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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 夏日永别

2026-05-06  本文已影响0人  废佬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光阴渐短,既是笃定执着,亦可自在随性。以心底细碎微光,温暖以待前路。

七月,阳光与风,将度假山庄包裹在层层热浪之中,树影慵懒地斜铺在草坪上,不知何时,夏日的最后一台割草机已将岁月修剪得平平整整,把草屑扫成清甜的小堆。

午餐过后,悠雅舒缓的音乐里,餐桌上的鲜花有了中午的倦容,五十多岁的他像雪人一样融在椅子上。时间悄悄滑过,下午三点,他再做最后的总结致辞就将完美结束为期三天的公司团建会。 人们纷纷离席,大都要去睡午觉了,也有一部分人要布置公司的会场。他站起身,独自一人回到房间。

他一直都很爱睡午觉,生命其实很公道,有三分之一都会在睡眠中流逝,用一小时香甜的睡眠来补偿两个小时的辛劳和误解,这是个不错的交易。

睡梦中,它们又来了,同一个梦,像之前的一样。多少次他想象着这是脚步声,一开始远远的,轻轻的,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像一股激流,离他只有几米远了,他要带领它们冲过堤坝。他颤抖着拿着那把打开堤坝阀栏的钥匙,却始终对不准锁孔。

声音急促,他仍能静下心地回头看去,只见铁栅后闪过些许身影,像是自己的同学、好友以及年少时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这些身影熟稔又陌生,突然之间有了某种无比重要的含义,却不知去处。仅仅是一些会动的剪影,它们在那里晃来晃去,等待着他打开那扇漫长岁月的生命之门。

午睡乍醒,那种醒来之后的浑身乏力感,恍如隔世的错乱,还有无力起床的恹恹情绪。

又是一次被搅黄了的午睡。近一个月以来,这个念头像只蚊子一样折磨着他,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摆脱开来。为什么青涩时代留下的印迹总是这样挥之不去?就连睡梦中,他也会把自己装扮成关键人物的模样,在昏昏沉沉的七月炮制一出出没完没了的事件,每次他不是被推到洪流之巅,就是被挤压在声音之下。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他把生活演绎成一桩艰难的事业,只有循规蹈矩才能获得令人满意的战利品。到了少年时代,他开始假设自己伤痕累累,被当做牺牲品送上祭坛。那都是午睡里的革命,他虽败犹荣,因为只有在睡梦中,他才能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想象中那份叛逆和放松!他总能出人意料地在最后时刻喊出一两句激昂高亢的话来,他痴迷于编造一些这样那样的挽歌,并且把它们记在脑海里,随时准备派上用场(当然,至今,这些都是在他公司用来鼓励员工的豪言壮语)……

他走到窗口,朝着外面的深邃俯下身子,久久地看着悬壁酒店下的郊野公路。外面的空间毫无诗意可言,光秃秃的。七月的午后,就在这个窗口下面,在那个时间、空间、色彩的世界里,汽车的影子来去匆匆,像蜣螂,消逝的尾灯又像是放大的萤火。

他望着茫茫的来往车辆,想象着滞闷空气的车厢内,载负着人们奔向各自的目的地,于是脸上浮出一层无奈的笑。

他明白自己并没有什么足以自豪的地方,自己与他们同样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意义也许正是平淡与无聊的连续吧,吃饭,工作,睡觉——都是很实际的需要,一点也不勉强,自己也是这样平凡而实际地生活着,并且一直是这样。

他坐回床边,对着镜子呆呆地发愣,心中渐生郁闷。他就这样从朦朦胧胧的梦幻中醒来,好像他并不是已近耳顺之年,头顶牛山濯濯,好像这样死死抱住过去时光算不上什么愚蠢行为,也好像天气还热得不够厉害,使他还能够想象出种种磨难来。这样的午睡时光有时也会有些别的花样。他看了看挂钟,眼睛像隔了一层雾。一点二十九分了;分针和那条指示半点钟的最粗的线已经重合在了一起。

离他下午的致辞还有段时间。这样的场合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早已驾轻就熟。一个小时内回到会场,半个小时准备发言,时间绰绰有余。于是,他信步走出度假村,向着北面的山谷走去。

山路崎岖,风景别致,时光静美,没有思绪,也没有鸟鸣啁啾。这条蜿蜒的小路在烈日的照耀下显得异常神秘。

他很满意下午的出行决定。像之前想象中的一样,给自己设定好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喜。

有时,他就像是在玩游戏,出门之前,他会在脑子里盘算好要走的路,尽可能避免等过多的红绿灯。他会想象眼前是一个棋盘,要向前走,在合适的时机转弯,往旁边跨一步,像马一样走“日”字。

这种进攻的策略,他在经营第一家公司时便已经掌握了,基本上是以退为进,大胆的行动也为采取防卫提供了可能。他怕输,没有试错的勇气,一直是保守、循序渐进的,只是为了摆脱那种四面临敌、尖锐粗暴的现实。他二十几岁来到这座城市,四处闯荡,有时搭车,有时步行,就是为了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用了很长的时间,他终于挣到了第一笔钱,就是这种进攻策略起了作用。他胆大心细,后来成立了两三家公司。这几家公司利润逐年丰厚,这是他的一道堤坝,可以应对人世的艰难。世界的洪流向他汹涌奔来,从来都不是空手而至,但现在,他逐渐感觉到,他需要抵挡住这股洪流,如果可能的话,他想改变水流的方向,修建堤坝,来延缓生活快进的脚步。

平日里,他还是每天继续去办公室,那是出于多年的习惯;就像他每年都要续订报纸,并不是因为他对读报纸感兴趣,他甚至觉得那些信息都滞后于手机,但他还是要掏出随身携带的老花镜看上一会儿报纸。

有些事不容置疑,假如人们不再读书,不再看报,整个社会或许会一落千丈。他在社会上活得挺好,虽然他并不喜欢现在这种节奏,这一点可以肯定。他尊重这个社会,因为一切都井然有序,有债券、股票、红利、婚姻、报纸和老花镜。一切都有用,可以让人远离别的东西,比如说:完全可以避免掉的麻烦,或是不稳定的情绪。

景色怡人,他心情舒畅,继续顺着山路往前走。不远处,一座小小的类似于供奉山神的神龛兀立在小路旁的山坡上,神龛已经圮废多时,厚厚的砖石风蚀斑驳,早已没了当年的棱角。因为强劲的北风,神龛向南面倾斜着,于是,便有几根斧削的木料将它支撑起来。把它们钉在一起的钉子早已锈坏,支撑着神龛的是惯性、平衡和疲惫。

神龛前面是一小片砾石粗粗铺就的广场,中间有些凹陷。想必以前有当地人在这里祈福敬拜。他走上前,凝神注目着神龛。想象着,当这座建筑终于倒下时,前面的广场会拥抱它的残骸,杂草将从石板中长出来,用遗忘消融之前繁茂的一切。

不远处,一只狗抬起腿对着树干正在撒尿,一道液体弯弯曲曲地流下来,消失在石缝里(狗在宣誓自己的地盘)。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不喜欢那种有些发黄的颜色。

他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长一段山路。此时,他抬起头,前面不远处就是村落了。他转回身,竟然发现身后的度假村、酒店和网球场变得如此遥远又渺小。时间迫近,他准备折返了。这时,他听到从低矮的峭壁那里传来的声音。

他踩着卵石越过小溪,来到峭壁前。

眼前的一幕令他惊讶。烈日炎炎下,是几个孩子正跪坐在那里。

“嗨,大中午的,你们几个小家伙儿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可孩子们正低着头,谁都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听到说话声,他们齐刷刷仰起脸,上下打量着这位闯入他们领地的“野蛮人”——见他衣着讲究,不像是会拐小孩的坏人,便放松了戒备。

“我们在拯救世界!”一个奶声奶气的女娃抢先大声说道,年龄不过五六岁,两根羊角辫翘得歪歪扭扭。

“哦,拯救世界?” 他笑着低下身,离这帮孩子更近了点,他能感受到弯腰屈膝时自己的膝盖关节咯吱吱作响,“我有点好奇,看看你们到底怎样拯救世界?”

“喏,你看看这儿。”一个头发卷曲的男孩儿指着地上,年龄比那女娃稍大些。

顺着男孩儿手指的方向,他看到地上有十几只蚂蚁,正围着一小块饼干屑乱作一团,几只大蚂蚁依仗着个头大,不停地把小蚂蚁顶开,霸道得很,小蚂蚁战战兢兢,不敢近前。

“这些大蚂蚁欺负小蚂蚁,”卷发男孩儿义正词严地说,“我们在给它们制定规则!”

“对,给它们制定规则。” 孩子们七嘴八舌,亮出他们的“法宝”——一颗白乎乎的樟脑球,一个明晃晃的放大镜。卷发男孩用樟脑球在地上画了个半圆挡住大蚂蚁的去路,那刺鼻的味道一散开,几只大蚂蚁立刻慌了神,在白线边来回打转,像被施了定身法。另一个看上去个头儿最大、穿着跨栏背心的男孩儿举起放大镜,将一团光斑投在一旁的空地上,喊道:“这里是阳光晒场!谁再不遵守规则,就让它站这儿晒十秒——不烫坏它们,只是警告!”

他一时来了兴趣,蹲下来,跟孩子们凑到一块,装作疑惑地问道:“看你们的样子就很威风,不过就你们仨?我觉得人手有些不够!”

听到这话,三个孩子像是受到了启发,一下子觉得他们的行为好像就是匡扶正义,身板不自觉地挺直了起来,散兵游勇摇身一变成了正规军。他们互相看了看,人数确实有点少,小女孩儿眉头蹙成了个小疙瘩。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要不这样,你们商量一下,看我能不能加入你们?”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在手里晃了晃,这是他加入组织的筹码。

于是,三个孩子凑到旁边嘀咕了好一阵,看样子争论得还挺激烈。

个头儿最大的男孩儿走过来,脸上透着不情愿,吞吞吐吐地对他说,“我决定了,暂时同意你加入,不过......”

“不过什么?”他赶紧说,“干这个,我可在行,保证完成任务!”

“不过,你必须听我的指挥,”男孩儿快速说完,小脸涨红,咬着自己的嘴唇,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有组织,有纪律。”

显然,大男孩儿担心他的加入会影响到自己在其他孩子中的领导地位。

他像是收到首长的指令,立马站起身来,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军礼”。

“服从命令,长官!”

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

“那我们怎么称呼你呢?老……”大男孩儿再一次打量着他,心里盘算着,“这样的穿着,是叫‘老板’,‘老师’,还是‘老先生’呢?反正得有个‘老’字吧”。

“老头,”他接过男孩的话头,“你们就叫我老头吧。” 很难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过这不重要。他已经不在意自己的年龄了,有时候,他会把年轻和率性搞混,就像是现在,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少年的自己,和他们一样年少。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噗嗤一声全笑了。“老头!老头!”他们怯生生地小声叫着,平日里老幼尊卑的礼数像是让他们小心翼翼地去点燃一颗随时爆炸的鞭炮。

“对,就这样叫我老头!” 他肯定了孩子们的叫声。

“老头。” 孩子们齐声喊道,像是喊一位老熟人。这一声“老头”喊出来,西装革履的壳子像蝉蜕一样裂开来,蹲在蚂蚁窝旁边的,就只是一个膝盖发僵、眼镜片后面满是笑意的普通老头儿了。

他们之间没有了距离。

他把西装叠好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捋起袖子。俨然要大干一场。

樟脑球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认认真真地在地上画了个大一点的白圈——不比孩子们画的差,甚至更圆,毕竟他年轻时画过工程制图。

“老头,这只大蚂蚁需要反省五分钟!”小女孩宣布。

“收到,”他忙不迭地凑到小女孩儿身边,“马上执行。”

“小蚂蚁要走这边,特别通道!”小男孩儿画了一条亮闪闪的路线。

“好嘞,我这就去疏通引导。” 他哈着腰又到了小男孩儿这边。

几只大蚂蚁被圈在白圈里,晕头转向地爬来爬去,不敢出来。小蚂蚁们排成一队,沿着那条“特别通道”顺利抵达饼干屑跟前,安然无恙地搬着战利品。

他们紧张地忙碌着,世界终于理顺了,他们长长吁了一口气,都坐了下来。大男孩儿向他竖起大拇指,“干得不错,老头!”

阳光直射,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像是在敬礼,扬了扬眉,高声回应道:“谢谢,长——官。”

“刚才我们猜你是从度假村那边过来的,你来我们这儿做什么呀?” 小女孩儿冲着他,好奇地歪着小脑袋问。

“我,” 他指了指地上那群圈圈杠杠里的蚂蚁,诙谐地说道:“我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啊。”

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天,是蓝的,万里无云;地,是青的,绿树成荫;风,是热的,他们汗流浃背。

此时此刻,孩子们像是懂他似的,彼此不再说话,静静享受着这世间给予他们的一切。

有那么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梦境中的场景。

“不好啦,大蚂蚁不守规则。” 小女孩儿打破了这份宁静,她低头看着白圈圈喊道。蚂蚁们好像对樟脑球有了耐受力,一个个跌跌撞撞往圈外爬。

“这可不行,得让它们上阳光晒场,给它们点教训。”

“快,用上放大镜。”

“抬高点,别烤焦了它们,只是让它们受到点制裁哟。”

“对,就这个高度。”

“老头,这边,用你的老花镜,这只蚂蚁也要爬出来啦。”

他们又忙作一团,欢声笑语......

他用樟脑球在蚂蚁窝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孩子们笑成一团,说他画得像个馒头。他说这叫“抽象派艺术”,孩子们不懂什么叫抽象派,只是嗤嗤地望着他笑。

阳光从头顶一点点西斜,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他们蹲在那里,画房子、画格子、画小路,给每一只蚂蚁取名字,给每一块饼干屑安排归宿。时间像蚂蚁一样,慢悠悠地爬着,又像地上樟脑球的白线,一圈一圈,轻轻地绕过去,留不下痕迹。

是啊,时间,还有声音,都留不下痕迹!一旁的西装口袋里,手机不停地振动着,他没有去接听,他知道是公司打来的电话。时间在一格一格过去,他清楚下午三点钟公司的重要会议,也清楚他和身边的孩子们正在拯救这停不下来的世界......

这时,远方传来长长的呼唤 ,“大壮——小宇——朵朵——该回家啦。”

三个孩子停了下来。小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角,有些不舍,小声地问:“老头,这是在喊我们,我们要走了。”

“大中午不睡觉跑出来玩,回去肯定被爸爸妈妈骂,”小男孩儿小声嘟囔着,“不过,我们不后悔今天出来。”后面的话他声音大了起来。

“对,绝不后悔。”大男孩儿用力点着头说。

“你......” 刚刚从游戏中脱离出来,忽然之间没有了角色,大男孩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了,“你,后悔吗?”

“我?” 他怔了怔说道,“我后悔啊!”

没等孩子们反应过来,他微笑地接着说:“后悔没早一天来这儿,没早点认识你们。”

......

他望着孩子们的背影,一点一点,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樟脑球捏在手里,白圈圈还在地上,蚂蚁们仍在忙碌,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他躺在草地上,阳光不减。此时,世界是安静的。他望着湛蓝蓝的天,想着男孩最后问他的那句话 “你后悔吗?”

“是啊,我后悔吗?” 他喃喃自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他脑海中闪现着年轻时的一幕幕。像是在梦境中,又像是在现实,刚才那几个孩子们像是上天派来的天使,朦胧中又坐回到他身边。

“上中学的时候,离高考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吧。同桌病了,病情很重,请假在家十几天。班里同学要去看望同桌,七八个同学代表班级,十几里山路,往返三个小时。我怕耽误学习,找了个理由没去。三年来我们一直是同桌,最好的同桌,同桌的我们无话不谈。后来同桌病好了,返校,我们再没有像以前那样说过话。 ”

他像是在梦呓,眼中湿湿的,想象中孩子们静静地看着他。

“在大学,临毕业的时候,同学们约我去西藏看雪山。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临行前又怕耽误求职面试,没去。后来,由于大雪封山,几个去西藏的同学果真没能赶回来参加面试……” 他顿了顿,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又或是滚落下来的眼泪,接着自言自语道,“他们寄回来的照片里,我只记得他们拥抱在一起笑得好开心,雪山好白,白得刺眼。之后的好多年里,我也去过西藏好多次,也拍过高高的雪山,但没有一次像他们去的那次那么白,没有一次像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阳光照在他发红的眼圈上,亮晶晶的。

“可是今天,” 他歪了下头,看了看手边的樟脑球,又看了看远处地上那些圆圆的白圈圈,哽咽地说道,“孩子们,是你们,拯救了我的世界。”

没有人应答,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周遭一片荒芜。

是啊,他在五十多岁的时候,仍愿意和孩子们玩耍,相信自己和他们一样。只有在孩子们身上,才有那种天使般的轻盈。当他怀着一种沉重而又怨悔的情绪认真地确信之时,不禁自问,为何这么多年来自己如此怠惰而从未发觉。这种强烈的念头使一切都变成了现实:友情、掠夺,叛逆,生存,野蛮人、正义。他已经进入了那个不再属于他的童话世界,越过了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不再能肆无忌惮地试探的界限。曾经,他对一扇秘密之门说“开门”,只是句玩笑话而已,那扇门竟真的开了,只是他没勇气踏入……

这时,西装口袋里又传来振动声。哦,原来的世界里没有了他,肯定已经乱作一团了。嗡嗡,嗡嗡嗡,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蜜蜂。

他想站起来,可是膝盖不听使唤——眼前忽然一黑,像有人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来得及喊出声,身体已经侧倒在草地上。老花镜从手里滑落,躺在一边的泥土上,镜片上沾了细小的草叶。

他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更多的力气挪动手臂。

恍惚中,人影绰绰,像是梦中的剪影仍然在晃动——有留着学生头的中学同桌,正冲他笑;有扛着登山包的大学同学,背后是白茫茫的雪山;三个孩子:羊角辫、卷毛、跨栏背心,蹲在他面前,歪着头喊他:“老头,老头。”

他分不清了。那些人影又重叠在一起,模糊着,远的,近的,旧的,新的,像蚂蚁排成长长的队伍,沿着樟脑球画的白线,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那些压了多年的往事,像地上那一个个白圈,在日头底下慢慢挥发,一圈一圈,越来越淡。

他缓缓闭上眼睛。

有些时光就像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整个世界都在盼着你的下一步。有些夏日拒绝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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