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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不可挡的追寻▕ 《心爱的树》读后感

2025-12-16  本文已影响0人  浮生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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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韵《心爱的树》才看了一小半,就开始心疼凌香,通篇看完,最心疼的人还是她。

童年时看小蝌蚪找妈妈,就很气青蛙,那妈妈可当得可太不负责了,莽莽撞撞的小蝌蚪虽然东找西找,见谁都叫“妈妈”, 但好歹是结伴的一群,似乎还挺快活,凌香就过得太苦了。

凌香是个从襁褓中就体验分离的孩子。

刚满月,梅巧就去上学了,小凌香怎会理解妈妈坚持读书,向往大世界的执着呢?

她只知道,一夕之间,熟悉的气息、温暖的怀抱、吮吸的奶水,呢喃的细语……她的全部外在世界,从此变得不再确定,她最依恋的那个人一会儿在,一会不在。

有时她的需要能够被满足,有时,纵哭得竭尽全力,送到嘴边的依然不是要的。于是,“她死活不肯去叼奶妈的奶头。她闭着眼睛,张大嘴,哭的死去活来,哭的一张起皱的小脸,由红转青,她宁肯去啃自己可怜的小拳头,却饿死不食周粟。”

“饿死不食周粟”经验证有效。妈妈只好来“搭救”她,当然,这搭救依然存在不确定性——

“有几次她忍不住溜出校门,雇一辆洋车就朝家跑,去搭救她的孩子。那凌香,到了她怀中,一头就扎进她胸口,凶狠地、仇恨地、以命相拼地擒住那奶头,两只小手,紧紧紧紧抱住她救命的食粮,像只疯狂的危险的小兽。”

妈妈的忽然归来当然让人惊喜,但在更多声嘶力竭的哭泣之后,是等不到妈妈的,只能一次次体验失望。

凌香的坚持让妈妈梅巧终于缴械,坚持母乳喂养,直到再次怀孕。

凌香是四个孩子中唯一吃过母乳的,也是唯一在婴儿期没有被充分满足的,妈妈是最不稳定的客体,而“那几个,各人有各人的奶妈,疼着,宠着,护着”,踏实地存在。

凌香也有奶妈,当梅巧因学业和其他子女分心时,奶妈给凌香提供了稳定的温暖和照顾,“凌香没吃过她的奶,却也是被她抱在怀中,朝朝暮暮,抱了那么大,就是块石头,也捂热了。”

如果奶娘的没有说走就走,凌香的安全感不会那么糟,刚满四岁的凌香不明白为什么“奶妈突然就走了”。

那个被奶妈“抛下”的晚上,她从弟弟和弟弟奶妈的炕上溜回先前的房间,爬上奶妈搂着她睡过的大炕,“一个人,踡成一团,泪痕满面,睡着,怀里抱着她奶妈枕过的枕头,身上胡乱盖着她奶妈的花棉袄花棉被……”

枕头和棉袄,是奶妈消失后,凌香在创伤性分离的焦虑恐惧中,能找到的仅有温暖,是奶妈的延伸,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凌香通过这些自我安抚、自我慰藉,试图重建已经失去的怀抱与安全感,它们就是温尼科特所说的“过渡性客体”。

“梅巧当天就听说了这件事,到晚上,她抱来了被褥,把那小冤家,搂在自己怀抱里。”

梅巧显然心疼了,她的再次出现,对凌香来说,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凌香的小脑袋,有点儿害羞地,扎进她怀中,一动也不动。忽然,她叫了一声说,真的是你呀?’”

她扎进妈妈怀中一动不动问,真的是你呀?应该是不敢置信吧, 所以她陷入再次“被抛弃”的担忧中——

每当梅巧出门去,回来得稍晚一点,一进门,这孩子就扑上来,抱住她,死死地,再也不肯撒手,就像失而复得一般。有时,一清早,她还没睁眼,忽然这孩子就慌慌张张跑进来,用手摸摸她的脸,说道,“妈妈,你在这里呀!”仿佛,做着一个确认。

所以,当梅巧爱上席方平打算离开家时,凌香早早就有了预感。因为她时刻担忧这一天的到来,早早问过梅巧一句话,妈妈呀,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像奶妈一样,不要我了呢?梅巧回答说,“小傻瓜呀,宝,我怎么会不要你?”

她留意父母的争吵,观察妈妈的神情,因为担忧最坏的结果而煎熬,等在大槐树下,“站了大半夜”。

那一晚,凌香等来了妈妈,妈妈说凌香啊,凌香,宝一一”, 她搂着这孩子把她送回后院房中。她扯下毛巾,为她揩干头发,又为她铺被子,脱衣裳,好像,她还是一个,极小的幼儿,不满四岁,刚刚离了奶妈……,她安顿她睡下,睡稳,

可惜这也是给她的最后温柔。妈妈要追逐爱情,与席方平一起离开。那一年,凌香八岁。

父亲大先生是有风骨有情怀的文人。虽然深爱梅巧,最终放她离开。“最深刻的羞辱,没有改变他端正肃穆的夫子仪态。

家里除了两岁的弟弟,没有谁在父亲面前提起妈妈。凌香的不提,其实压着满腔难解的情绪——妈妈说过“我怎会不要你”,可还是说走就走了,八岁的孩子无法分清心里的情绪,思念、愤怒,恐惧、不安、困惑……那些无法言说,对一个柔软敏感的孩子而言,多麽痛苦啊!

是的,凌香是敏感的,一方面是养育环境带来的,另一方面,也有遗传妈妈的部分。作者用反差手法塑造的梅巧,外表稚气乖巧,内里热烈执着,她的内心其实也非常敏感,无论,守在四合院,会看掌心的日影移动,听蝉鸣无聊。

凌香的敏感更甚,所以,从八岁到十六岁,整个的青春前期和中期,从儿童向成人过渡的关键期里,她长成一个“孤僻,冷漠,不爱说话,独往独来,和家里的人似乎谁也不亲”的模样。

凌香怎敢再和谁亲呢?亲一个,走一个,最后,还是剩下自己。十六岁的凌香,不再需要一个叫她“宝”的妈妈,但她要为“宝”要一个被抛下的理由,要知道,青春期有个重要的发展任务,就是重新处理早期未解决的冲突。

所以,找妈妈的念头,在机会来到时,对凌香来说,如此势不可挡——

“凌香是必然要走的。她一直、一直等待着这一天,从八岁的某一天起就一直等待着这一天,这是一个不能更改的命运,也是一个召唤。”

她跪下恳求父亲,让自己和弟弟一起出去读书,兵荒马乱中,她跟着父亲的学生先到西安,做了一名流亡学生,又通过父亲的学生找到妈妈同学张君的地址。

收到张君回信,凌香有了目的地,“四川、重庆、青木关、石泉”,第二天她就出发了。“这孩子一天都不能再等,她等了八年,等了三千天,耗尽了她的耐心”。

“她怀揣着可怜的一点盘缠,一点干粮,踏上了一辆长途汽车。”车很拥挤,路况糟糕,走走停停,还经历过日本人的炮弹,她在茶摊上吃白开水泡馍;她在夜行的汽车上望向无边的黑暗;跟着东北流亡的学生搭伴乘马车、乘驴车、步行;在竹棚子船上遭遇日本飞机的炸弹,死里逃生……

终于走到青木关,凌香已经成了外人眼里的叫花子,跛着腿,衣衫褴褛。如此辛苦,只为了说一句话——

“你说过,永远也不会丢下我,八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这话一一我来,是要告诉你一句话:你一一不值得我这么、这么样牵挂!”

走了这么艰难的一条路,只为这句话,值吗?

如果从心理发展的角度,当然值。

凌香在寻母终点,看到妈妈“从茅屋里,烟熏火燎地钻出来,蓬着头发,穿打补丁的衣服,手上粘着菜叶的那一刹那,她就原谅她了。”

记忆里,那个散发香气的“理想化母亲”与眼前为生计奔波的妇人重合了,原来,母亲并不完美,她像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欲望和无奈。

“去理想化” 是客体关系成熟的关键,这一刻,外部整合促进了凌香的内部整合,她从对完美母亲的追寻转向接纳真实,理解了母亲的懦弱与挣扎,也看清了自己的力量与执着。

事实上,在途中的更早时刻,凌香已经原谅妈妈了,她在千疮百孔的大世界直面生死,看到“和她一路行来已情同手足的流亡学生们,那和她一样年轻一样茁壮健康的生命瞬间灰飞烟灭的那一时刻,她就原谅她了。”

这原谅,是凌香的成长,她在芸芸众生的苦难中跳出自己的桎梏,但凌香还要继续走,为了说出那句话,因为,她得给自己一个交待,给那个屡屡被抛弃的孩子,给自己没有一天忘记的八年时光,鸣个不平……然后,她说了,她说“你不值得”。

“那句话,那句话,哽在喉头,坠在心头,是必须要说的。说完了,她才能重新成为一个善良温情柔软的孩子,一个悲天悯人的孩子。”

这样一条寻母路,让凌香完成了从直面创伤到身份认同,最后实现自我整合的蜕变。

她不再是只能无力等待妈妈来或走的小婴儿,不再是四岁、或者八岁的“宝”,她不再只能于等待中绝望,而是可以选择靠自己直面分离议题;

凌香整合了“被抛弃”和“去追寻”两个角色。过往一次次被抛下的经历带来的自我怀疑和恐惧失去,都在这场旅途中的颠沛流离中黯然失色,她跋山涉水,坚韧勇敢,她形成更完整的自我认知,一个被妈妈舍弃的孩子,一个有能力去远方的大人。

最终,她的那句“不值得”决绝又清醒。对妈妈追寻的爱情不予置评,只谈母女间的承诺和背叛,她直接表达愤怒,从而,获得心理自由。

这场势不可挡的追寻,是凌香汹涌情绪的一个出口,是她一个人的路,走了不只千里,荆棘满途,劫后余生,她“重新成为一个善良温情柔软的孩子,一个悲天悯人的孩子。”

善良、温情、柔软、悲天悯人,是凌香修复了心灵创伤,实现了身份认同,完成了自我整合的心理蜕变之后,自己的选择——“虽然历经苦难,归来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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