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一个loser(7)
1、
苏妙一眼就相中了那房子。
这片房子大多是上世纪90年代至千禧年前后建的三四层小洋楼，红瓦白墙，铁栅栏围着的大院子，枝藤树丫缠绕，最重要的是天高开阔，头顶上，再没有耸立的密实坚硬沉重的建筑物遮挡住视线，抬头便是蓝得没有杂质的天空，如单色晕染过的画卷般铺泻在眼前！
G市的天空，竟然可以这样美！
每天步履匆匆，已记不起，有多久，没抬过头，看一眼头顶上空的这片天！
站在这里，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打下细碎的斑点，苏曼无端想起木心先生的词：
从前的日色变得很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
“苏小姐，”中介公司的小叶看她脸色，趁热打铁，“这小区以前业主多是香港人，主要作度假用，所以环境，物业自是不必说；至于交通嘛，虽然偏了点，但现在都不成问题，1小时车程能见到海，多条新干线直通市区；地铁4号线转5号线，40分钟到珠江新城CBD，最主要是价钱，在市区这种房子你多付2倍的钱，也未必能租下来……”
他说得口唾沫飞，苏妙摆摆手，打断他，“可以，问问房东，什么时候可以签？”
很快约好周日签合同。
但那天却出了点不大不小的状况。
“我已经，等了足足1个小时了！”苏妙站起来，低头来回走动，明显在压抑着。
“苏小姐，对不起，请再等等，房东刚刚说已经出门了！”小叶也急得慌，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好不容易才接通。
“才出门？1小时前已经说要出门了！”靠，苏妙郁闷得直抚额。
2小时后……
苏妙直接拎起包往外走，撂了句，“抱歉，我不奉陪了！”
中介尴尬地频频抹汗，没底气地赔笑道歉。
苏妙阴着脸，很用力地拉开门，谁知，“啊……”门外一个人手按着门把手，差点栽了进来。
“喂！”苏妙吓了大跳，往后退了一步，愕然地瞪着眼前捂嘴蹙眉低声咒骂的人。
女的！年轻，长相艳丽型，穿条纹短款T恤，高腰短牛仔裤！
“搞什么啊？”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声音透着浓浓的鼻音，嘀咕着，遂抬头，两人相视间，眼神又俱是几变，抑止不住的叫出声来！
是她呀……2个月前有过一面之缘，一同打了架，进了派出所的那个女人！
她又与那晚不同，那时她画着浓浓的烟熏妆，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而现在，尽管睡眼惺忪，脂粉未施，但懒洋洋的，粉面桃腮，浅浅梨涡依稀可见！
原来真的有种女人，淡妆浓抹总相宜！
“周小姐，你总算来了！”中介大喜，终于松了口气，微微埋怨，“苏小姐可等了你两个小时！这不，都准备走了！”
“对不起！”这女倒是识趣，忙不迭道歉，耷拉着脑袋，像个犯错的小孩，“对不起，睡过头了！”
这也行？苏妙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苏小姐是吗？”她突然凑上来，胡乱抓了几把头发，指着自己的肿眼泡，“昨晚熬通宵了，你看，下场惨不忍睹！所以，真不是故意的！”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意免了你一个月租金！”见苏妙依旧面不改色，她又酷酷的加着砝码。
苏妙被噎得眼都凸了，“不需要……”
“你不要拒绝，我就想将这房子尽早租出去！”她又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地斜睨她，“再说，我们也算相识，不打不相识嘛！”
两人对视，想起那晚的荒唐事，皆付之一笑！
“你好，我叫周潇漪！”她伸出手。
“苏妙！”
2、
苏妙花了两天时间才把家办完。
旧物一一被打包起来，1米见方的大纸箱，竟堆了满屋，像铁证如山地，提醒她，又食言了！
每次搬家，她都当做是最后一次搬家！
从21岁到现在，她搬了8次家，从城市的南边搬到北边，再从北搬回南，没变的，变了的，无从追究！
从柜子最上层拉下最后一大箱子的时候，打开，她愣了好一会，做贼心虚般，没来由的尴尬。
里面的东西都是邹皓的，邹皓读研时的课本，邹皓读过的诗集，听过的CD，用过的杯子，还有她为他画的画，为他缝的手套，还有一些小手工！
这些都是邹皓不要了的，她留了下来，像苏兜兜一样！
她想，等她披上婚纱的时候，就都把它们扔掉。
像得了偏执症一样，她知道她应该往左往右往前，也这样做了，但仿佛走进了死胡同般，她知道前面一定有一扇门在，只是这扇门可能隐藏在厚厚的墙壁上——它长得太像一堵墙了！
她急，只能朝前奔跑，无奈后面总有个声音在追着她，声嘶力竭的喊，你别跑，门就在后面！
门怎么会在后面呢？
门一直在前面。
却是跑在前面的邹皓给她打开了这扇门！
那个憨憨的哭皱了眉头的小身影，喊着“妈妈”，牵起妈妈的手，回头冲他招手，那表情，让她想起她过去亲自缝制的一只布偶肥猫！
她知道，她不用再在胡同里徘徊了，她可以往前走了。
苏妙把整箱东西卖给了收废品的阿姨，那阿姨一件一件地分拣着对她有“价值”的东西，书，纸，是能卖些钱的；没用的，则被粗暴地扔向一旁，与任何一件垃圾的命运并没不同。
她最后还是扑了上去，捡起那条系着两颗紫水晶的肥猫布偶，“那是我缝的，能带来好运气！”，她想。
她可能真的需要好运。
3、
许是新房子的缘故，苏妙一连几天都没睡好！
这天早上不到6点就醒了，浏览网页，后台数据，越往后看，脸色越发冻寒。
9点前后，陆续踏入公司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血淋淋的杀气，眼神交流间，无不凛然，指指杀气的出处，坐标，苏总办公室！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定义‘没大问题’的标准的？反正我是一早醒来，我们的单烟机链接下多了个500字差评，配了一张世纪最丑的图片，2个投诉到店小二那里，售后综合指标下降了5个百分点！”苏妙双手撑住办公桌，紧盯着售后田思琪和运营助理小张，前者正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眼睛随着苏妙点出的问题明明灭灭，有委屈，有不满！
“拜你们这些不大的问题所赐，从昨晚到现在，这款一单都没卖出，接下来几天的销售都受影响。”
“500字差评这个，我们一直在很努力的沟通，赠品和机器被要求发到不同地址，先收到赠品，他就一直在催，还说要投诉我们没按时发货，然后快递拒绝送上门，扔在楼下就走，我们道歉，投诉快递，又花了一缸口水安抚客户，好不容易装上了，他又说不好用，要退货，我说用过了影响二次销售，然后，他就在评价里说我们机器各种问题……”
“从一开始你的气势就弱了，”苏妙听了她这些解释，不仅没缓和，反而更来气，“没发货？货真价实的运单号，没违反72小时发货规则，你还能让他闹？没送货上门，明明是快递的问题，你道什么歉？他要骂，陪他骂快递啊，骂完了再推心置腹送点甜头，拍胸脯保证，就算快递不送，我出钱帮你把货运上去，整件事你要让他本来想冲你发火，最后还莫名其妙地感谢起你！至于后面的货不对口？如果你连这都解决不了，我只能说，你实在不适合再在这个职位待下去！”
“再说，在沟通过程中，充分运用你自身的优势啊，你那副娇娇柔柔的嗓子你不拿来哄这个虚张声势，外强中干的客户，难道准备哄我？”
“噗嗤……”身边的运营助理笑了！
苏妙瞪了他一眼，继续训，“可你的声音大多没有起伏，说话像背书一样，没有感情，没气势，没说服力，这是你最严重的败笔！”
这田思琪是2年多前第一批招进来的客服，听话，尽责，人好脾气好，这些性格尚且算优点，但对于一个售后来说，是可怕的弱点。
“思琪，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所有事情我们最后要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就是解决问题，其他的，就是你用来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苏妙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再盯着眼前这张实诚的脸。
“至于你用什么方法，让一个有怨言甚至愤怒的客户最后心平气和、心服口服地‘配合’你来‘解决问题’，就看你的本事！”
“我……我知道了！”田思琪被批得整个人都蔫了，垂头有气无力地站着。
“等下再跟他沟通，想办法让他追加好评！”苏妙摆摆手，转向另一个人，“还有，那两个投诉的，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整个上午苏妙大发虎威，从客服，到运营推广，再到美工文案，轮流叫进来，一一打压一番，有的不服，顶撞几句，苏妙的火又燃起来，整个公司的气压一度低到警戒线以下！
4、
“这些家伙，越来越拽了！我当年虽然也跟上司拍桌子吵过，”苏妙懊恼地想，坐在光可鉴人的马桶盖上，想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忿忿地，“但我可没在背后吱吱喳喳讨论过上司。”
此刻她待在厕所里，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她不耐烦地看看时间，继续等待着！
可外面小姑娘们的声音依然不绝于耳，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看到小田和运营都被她骂得快哭了，我现在看到她那张脸就想躲！”
“就是，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鸡蛋里挑骨头！”
苏妙摸摸鼻子，腹诽，看吧，好的时候不见得被记住，一朝行“恶”，被声讨了！
“在她手下工作真特么的压抑，还有，最近别指望她好好说话啦！小心点，少惹她！”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感情遭遇重创，以及她都三十了吧，大龄剩女嘛，最容易内分泌失调了……”
“是呀，听说与就要到手的多金未婚夫掰了！”
“那得多惨啊！”
……
苏妙轻叹一声，觉得自己还是个挺人性化的上司，等到她们抱怨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刚想敲敲门，提醒一下这些忘我的小姑娘，谁知电话嚣张地叫起来了。
无奈，苏妙推门走了出来，然后，看见了一排统一的呆若木鸡的头颅！
苏妙一看是张美丽的，没接，径直走到镜子前补妆，她记起了，张美丽帮她相了一个男的，约好了见面地点和时间，就在今晚，打电话来估计是要提醒她！
感觉到全场的沉寂，苏妙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断了你们的聊天啊，不过我肚子实在太饿了，等得难受！”
身后立刻传来统一的慌张的道歉声，“苏总，对不起，我们错了……”
“你们是错了！”苏妙转过身，严肃地提醒她们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一个多月前才过完29岁生日，我离30岁还有将近11个月！”
“对了，提醒一下，上午我安排的东西，可别忘了哦！”走到门口，苏妙回头，好心地提醒一脸黑线的她们。
“苏总，我……那推广图……”美工支支吾吾。
“5点钟前要哦！”
“苏总，5张，时间太紧，你上午才布置的！”
“我相信你行的！”
“能不能明天？”
“可以啊，”苏妙阴阴一笑，“但月底考核，效率不达标，要扣工资哦！”
“……”
“苏总，关于那份推广计划！”
“已经做好了？”
“不，还有一小部分，能不能……”
“半小时后要哦！”
“……”
看，这就是作为一名领导的好处，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压榨下属！
没有人一下子就到了今天这个位置的，该有的责骂，敲打，煎熬，一个也没少受！现在终于有这个“剥削”权利，怎么也不能浪费这机会！
苏妙恶意的想着，一碗拉面还没吃完，张美丽的电话又催命般地响起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张美丽的大嗓门噼里啪啦地灌进来，“你又想躲了是不？”
“没有，刚不方便，这不接了么？”
“我告诉你，别跟我玩阳奉阴违这一套！”张美丽警告的意味颇浓，“这个男人，沈缆，33岁，Q大毕业的，做摄影器材生意，事业做得蛮大！人我可是见过了，一表人才，谈吐风趣，简直是你以前谈的那些男人全部优点的集合！”
被夸成这样？
“那你把我捧到哪个级别了？”苏妙喝下最后一口汤，懒洋洋问。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兔子，当然是……”张美丽用她那惯有的欲扬先抑的声调，慢吞吞道，“配得上他的精英女人咯！”
5、
张美丽就一杂货店小老板，本来按她所处的草根阶层，能接触到上乘“优质”男的机会可谓少之又少，但张美丽又是个非常具有开拓精神的母亲，她学电视里播的，拿着苏妙的相，到公园，找到那群有共同目标的大妈和老头，一起为儿女相亲来了。
于是，凭借张美丽三寸不烂之舌，苏妙这种不讨喜的人设，得以成功加入到各种鄙视链中，不成想，还真被她找到几个“高配”或“标配”了！
这沈缆便是。
华灯初上，夜色渐朦。
两人坐在咖啡馆里，咖啡馆里放着那首Jason Mraz的"I'm Yours"。
趁着侍应生上饮品甜点的间隙，苏妙手托腮，快速数着从窗边路过的行人“1、2、3……”
忘了是第几次出席这样的场合！
在催婚这件事上，中国的父母一般黑！张美丽尤甚，尤其是苏妙每次与一个男人刚结束的那段时间！
“想忘记一个男人，时间最好，但你耗不起，所以，你适合找一个新欢！”张美丽笃定地说。
苏妙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妈，不要告诉我，你知道张爱玲！”
张美丽一脸茫然，“张爱玲是谁？听着是我本家啊！”
“咳……没，没什么了！”
“相，你给我好好相，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张美丽目光坚定，不容置疑，仿佛这成了她莫大的信仰。
她开始很抗拒，但渐渐的，便不那么抗拒了，因为她越来越觉得，张美丽，对的次数，越来越多！
但也并不代表她能安然享受其中，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苏小姐？”对面的男人轻敲桌面，唤着她。
苏妙快速回过神，歉然对他笑笑，“对不起！”
“呵，苏小姐很反感这样的场合吧？”沈缆端起面前的蓝山，喝了一口，笑着问。
张美丽说的没错，这个男人长得不赖，浓眉薄唇小脸，衣品看着也过得去，倒是苏妙感到舒服的类型。
“不，”苏妙摇头，而后又好奇地看他，“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为什么？”
“像我这种急着找个男人的女人，才相亲！但你不需要吧？”
“为什么我会不需要？”
苏妙讷言了，总不能说，你英俊多金，看着就不像个真诚的主吧？
但她又何尝是真诚的？想着苏妙笑了。
貌似知晓她心中所想，沈缆也微微的笑着，突然问：“你知道萧红么？”
“什么？”苏妙愕然他的问题，但旋即又淡淡地点头，“很久以前有个人给我介绍过，但我很不喜欢她！”
“因为她一生依附男人，又被男人所弃，可悲可叹？”
苏妙眼眸内依然闪着惊讶的光，“或许吧！”
他接下来又问了好些话题，甚至和她谈起了萧军，鲁迅，端木蕻良……
苏妙越发索然无味，她并不擅长此类，或者说，她根本理解不了，一个男人第一次见面，跟她谈一个女作家，一个充满争议的悲剧人物，目的何在？
沈缆终于停了下来，有点讪讪的说，“我不太会聊天，不如，苏小姐谈谈你自己？”
“我？”苏妙有些错愕，接着笑了，“我妈给的资料应该够全了吧！”
“呵，那是！”沈缆抿了抿嘴，盯着她，“我想，如果能从你口中听到点不一样的……”
“确实应该不一样，我妈那人，爱吹！呵！”苏妙打断他，眼里突然闪过狡黠的光芒，“我嘛，这个人，比我妈口中的我，无趣多了，人急躁，五味中，不喜酸甜苦，能喝两杯，不喜热闹，偶尔看书，抽烟，无论刮风下雨都要运动40分钟！”
“另外，我妈说的，我身高170，G市户口，本科，年薪50万以上，有房，只有前2项是对的，哈哈！”
看着他吃惊吃瘪的表情，苏妙不知为何觉得好玩，比听他说一堆她不喜欢名人情史有趣多了，“我只上过本科夜校，房是我爸妈的，正在供，欠了很多债，虽然我那彪悍的妈妈说她有生之年可以搞定，但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所以，我不能不负起这个责任！年薪嘛，除非我今年业绩一路见红，不然，远远达不到！”
听完这些，沈缆不作声，只静静地看着她，波澜不惊地！
苏妙可不管，看他这脸色，一个人听到谎言都能无动于衷，想也没戏了。
好在，她也没期待！
苏妙站了起来，礼貌地告辞，顺便把自己那份咖啡钱付了。
不过，苏妙走到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他在叫她：“苏小姐……”
但苏妙无暇回头了，因为她被突然不知从哪窜出来的一个人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喂……”苏妙捂着心口，颤巍巍地指着来人，但待看清来人正笑吟吟地盯着她后，又气得一掌挥出去，“王南，你有病啊！”
王南却看向她刚坐的位置，看到正往这边走过来的男人，笑得狡诈，“在这里，相亲？”
“关你屁事！”苏妙依然气得咋呼，又觉他的笑委实太刺眼，便瞪他，“笑毛？”
“笑你相亲又黄了呗！”
“滚开！”
王南却严肃了起来，有点郁闷地嘀咕，“我都想滚！”
“嗯？”
王南眼睛骨碌碌转着，突然笑着说，“不如，我们一起滚吧！”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