯想,说不得我只能豁出这条老命去,退一万步讲,真到了那一步,我便是摘了乌纱帽,也不能拖累夫人和这一大家子啊。
这样想着,包拯还真的在后半夜睡了一觉。董氏一夜未眠,从房里出来,一句话没有说,早饭过后一如往常送包拯到门口。
到门口后,她为包拯正了正衣冠,目送他出府,直到拐过弯去再也看不见人影,她才回去。
“大人,”王朝悄无声息地走近,“夫人遣人送来了一盅参汤。”
大堂上,包拯睁开眼,那簇火焰在他眼里跳动了一下:“还说了什么没有?”
“夫人说……‘法理之外,尚有天理;天理之外,不过人心’”
包拯知道,她都知道。他在外面风光无限,唯有她才是为他托底的那一个。他挥了挥手,王朝便退了下去。那盅温热的参汤被放在案角,包拯心疼也明白,每一滴都是她的关怀。
包拯也当然知道夫人的意思。陈世美是驸马,是皇亲国戚。可太后和公主的车驾已经停在了开封府门外,那珠帘后投来的目光,怕不是比刀锋更利,比寒冰更冷。他若铡了陈世美,便是与整个皇权为敌;他若不铡,便是与自己的良知为敌。
法理。天理。人心。
这三者,今天在开封府的大堂之上,必将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秦香莲跪在堂下,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不清楚自己跪了多久,从日头高照到太阳西斜到暮色四合,再到此刻的万籁俱寂。她只是跪着。
她的面前,摇曳的灯火照着那三口锃亮的铡刀。
这刀……真凉啊。比均州冬夜里的井水还凉,比韩琪那把没落下的刀还凉。可再凉,也凉不过陈世美的那颗心不是。
她看着他。曾经,他会把她冻僵的双脚揣进怀里。曾经,他会把她搂在自己的臂弯。曾经,他会软语轻声给她讲故事。那时候,他们的世界真小啊,小到只有一盏油灯,一锅稀饭,只有你和我。如今他身着驸马的官服,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更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她。对,就是垃圾。他眼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一种嫌弃。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过是挡我路的一条狗,踢开便是,何须动怒?
“香莲,待我金榜题名,定要让你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他握着她的手,那温度使她浑身发烫,她像过电一般被他击中。
她信他。他是她的男人,他是她的天。只要是他说的,她都信。读书人,那是谦谦君子,大丈夫岂会言而无信?她曾以为,夫妻情分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该情比金坚。所以,她不惜卖掉一头青丝,换来他上京赶考的盘缠。他是全家人的希望。自此,她一个人,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纺线侍奉公婆,养育一双儿女。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靠着那句承诺熬过来,就为等他一句“我回来了”。
如今呢?她等来了什么?他风光了。他的世界变得很大很大,大到不能把她们娘仨容下。公主。驸马府。荣华富贵。她,还有和他那些美好的曾经,都成了不堪回首的过去,成了他锦绣前程上的一颗饭砧子,必须被拂去,被碾碎。
于是,他派韩琪来杀她。那一刻,她好恨啊。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嫁了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她恨他的狠,恨这世道的不公。那个年轻的侍卫,刀锋雪亮,在她的哭诉中看到了自己的良知。她未杀韩琪,韩琪却因她而死。若没有他差韩琪追杀她这一遭,她不是不能放手。回到均州也不是不可以。他的心已经没有了她们娘几个的位置,勉强留下来又能如何?可是,韩琪来了。韩琪死了。他死在了破庙里,用他自己的血,为她换来了苟延残喘的片刻。韩琪也许在用他的命告诉她:这世上还有比皇权更重的东西。
良知?陈世美有吗?没有,他没有心。他的心,早被金殿的砖瓦砌死了,密不透风。她不明白,为什么富贵了,心就变得这样硬?难道十年的夫妻情分,抵不过一个虚无的驸马头衔?难道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比不过皇权的恩宠?英哥,冬妹,我可怜的孩子啊——早知当娘的瞎了眼,才不带你们来这世上活受罪。
她抬起头,望向堂上那个黑面判官。他的脸像玄铁,黝黑黝黑的,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公然与皇权作斗争,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她不知道他敢不敢铡了陈世美。她只知道,如果今天铡刀没有落下,那么她和孩子们,就真的成了这世间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想哭都找不到坟头。
说到死,她不怕死。从踏进这开封府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活着出去。她只是……只是想听个响。
听听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公道。
董氏没有坐在后堂的软榻上,她站在一扇半开的窗前,望着外面半明半昧的庭院。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要徒劳地抓住些什么。这深秋的天啊,总让人空空落落的。
她环顾四周,左边没有人,右边也没有人。孙氏第十八次从外面进来,摇了摇头。是的,老爷还没有回来。
“小姐,相爷会铡了那个坏人吗?”孙氏认真地仰着头。
董氏坐下来。她不知道。此时,她只闻到孙氏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那是世上最干净的味道,年轻真好。
“你觉得呢?”
“会。”孙氏说,“因为相爷是包青天。先生说过,包青天是文曲星下凡,专管人间不平事。”
董氏苦涩地笑了,文曲星?她只知道,夫君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会累,会疼,会为一个抉择而彻夜难眠。自古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一个不留神他连自己都管不了,哪里还能管得了人间?
她想起了自己嫁给他时的情景。那年那月那日,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只有一辆青布小轿,将他从一个清贫的书生,抬进了这深似海的官场。她见过他为了一桩冤案拍案而起,也见过他为了朝堂上的倾轧而黯然伤神。没人知道他的铁面之下,哪一道皱纹上烙的不是他的鞠躬尽瘁?
她知道他心中的那杆秤,称量得很是精准。可她也知道,那杆秤称得出世间的黑白,却称不出人心。
“孙氏,这世上最难断的,不是官司,是人心,最难铡的,不是驸马,而是情义,你知道吗?”
“情义是什么?”
“情义……”董氏顿了顿,目光向着公堂的方向,仿佛真能穿透这重重夜色,看到那个跪在堂下的妇人,“情义就是,明知道会痛,却还是放不下。”
公堂之上,包拯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秦香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都能产生震荡。
“秦香莲。”
“民妇在。”
“你状告当朝驸马陈世美,欺君罔上,杀妻灭子,可有实证?”
秦香莲抬起头,眼睛里只剩下两潭死水。她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那是韩琪自刎前,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自己衣襟上撕下,蘸着血写下的证词。
她将素帕高高举起。
“这便是实证。”
包拯接过印有暗褐色血迹的素帕,展开它,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驸马命我,杀妻灭子。我心不忍,自刎明志。韩琪绝笔。”
这时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还未站稳便跪倒在地。
“大人!太后与公主驾到,要……要见大人!”
包拯早已料到:“宣!”
他重新看向秦香莲,看向他还在颤抖的身体,他知道不是害怕,而是绝望。
“秦香莲,你可知道,铡了陈世美,你将面临什么?”包拯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
秦香莲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只是要一个公道。
“我来告诉你,陈世美若死,你将终生背负‘害死驸马’的骂名,你的孩子们也将永远抬不起头。你或许会继续活下去,但你之后的日子都会活在旁人的流言蜚语之中。即便如此,你也可承受?”
秦香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想到她两个孩子了,她是为了他们才活到今天的。
“不过,”包拯弯下身来,盯着她看了许久,“若不铡他,这世间的公道,又该由谁来主持呢?”
接着他起身,走回公案再次坐了下来。他没有再看秦香莲,也没有看那三口铡刀。目光反倒是落在了案角那盅已经凉透的参汤上。
“法理之外,尚有天理;天理之外,不过人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有参汤的苦涩,还有夫人身上淡淡的兰草香。
再睁开眼时,他拿起朱笔,在陈世美的罪状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秦香莲依旧跪在那里,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她只能听天由命。
太后上得堂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公主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包拯躬身行礼。
“老臣参见太后,参见公主。”
“包拯,”太后的声音很平静,“哀家听闻,你要铡了驸马?”
“回太后,陈世美罪证确凿,依律当斩。”
“他可是皇亲国戚!你就不怕……”公主向前挡在陈世美面前,忍不住开口。
“公主,”包拯打断了她,“在老臣眼中,只有罪犯与良民。陈世美欺君罔上,杀妻灭子,天理难容。若徇私枉法,那大宋的律法,便成了一纸空文。”
公主眼巴巴地看着太后。
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包拯,你可知道,你这一铡,铡的不仅仅是驸马啊!”
后半句太后没说,但包拯知道,他铡的还有皇家的颜面。
“老臣知道。”可包拯并没有犹豫多久,继续说,“但老臣更知道,驸马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 凭啥百姓要为皇家颜面买单?后半句包拯也没说,太后自然也知道,若不铡,皇家的王法就成了笑话。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得噼啪作响,还有公主的哭泣声。包拯脱下官帽,不再给公主哭诉的机会:“为臣先铡陈世美,后递辞表我离汴京。”
太后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试过了。是的,身为太后,她无权干政,可身为母亲,她又必须走这一遭。
“罢了,”她说,“哀家老了,管不了这许多了。只是,你要给哀家一个交代。”
“老臣定会给太后,给公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陈世美兀自喊着“公主救我”,眼见太后与公主渐走渐远,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包拯重新坐回堂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陈世美,你可知罪?”
“我无罪!”陈世美扯着嗓子喊道,“我是当朝驸马!我看谁敢动我!”
包拯没有理会,拿起那份画了圈的罪状,一字一句地念。每念一句,陈世美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包拯将罪状掷于陈世美脚下。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世美瘫倒在地,他总算明白,只要太后不管,公主不管,他这个驸马就什么也不是了。
“包拯!你敢铡我!你不怕……”陈世美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了。是啊,人家怕什么呢?说到底,他这个驸马,不过就是京城里的一棵草。
“龙头铡伺候。”包拯举起了令牌。
王朝和马汉上前,将陈世美按在了铡刀之下。铡刀贴得他脖颈激起一阵战栗。
陈世美闭上了眼,他最后的意识是秦香莲那双空洞的眼睛,和他自己那颗在富贵中迷失了太久的心。这一世,他活成了什么呢?
包拯看到了,看到夫人在窗前对他微笑,看到了孙氏天真烂漫的脸庞,看到了秦香莲手中那方染血的素帕,看到了韩琪在破庙里绝望地自刎。
令牌落下,没有鲜血飞溅。
秦香莲缓缓地抬起头,铡刀下的是陈世美的性命,是她十年的青春,是她心中那被搅得千疮百孔的情义。
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在她心里轰然倒塌。风从堂外吹进来,她打了个寒噤,突然觉得好冷,好累。
响了。这声音,很沉,很闷。
包拯看着那口铡刀,久久无言。
法理。天理。人心。
他走过去端起那盅已经凉透的参汤,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间,什么时候才会散呢?不想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