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200多年前的高手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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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个《红楼梦》里求人办事的教科书级案例，出自第二十三回和二十四回。故事的主人公贾芸，真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黑色加粗非斜体字为书中原文）

这个贾芸家境有限，想要找个事做，求了贾琏好几回，贾琏应了，让他等消息。

几天后，有了个照管和尚道士的活儿。贾琏自然想着让贾芸去办，却没想到被凤姐半路打劫要派给贾芹。于是 ——

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

经凤姐这么一安抚，贾琏也就不理论，直接依了她。

到这儿我们知道，大观园里种植花草树木的工程，承包人已经内定了贾芸。只不过消息目前还止于决策者们之间，贾芸本人尚不知情。

且说贾芸等了些日子，不见有动静，难免心焦，按捺不住又进荣国府找贾琏打听消息。

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

之前议定的结果，贾琏在这里透露给了当事人。

一般来说事情做到这里，回去等着也就是了。但贾芸是什么反应，又是怎么做的呢？

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

这段描述很有意思，为后面故事的发生下埋了伏笔。贾芸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半晌才说话，这“半晌”二字说明他在思考和权衡。

思考什么？贾芹拿走的项目只差一步便落在自己头上，最终由凤姐易了主；栽花木的工程也是凤姐允诺留给自己。这说明了啥？说明拍板的人是凤姐，不是眼前的琏二叔。明显自己求的人不是正主儿。权衡什么？既然自己没有找对人，那凤姐说 “等这个工程下来给自己”，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干等着？悬而未下，迟则生变。等下去，恐生变数啊。

及至想好了方才回应贾琏。嘴上说我就等着罢 —— 当着贾琏，他除去说“等”字，哪里有别的选择 —— 其实心里想的是绝不能坐等，必须得去踢这临门一脚，再争取一下。又嘱咐贾琏先别告诉凤姐他来问过，权当不知道凤姐有意向把花木工程交给自己，如此才好与凤姐周旋。

辞了贾琏他边走边想。既决定了要主动争取，怎么个争取法呢？自然是准备礼物，上门求凤姐。可凤姐在荣国府执事，经多见广，每日里银子如流水般往外批支，什么东西能入得了她的眼？首先得贵重，不然如何拿得出手？其次得应其所需或投其所好，而“所需”明显比“所好”更易达成。联想如今的时节，正是置备端午节礼、采买香料的时候。因而用贵重的香料做礼物便是上佳之选。

买礼物需要银子，自己哪儿来的银子？若非囊中羞涩，何苦要去凤姐眼前求个差事？所以眼下如有不用银子的香料能拿来先用，是再好不过，贾芸顺理成章便想到开香料铺的舅舅家。

2

故事主线是贾芸要去求凤姐办事，但小说中间嵌入了他如何备礼的一段插曲。作者在这段插曲中写了对比明显的两部分故事，既描写了贾芸如何想方设法达成目标、刻画了底层小人物的生存状况，又表达了我们常说的“远亲不如近邻” …… 不，应该说“近亲不如近邻” 的朴素道理。尤其是前半部分在舅舅家那一段，妥妥的一出好戏，堪称精彩纷呈。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怎么会不知道舅舅的秉性，心内未必愿意登门，但此时此势，只有找他最为省事。亦舒在《喜宝》中说 “不要紧，与你温饱有关的时候，一点点自尊不算什么。”贾芸少不得存一点侥幸心理，忍辱开口。

这位舅舅果然不同寻常，从作者给他取的名字中也可见一斑：卜世仁。不是人。读者一见这名字便能明白贾芸十有八九会碰一鼻子灰。

卜世仁舅舅是这么做的：先讲规定 —— 立了合同不许赊欠，违者要罚款。再哭穷 —— 没货，即便拿了现钱来买也没有。最后拿出长辈的派头教导一番 —— 你得走正路，自立自强。一番话讲完，滴水不漏。你看，卜世仁的拒绝方式是不是到今日仍有可借鉴之处？

外甥也不是善茬儿，一听这话，说笑间就抖出了舅舅当年坑骗自己家的事儿。

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

意思是说我爹去世时我们孤儿寡母都当舅舅是个可靠的人，谁想到你把我们的家产都骗去了。如今倒在这里指手画脚，站着说话不腰疼。做舅舅的脸上果然挂不住，忙缓和了口气。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

这里面提到的三房里的老四，便是抢了贾芸活儿的贾芹。听到提这茬儿，贾芸心里怎么能是滋味儿。又见在这里也实属没有指望，就打算告辞离开。卜家两口子倒敬业得很，坚持做戏做全套，十足的市侩嘴脸，读来让人又笑又叹。

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

卜世仁是香料铺的掌柜，还雇着伙计。在外甥面前上演买半斤面倒要去借钱的戏码，摆明了是恶心人。贾芸没兴趣再在二位影帝影后身上浪费时间，忙抽身离去。

路上遇到吃醉了酒的邻居倪二，听说贾芸的遭遇后，这位靠放高利贷为生的泼皮却慷慨仗义，愿免息借钱给贾芸。其所作所为与前文不是人的母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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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贾芸几番波折才总算从邻居倪二手中筹到了送礼的本金，自然也不愿去支持舅舅家的生意，打定主意干脆另去别家买香料。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为什么一早来？因为昨天向贾琏打听结果的时候，贾琏说过自己今天一早就出门。“……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只要贾琏一走，面见凤姐就方便。又为什么打听凤姐出来是要去哪里？知己知彼才好见机行事，万一凤姐有什么火上房的急事儿，自己再凑上去岂不是找霉头触？如今贾琏不在，凤姐又没有要紧的事儿，恰是送礼的好时候。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

这一段文字拉开了两个高手之间过招的序幕，俩人的每一句话都值得玩味、咀嚼。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话说完了又似没说完，没说完却又已经落了音。落了音却又余音绕梁，回味悠长。

凤姐是谁，玩笑着便能杀伐决断，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她能不知道贾芸为何而来？只不过贾芸无权无势，又是个小辈儿，凤姐不拿他当回事儿罢了。所以对贾芸正眼都不瞧，脚步也不停，只在嘴里淡淡地问他母亲好。可贾芸深谙凤姐脾性，又精通语言艺术，字字含奉承，句句埋伏笔，两个回合就吊起了凤姐的胃口。

他母亲真的记挂着凤姐？未必。昨儿晚上真的提起凤姐了？也未必。说句老实话，就是凤姐不问他母亲好，贾芸自己也得往这上面说，为的是引出送香料的下文。

这几句马屁，果然让人受用。加上话题又留了尾巴，凤姐从“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 不由得就停了下来。列位，这就是智慧啊。贾芸用智慧从凤姐手中拿到了机会和舞台，接下来该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贾芸道：“有个原故，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送礼是门艺术，不能送得生硬穿凿，显得刻意巴结。要送得自然流畅，不着痕迹才好，只是这并不容易做到。话说咱们这位芸二爷，审时度势、聪明伶俐，说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让人听着比真话还真。

他先编了故事讲明香料的由来，无非是强调东西是别人送的，并非自己特意买来。又说卖了不值当，况且也没什么市场；送人呢又无人配得上，如此这般这才想到凤姐。何况又曾观察到凤姐往年大笔银子买这个，今年肯定也少用不了。所以送给凤姐入情入理，物尽其用。你看，把个送礼求人的事儿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

这里多提一句，华夏端午节后使用冰、麝的传统由来已久。因为端午后开始入夏，天气渐趋炎热，蚊虫肆虐，病毒滋生，这两样物品则可祛病除疫。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

说话说得流畅入耳，送的东西又送到了心坎里，凤姐想不欢喜都难。收了人家东西，当然也得说几句好话，况且这芸儿也确实当得起“说话明白，心有见识”几个字。凤姐便不吝啬借贾琏之口夸赞了一番。

聪明如贾芸，借机打蛇顺杆上。连身经百战的凤姐都差一点着了道 ——

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

不过凤姐毕竟是凤姐，关键时刻刹得住车。此刻马上说出派他花木之事，显得自己眼皮子浅，不免跌了份儿，失了范儿。故而三缄其口，只字未提。

其实到这时候，凤姐早清楚贾芸送东西的缘由，贾芸也明白凤姐既然收了礼，想必也不会差事儿。只是双方都没有明说而已。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

凤姐真心沉得住气。直到今天才做出中了圈套又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昨天你叔叔才告诉我，不然我都不知道你求他。

贾芸呢也毫不逊色，忙表忠心说昨天只是来孝敬香料，真的没有求婶子的意思。婶子既然知道了，那么今天少不得求一求。

这段写得真心出彩，俩人的对话真真假假，句句精妙。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只千年的狐狸，在谈笑间上演了一出活聊斋，事情的推进也随之渐入佳境。

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

此时听起来好事已成了。文章开头就定下的事儿，捂到这般时候，拿出来做个顺水人情，也就差不多了。但凤姐不，她还要再抻上一抻。假装琢磨了半天才开口 ——

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临完末了，凤姐还要给自己加点戏，强调是你叔叔说情我才管你的事儿，与那些香料可不相干。

王熙凤一向好面子，又爱财。既要吃，又要吃相好看。第十五回在馒头庵受老尼净虚之托，为张家办事，收了人家三千银子，嘴上还说只是给小厮跑腿做辛苦钱，自己一文不取，别说三千两，就三万两自己也拿得出来。

送礼的本质，说白了不就是既要送上钱财，又要全了人家的体面么？贾芸对这一点洞若观火。

至此，事方成。

有道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未必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