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殇

每一个村庄都是依河而建，因为人们的生活离不开水，水是生命之源，小学三年级科学开始认识人赖以生存的基本物质资料，有一篇就是关于水。

我的家乡位于沂山脚下，是大汶河的发源地。

如果说山体是孕育水源的母亲，天降甘霖便是水的父亲。经过沙石层层过滤，干净清澈的泉水，溪水，一点一点渗出，汇聚，沿着地势的低矮处，最终分娩为一条快乐无忧的河流。

欢快的的小女孩，淙淙地从山谷里来了，两旁的菖蒲与灯芯草，还有别的许许多水生植物，吸饱了水分，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勃。草丛中一只碧绿的蚱蜢心满意足地咀嚼着叶片，刚刚断尾的青蛙幼虫在草甸里跳跃。黄的白的菜粉蝶，在野花丛中上下翻飞，忙碌异常。顽皮的石子挡住溪水的去路，激起她更加欢畅的歌笑，脖子一扭调皮地转身，嬉戏着，拥抱着，向着下一个远方奔去。

跑着跑着，孩子们长大了。一位文静美丽的大姑娘，一条真正的河流形成了。

两岸数不清的庄稼需要她的灌溉，丰茂多汁的水草喂养了大批牛羊。牧羊人，也如他悠闲的羊群，许久才挪动一下步伐。天上，天空的牧场也有一群洁白的羊羔，倒映在河流的浅滩，水底细沙铺平他的躁动，和煦的风吹动流水漾起层层波纹。牧羊人的心啊，是一面镜子中的镜子，将这三种柔软洁白的事物，一再尽收眼底。思绪仿佛也变成了一只羊，时而在天上缓缓舒卷，时而在水底浅浅波动，时而啃一口青草，将往事慢慢咀嚼宛如一个梦境。牧羊人浑浊的眼睛升起雾气，恋人的面庞浮现在他的心底。

雨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绵密，河流由青春及壮年。

她的急切的泠泠冲冲，她无处安放的手臂，变得平衡且稳定。她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四肢舒展开了，面容平静下来，在她平静的机体下面，暗藏着激情的漩涡。河水涌动着，裹挟着浑浊的泥沙，堤岸被冲刷，小动物的巢穴被摧毁，未成熟的蔬果漂浮翻滚着，引来戏水的孩子争抢投掷。

太阳愈是猛烈，河流愈是亲近。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褪去衣物的孩童，用自制的钓竿也能钓起尺长的鲫鱼，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他便忽然记起了自己也是一条鱼，猛得弹跳起来将自己丢去潭里，憋足了时辰抹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儿童原本是无畏的，是大人教会了他恐惧。正如流水的无畏，苍鹭只觉得这是它的家园，双足与翅膀并没有所谓的禁地。

河流也是的，暴雨来袭，河流并不躲避暴雨。现在她的血管鼓胀着，心脏里跳动一支激昂的进行曲。更多的血液加入进来，身体急剧膨胀。浑黄泛滥的河水瓦解田地，折断枝丫，冲刷堤岸，漫过桥梁，发出彻夜不息的轰响。

泛滥也带来新的生机。被带走的一切又以全新的面貌生长起来。自然有它内在的规律，并不听从人的指挥。

岁月如水毕竟东流去。留不住的还有她自己。

一声轰鸣，上游开进了无数的机器和人力，如一群蚂蚁建造巢穴，机器和人，用无数石块与泥沙，筑起了一座长长高高的大坝，水库出现了。一座座拦水坝出现了，石砌的堤岸出现了，一个个小工厂出现了。

一年一年，机器越来越多，人口越来越多，降水越来越少了。河流明显的瘦了下来，像营养不良的中年妇女，她的流动缺少了活力。

河里开始发现白色  ，绿色  ，红色的元素，死去的家禽与牲畜，人的衣物，农药瓶子，孩子的玩具，越来越多的垃圾袋，丢弃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河流已经无力带走，无力更新，无力破坏，更无力建设。

现在的河流更像是一个快要被遗弃的老妇人，因为洗衣机的便捷，很少有人再到河里洗衣裳，那些好看的平整光滑的石头，再也没有人去抢。孩子已经被教导河流的危险与脏，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和兴趣，在河里戏耍捉鱼了。鱼儿已经沦为新式渔网与电叉的牺牲。只有在放假的间隙，在作业与手机的夹缝里，他们还能在细细的水流里泡一泡双脚。如今的河岸还要加装一排防护网，更加阻碍了人要下河的欲望。

河流已经死亡，我们的童年如流水也已经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