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性之后Ⅱ
一切都可能遭受毁灭。一切的毁灭并非是因为某种超越的至高原则决定一切都应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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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无理由律:混沌的全能性
所谓事实性,就是给定之物以及其不变量之“非理由”(理由的缺席)。(P81)
我们必须将事实性转换为事物的真正属性,正是由于这种属性的存在,世界上的所有事物,以及每一个世界的存在都是非理由的,且它们因此都有可能毫无理由地变成其他的样子。……一切都可能最终遭受毁灭:从树木到星辰,从星辰到法则,从物理法则到逻辑法则,尽管如此。而一切的毁灭并非是因为某种超越的至高原则决定一切都应消失,而恰恰是因为能够维系事物不遭毁灭的至高法则全然缺席。(P105)
虽然我无法思考不可能被思考之物,但是我却可以在存在之非理由的前提下,对思考不可能之物的可能性间接地进行思考。(P111)我无法认为非理由——它是一切事物都平等且无差别的可能性——仅仅对思考而言是相对的。为什么呢?因为除非我把非理由思考为绝对之物,否则我是无法将独断论的一切可能性进行去绝对化的。(P117)
我们现在主张的,已经不是充足理由律——万事万物以这样而非别样的方式存在有其必然的理由——的变形,而是主张非理由律的绝对真理性。一切事物以这样的方式存在,或者持续以这样的方式存在,并没有任何理由;任何事物都必定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地不再存在,或者以另一种方式存在。(P120)
非理由律不单单是无假定的原理,还是绝对的原理。(P121)也只有非理由能够被视为永恒,因为只有非理由能够既是无假定的,同时又是绝对的。(P123)根据非理由律,我们知道灭亡是一种真实的可能性,且它可能毫无理由地发生:我们还知道在它背后并没有什么令其必然如此。(P124)
明确无误地对充足理由律的废弃,要求我们坚持认为,无论是特定存在物的毁灭,还是其永恒持续的留存,都必定同样是毫无理由地可能发生的事。偶然性说的就是,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即便没有真的发生,即便一切仍然保持着一直以来的样子,这个现象本身也是偶然的。(P124)
这种对终极理由的信仰,揭示了较强的相关主义的真正本质:它何曾废弃了充足理由律,实际上它根本就是对充足理由律信仰到非理性地步的信仰者的辩护人。思辨论采取的是相反的策略。它强化思考对充足理由律的弃绝,并赋予这一弃绝以本源的形式。而这种弃绝本身就足以让我们把握住一个事实:不论终极理由是可以被思考还是不可以被思考的,都绝对不存在。在被给定之物明显的无理由性之上或之外都空无一物——除了其毁灭、生成或存续之中包含的无界限、无规律的力量。(P125)
我们现在找到了那条狭窄的通路,思考可以沿着它走向自身的外部。这条窄路就是事实性,也只有通过事实性,我们才能最终抵达绝对之物。(P126)一般来说,人们认为绝对之物应当能为知识提供基础。而我们的绝对之物,说白了,不过是混沌的极端形式,一种超混沌(hyper-Chaos),在其中没有什么是,或者看上去像是不可能的,就连不可思考之物也是如此。我们寻求的绝对化是可以允许数学科学来描述物自体的,但现在我们得到的绝对之物却距离这个目标非常遥远。(P126)现在我们成功地辨别出第一绝对物(混沌),但它与精确的上帝不同,显然不能保证科学话语的绝对性,因为混沌不仅不能保证秩序,它保证的甚至只是它可能摧毁一切秩序。(P126-127)
透过我们在绝对之物中撕开的那一道裂缝看去,我们看到的应该是相当惊人的力量——那是冷漠无情的力量,既能够摧毁众生世界,催生出最荒谬的怪异,又能够平静安稳一无所为;它既能够实现美梦,也同样能够实现噩梦;能够产生狂乱且无序的巨变,却也可能创造出哪怕最幽深之处都恒久稳定的宇宙。这就如同蕴含着狂暴惊雷的云,也会在瞬间展现奇异的晴朗,尽管那不过是狂乱无序中的一个平静瞬间而已。我们看见与笛卡尔式上帝等同的全能者,为所欲为,甚至能成就无法想象之事。然而这种全能,却是独立于神的其他能力的,毫无规律可言且完全盲目。这种“全能性”既无善性亦无智慧,也无法向我们保证思考的独特观念具有真确性。我们在这里看见的正是类似于“时间”那样的东西。这独特的时间观念对物理学而言是无法想象的,因为它有能力毫无理由或毫无理性地摧毁一切物理法则;对形而上学而言,它同样无法想象,因为它也有能力摧毁一切特定的存在者,就连诸神,甚至独一的上帝也不能幸免。这不是一种赫拉克利特式的时间,因为它不是关于生成的永恒法则,而是关于一切法则可能的且无规律的永恒生成。这种时间是大写的特殊的时间,甚至能够摧毁生成变化本身。它让固定、静止和死亡偶然发生,也可能是永远如此,从而摧毁一切,甚至生成变化本身。(P127-128)
这样的灾难,又怎么可能为科学话语提供基础呢?大写的混沌如何可能将前先祖性的知识合法化?(P128)为解决从第一绝对者(混沌的)到派生的绝对者(数学的)之间的转化的问题,我们必须仔细审视我们对事实性观念进行的重新处理——即我们不是把事实性当成对原理的无知来处理,而是将其作为一个原理来发现。(P128)
我们知道两件怀疑论者不知道的事:首先,偶然性是必然的,因此也是永恒的;其次,只有偶然性是必然的。不过,从这种仅限于偶然性的绝对必然性中,我们能推出一种同样绝对的不可能性:确实,我们最原始的知识中有某样东西向我们保证,确实存在绝对不可能的存在者,即便在混沌之全能性中也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永远不可能生成于混沌之中的东西就是必然的存在者。一切皆有可能,万事都会发生——除了某种必然的东西,因为必然的不是该存在者,而是该存在者的偶然性。于是我们发现了非理由律与相关主义事实性之间的决定性差异,因为我们现在明白了,一种形而上学的表述绝对不可能为真。(P129)但是这样的话,我们究竟能够从这些命题——“只有非必然性是必然的”以及“只有不能不存在的事物才是存在的”——中获得什么理论优势呢?(P130)
这些命题之所以具有关键性意义,是因为它们指出了混沌之全能性的自我限定与自我正常化的原则。我们只能希望发展出一种绝对的知识——关于混沌的知识,而不只是不断重复说一切皆有可能。而发展出这种知识的前提是,我们能够生产出关于混沌的除了全能性的其他必然的命题。但这就要求我们去发现以混沌本身为主体的规范或法则。然而问题在于,并没有什么东西拥有超越混沌的力量,足以对混沌形成制约,或令其屈从于某种规范。假如混沌受到某种制约,那该制约只能来自混沌的本质,也就是从其自身的全能性而来。因此现在看来,对混沌而言唯一恰当的必然性就是,混沌保持混沌的原样,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它:现存之物总是偶然的,现存之物永远不是必然的。(P130)
我们确信,这样偶然的存在,这样非必然的存在确实要求存在者不能以任意的样子存在。这就是说,存在者如果要始终保持偶然之物的性质,永远不成为必然之物,那它就不得不服从于任何具有限定性的条件,而这些条件后来也就变成了与存在之物的绝对本质相等同的东西。于是我们开始理解关于非理由——一种不是不合理的非理由——的理性话语是如何可能的:这种话语的目标是确立一些制约条件,而存在者必须服从这些条件,以便于实行其“非存在的可能”与“以别的方式存在的可能”。(P131)
我们已经展示了我们对万事万物之普遍的生成变化的独特解读:那是一种能够同时催生万事万物的生成与消亡的混沌。但是,只有一种东西是绝对无法在这种混沌中出现与消失的,也只有它能够被排除在一切生成与变换之外。在它面前,就连偶然性的全能性也只会无能为力,这“全然不变之物”就只能是一种矛盾的存在者了。其准确的理由在于,矛盾的存在者将永远不会成为另一种样子,因为并不存在这样的他性能令它生成。(P136)于是,我们知道了为什么从非理由律可以得出无矛盾律是本体论的绝对的真理:因为有必要为存在之物决定此种形式,以便其能够生成变化,从而被决定成彼种形式。(P139)无矛盾原理根本没有显明任何固定化的本质。在本体论意义上它指向了偶然性的必然性,或者换句话说,混沌的全能性。(P140)
思辨的探究最终必须论证的是,真正的矛盾与真正的不协调一样,都破坏了偶然性之可被思考性的条件。(P155)对思辨的探究的分析告一段落。我们只是想说明,非理由律最终并不是导向非理性,反而是引导我们进入了一系列具体问题形成的空间。在这个问题空间中,逻各斯将会逐渐地将其论证的轴心明确化。(P155)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