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夕阳惫懒地躺在天边,将袅袅炊烟映染成晕。土路尽头,灰尘漫卷,看身形,又是对街屠户家的两头蠢货。
我啐掉嘴里被嚼得无什滋味的蕨菜,一手握住草篓中的铁钁,一手抱起瑟瑟发抖的大黄。
然而往日里嚣张如鬣狗的无赖,如今不仅换了张和善的人皮,竟然还说起了人话。
“阿光兄弟,今儿有个大官在你家,快回去瞧瞧。”
“带来好些兵马,真是威风。”
“听说来的是天子的外甥呢!”
“还是个什么将军!”
“嗐,就是不晓得来咱这穷乡僻壤的作甚。”
我跟着摇头晃脑的大黄挤入水泄不通的家门,一踏入前院便将门栓插牢,将周遭的啰唣隔绝在外。
满院甲胄瞬间戒备:“什么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倏然而至,为我遮挡刀剑斧钺凌人的寒意。
“你是阿光?”
“我是霍光。”
他看上去拘谨又兴奋,坚毅澄澈的明眸如初春山涧、夏日清晖,既柔和,也炙热:“我叫霍去病。”
我点点头,低着眉眼弯着腰将竹篓卸下:“晓得。”
见我不怕也不躲,他似乎更放松了些:“阿光,我是你的......哥哥。”
我盯着他漂亮极了的星眉朗目,笑得粲然:“这,我也晓得。”
————
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爹酒后乱性,与平阳公主府一个卫姓家仆私相授受的结果。
这段往事,还是装聋作哑、唯唯诺诺一辈子的娘,四年前油尽灯枯之时吐露的秘密。
“那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他娘就患心衰之症病死了,自始也没个名分......我曾劝你爹接他来平阳,可你爹说家中缺田少粮,再养不起多余的人了。”
彼时我年幼懵懂,总想不明白,他如何就成了“多余的人”。
“如今家里有田有粮......也不肯接他来么?”
阿娘枯槁的手托起我红彤的脸:“那孩子无依无靠时,是你爹不肯,好在也是个有福气的,自从他姨母被选入宫,承了圣恩,贵为皇后,他便被养在天子身边,天家富贵,高不可攀,你爹如今哪里还敢呢?”
虽缘悭一面,仍耿耿于怀。
大概为天意,也算是本性。
我时常于黑夜中辗转,记挂千里之外的血亲。
有娘生、有爹养的孩子,尚且被人霸凌欺辱。
少失怙恃,孑然一身,即便真富贵,便能真如意么?
————
屋内时不时传出两声嘶哑的咳喘,卧榻之上,是我和他共同的父亲,病痛缠身太久,昏睡中也不得安稳。
那位明媚如画的少年将军,此时却端着一碗汤药蹙眉不舒,察觉到在旁伫立的我正觑着他凝重的面色,便换了神情,敛衽温言道:“爹是急症,用药得当便可缓解,你不要怕。”
我摇摇头。
我才不怕。
那样德行的父亲,即便身强体健,于我也不过是个甩不掉的累赘罢。
他显然是误会了,以为我不愿信,语气便有些急:“这段时日,平阳的医工长会亲自照料,若是还不见效,我就找宫中的侍医来,总会有办法。”
我只好乖觉地点头,算是认下了他自作主张的宽慰。
“我在这附近置了新的宅邸,搬过去后,自会有人料理宅上的琐事和田里的营生,住起来更舒服些。霍夫人的坟冢......我去看了,有些简陋,终归是要重新修葺的。”
他当真是做了很多,做得很快,也做得很好,连与之毫无瓜葛的继母的身后事都安顿得妥妥帖帖,似乎无可挑剔、面面俱到。
那我呢?
“你要把我留在这里?”
他怔愣了半晌:“阿光,你是我弟弟,日后这里不会有人再欺辱你了。”
我懂了。
他不肯带我走。
就像当年被无情舍弃的他一样,如今也轮到我了。
我红着眼眶,避开他安抚的目光,默默退出房门。
夜风寒凉,连月光都是冷飕飕的。
他静悄悄地坐在榻侧,替假寐的我掖好被角,自顾自地开了口:
“此次奉旨征战河西,我不知何时还、能否归。本就是绕道来平阳,如今战事告急,再也耽误不得。这里有人照顾你和爹,我会走得更安心......若是此番得胜,我去求陛下个恩典,让你入府。多吃些肉,勤读些书,将来也要成为我大汉的脊梁。”
我猛地掀开被褥,几乎是跳将起来,扑入他宽阔的胸膛。
他粗糙的手掌轻柔地擦拭着我的满脸婆娑,郑重且温和:
“不要怕,阿光,不要怕,哥哥不会不要你的。”
少年得志,一战封侯。
风光霁月,一心赤诚。
我的哥哥,是大汉锐不可当的利剑,也不啻为我生命中最耀眼的光。
————
“抬起头来。”
叩拜在地的我敛声屏气,乖觉地抬起头。
那位已不再年轻的帝王高踞御座,口中还啖着皇后亲手剥的青梅,含混的音调透着不可揣度的威仪。
“嗯,是个好孩子。”
皇后倚跪在龙榻侧畔,远山眉黛姽婳妩媚,温温莞尔道:“臣妾瞧着,也很不错。模样比他哥哥还要俊俏,只是这身条太过瘦削单薄了些。”
“河西此役,去病可是首功,连破五国,歼三万,俘四万,朕允他个大恩典,他却非要闹着让这孩子入宫做个郎官,还让宫中的太傅入府教导,当真是......让朕说些什么好。”
我心下一凛,惊出满身冷汗。
他莫不是为我,让圣上心生不悦了么?
皇后却仪态翛然,凤目含笑:“陛下教训的是,去病此次跟着他舅舅历练一番,虽说长了不少本事,但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言行举止仍是贸贸然,好在心无杂念,至情至性。”
“嗯,皇后此话在理。去病与大将军多番为大汉立下赫赫之功,从不曾居功自傲,有此仁德之师,朕心甚慰。”
“陛下心慰,便是臣妾最大的福报了......”
我被内侍引到殿外时,但见他神色焦灼,脚步飞快,正于廊下不住地徘徊。
“哥哥在等我么?”
他没有回复我的明知故问,迫不及待将我牵到殿外僻静的角落。
我懂他的担忧。
特意传旨命我孤身一人面圣,是恩典,是考验,也是警告。
“你......”
“无恙。”
他释怀了些,转瞬又懊恼起来:“抱歉,没想到......”
我乖顺地将头倚在他起伏的胸前,暗忖暗笑。
————
在他身边的第一个正旦,整个长安城银装素裹。
皇家朝贺大典之后,也就到了各路文臣武将交互投笺拜帖的热闹日子。
唯独我这位贵为冠军侯的兄长,照例夙兴盥洗,向执事安顿好我的吃食和功课,便去营中操练兵马。
“这个日子口,侯爷也不多休息么?”
吴家丞正指挥着仆役们扫屋净院、设案焚香、盘点库房,见我只着绵袍立在院中,一边骂着侍儿,一边忙把我搀回屋内:“快去取公子的狐裘来,若是冻出病来,看侯爷饶不饶你们的板子!”
见我披着裘衣、揣着袖炉、啜着热茗,整个人从里到外热气腾腾,吴家丞才长舒口气,回起方才的问话来:“回公子,侯爷领兵素来勤谨,无论是正旦还是上巳,都没停歇过,侯爷行事一贯如此,自然也就......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见怪或不怪,倒未见得分明。
阖家祭祖、赏戏访友的大好日子,若不是忌惮权势,谁会甘愿待在冷冰冰的军营里。
我叹了口气,扬袖招手:“今日,恐怕要劳烦您一场......”
吴家丞俯身听完吩咐,神情由惑转喜,连连应下:“唯,唯。”
他回府时,夜色已深,朔风弥紧,我正以朱砂细书那对新削的桃木。
“力道千钧,一气呵成,写得真好!”
我没应声,收笔转身,拂袖回屋,假意没看见他那讨好的笑,从案前端起温了许久的椒柏酒,又另端起一杯递到他嘴边。
他也不接,径直衔住杯口,仰头一饮而尽。
啧,我与他,也不知谁才是那个乡野村夫。
见我仍是闷闷的,他忙敛了笑意:“这次与舅舅商议漠北战事,忘了时辰,没顾得上陪你守岁。明日,明日带你去看傩戏,如何?”
“明日皇后让我去宫里陪她赏雪,侯爷自便就是。”
“嗳,气性真大,一口一个侯爷,连声哥哥都不......姨母让你去宫里?怎没叫我一起?无妨,明日我陪你......”
“皇后口谕,只传我一人,别再坏了规矩。”
见他还在犹豫,我索性换个话茬:“那羊肉羹可还足够?”
“你不提,我又要忘了!那羹汤本就鲜美,加上香喷的黍糕,营中人人都高兴得不得了!挨个向我拜年问好......难为你,小小年纪便操心许多。”
一碗羊肉羹,自有其深意。
昔日郑国伐宋,宋以华元为帅,战前杀羊煮羹犒劳全军,仅因遗漏了他专乘的车夫羊斟,便落了个兵败被俘的下场。
“孙子言,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哥哥,你这御下的火候,恐怕还要和飞将军学学。”
“哼,雁门被俘,定襄无功,驽钝之资,年迈颟顸,这次漠北决战至关重要,李广多次请兵出征,舅舅都未能应允,选将为取胜之首要,若是出了差池,功亏一篑,外族不灭,匈奴又要荼毒大汉多久!”
这番臧否虽难听,倒也言符其实,卫将军征战多年,运筹帷幄,用兵如神,自然明白战前择将的利害。
只是李广并非廉颇,如今的天子也不是赵孝成王,若一时心软,让飞将军如愿,只怕这一仗,便真的不能如愿了。
我还想多分辩几句,却被他笑嘻嘻地打乱了思绪。
“让你和太傅学,不是让你学太傅,整日老气横秋的......来来,快瞧瞧哥哥给你备了什么,雪厚难行,不要动,我背你。”
后院马厩,圉人牵着一匹体态雄健、英挺不凡的骏马,长鬃飞扬,仰首嘶鸣。
“阿光,这是我在塞外给你寻的宝驹,今后,便让它陪你揽胜寻芳,踏遍山河。”
我伏在他背上,眉眼间呵出一团白雾:“它叫什么?”
“随你喜欢。”
寒空寂寂,夜雪初霁,我抬首,漫天星光璀璨,唯不见那皎皎玉盘。
“就叫它,追月。”
————
“你入长安不久,这宫中人人便称赞,霍家祖荫庇佑,哥哥能征善战,少年英雄,弟弟也是人才风流,卓尔不群,想不到我这外甥倒与你成全了一门双杰的佳话。”
这弦外之音,如室内此时弹奏的琴曲一般,百转千回,余音绕梁。
烛火煌煌,暖香袅袅,我端坐在内堂客榻之上,殿中素屏半遮,人影朦胧,轮廓浅淡。
“殿下,奴自知卑贱愚鲁,不敢与侯爷相提并论,只是.......”
“但说无妨。”
“诺,只是仆以为,这棠棣同馨的功劳与花萼相辉的妙处,不在霍家,而在卫家。”
“哦?”
“世人皆知侯爷自幼养于殿下膝前,又得大将军亲授,如今功成名就,也是殿下与大将军教导有方,仆蒙圣恩幸入侯府,兄为表率,引掖扶持,耳濡目染,若当真有所进益,归根结底,全仰仗殿下悉心教导。”
清婉的琴声戛然而止,只见皇后从屏风后缓缓而出,鬓发轻垂,不施粉黛,赤绶长曳在地,珩璜相叩清响。
婢女皆退出殿外,四下寂然无声,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又响起那柔而不媚,婉而端肃的清冷之声。
“你很聪慧,也很狡黠。”
我屏息凝神,依旧垂首聆训。
“去病这孩子,勇冠三军,却拙于心计,于沙场是猛虎,于朝堂似稚子,往日军功再过显赫,也保不住他一生,所以孤希望你,更聪慧些,更狡黠些,懂么。”
话已至此,有何不懂。
若漠北决胜,将匈奴涤除荡尽,于大汉乃是天大的幸事,可于我那立下丰功伟绩的兄长以及他背后显赫的卫氏一族而言,是福是祸,难以评说。
山河万里将军定,不见人间太平春。
“疆场贵在常胜,朝堂难在太平。既然长兄已是常胜将军,仆自今日起,只想于朝堂上为兄长争一份太平,足矣。”
我毕竟不是血统上的皇室外戚,若能早日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积攒羽翼,早些为他筹谋盘算,即便他日卫氏临难,拼死一搏,也许还可护他一命。
“果真是个好孩子,过几日,孤会向陛下进言,任你为中郎侍中,随侍陛下左右。”
我伏身再拜:“仆,不胜惶恐,顿首谢恩。”
————
端午将近,漠北之役已箭在弦上,他日日军务繁重,奔忙于未央宫和大将军幕府之间,一刻难歇,这几日竟不顾风寒未愈便匆匆入营练兵。
既是置气,也是散心,我牵着追月,一人一马信步于终南山下。
上林苑内,惠风和畅、姹紫嫣红,我却意兴阑珊,见追月被花香袭得振奋,索性放开缰绳,随它自由来去。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闷闷不乐,追月只追了几步彩蝶,便调转方向回到身边,温顺地蹭着我的衣襟。
“他哪里有你这般听话。”
嘴上虽是抱怨,透过追月的琉璃清瞳,仿佛又见到那轩昂挺拔的身影,心中郁结已慢慢消散许多。
行至溪边,正准备让追月饮些清水,隐隐听见溪畔草丛间有窸窸窣窣的异响。
“何人!”
我心中一紧,腰间宝刀铿然出鞘,追月昂首人立,扬蹄长嘶一声。
“哈,原来在这。”
只见一褴褛身影于丛中蹿出,蓬头垢面,行止怪异,看样貌神态,是个与我相同年岁的少年,只是嗓音沙哑苦涩,倒像个耄耋老者。
这不速之客好似看不到我一般,鹰隼般的锐目只顾紧盯着追月蹄下。
我忙护住追月退后几步:“皇家林苑,你是何人,胆敢擅入......”
“啊!糟了糟了!”
“少年”目光中的惊喜全部化为不甘与怨怼,见我不明就里,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被追月马蹄刚刚踩踏过的几颗野草,愤愤不已:“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我低头仔细端详着,只觉得此人无赖又可笑:“菖蒲而已,何至于此。”
“竖子无知!九节菖蒲乃是入药的极品!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我这老糊涂的脑袋,可就指望它开窍醒神了!”
我愈发难以置信:“老糊涂?”
“放肆!老夫虽昏蒙,好歹也是过百的岁数,哪容你这小辈如此谩骂!”
气呼呼的“老夫子”站起身,仓促之间从背囊中落下一捆竹简,被我眼疾手快率先拾起。
“《脉书》?”
“混账!”
老夫子瞠目欲裂,竟不顾我手持利剑,扑身抢夺,恰逢听闻响动的侍从赶来救护,三两下便治个服帖。
我看着被五花大绑、忿忿挣扎的怪人,心中有了思量。
竟是扁鹊《脉书》,当年仓公淳于意拜师阳庆,承习秘典《脉书》,相传淳于意无人后继,此师承便断了薪火。如今,既然能落到这家伙手中,想必与淳于一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小公子,这贼人如何处置?”
“我自有安排。另,大战在即,侯爷繁忙,就不要让这等琐事惹他心烦了。”
“诺。”
————
漠北一战,是不负众望的大捷。
轻骑绝尘,千里奔袭,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我的兄长,于弱冠之年,立不世之功。
未央宫正殿之上,皇帝亲自搀扶起风尘仆仆、得胜归来的骠骑将军,拜大司马,赏金万两。
他本就瘦削清癯的身姿,如今形销骨立、浸染风霜。
偷偷递来的笑意,化作无数利刃插向我的五脏六腑。
晨光熹微,宫中盛宴的鼓乐之声方歇,一夜未歇的我终于等到了被宫人驾车送回侯府的兄长。
“......我回来了。”
酩酊大醉,玉山将倾。
他应永远是璀璨的,绚烂的,明媚的,而眼前的这副躯壳,悲怆、黯淡、浑浑噩噩。
陌生得让我不寒而栗。
“狼居胥山......姑衍山......左贤王......呵......”
待我不怎么费力地把人扶至榻上,才愈发真切地意识到,他太轻了。
褪去朝服束带,除去武弁大冠,素衣裹身,青丝如瀑,尚沾染着西北霜雪的寒浊。
未等我喂上一口醒酒汤,他强撑着虚浮的身子,又开始在空荡的寝殿里四处寻觅。
我紧跟在身侧哄着他,像安慰梦魇的幼子:“哥,找什么?我帮你。”
“剑,阿光,看到我的秋水剑了么?”
“哥......”
“那是封侯时,陛下亲赐的,真是好剑,龙首,长茎,蟠螭纹,锋利得很,我用它砍掉那些外邦人的脑袋,一个,一个,又一个......那剑鞘上镶的绿松石,尝过太多的血,已经被染成黑色了......阿光,大漠的风景,你没有见过,那里有尸骨堆成的山,鲜血积成的海......整日整夜,总刮着最凶狠的风沙,那是......”
那是我大汉千万男儿怨无所归的亡魄。
案上残烛将尽,映得一室朦胧。
我抱着安静的他,他搂着沉默的剑,在熹微的晨光中,终于一同昏昏睡去。
————
即便是亘古无二的盛事,前无古人的功业,漠北大捷也非普天同庆。
至少于六旬有余的李广将军而言,这场因他才从全胜降格为大捷的战役,注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臣奉诏誓师,分路并进,诸将戮力,咸怀死志。前将军李广,累经战阵,素著威名,臣特命其率部为左翼,期于预定之地会师,共围单于......然广部自出塞以来,不察地形,不辨方位,竟迷途失道,迁延日久,未及如期会兵于漠北之野,致使单于率残部遁走,未能尽歼......”
习惯被捷报洗耳的天下共主,此时略显疲态,听尚书郎声音高亢地诵读至此,已是烦躁至极,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
“霍光,卫大将军的这份劾奏,你有何见解?”
自任郎官以来,凡遇此等要事,我总要被问询一番,如此惊魄的历练,算是帝王治下育才的专属乐趣。
“回禀陛下,臣以为,军法者,国之纲纪也;号令者,兵之命脉也。李广将军既为前将军,致军机贻误,应按大汉军律论其罪,以肃军纪,然......”
皇帝仔细览阅着尚书郎呈上的奏折,看似漫不经心地挥袖示意:“你说就是。”
“诺,然李将军一生戎马,忠勇可嘉,又颇受三军爱戴,臣乞请陛下察其本心,酌情处置,以全老将名节,亦当安抚下属军众人心。”
“嗯,有理有据,思虑周全,大将军也是此意。”
我垂首退立于侧,自知不必再多言。
面容阴沉的帝王紧闭双目,指尖缓缓轻叩案几,不多时,神色恢复如常。
“传朕旨意,令有司依律处置,兼顾李广老迈,全其名节,不可牵连累责无辜。”
传旨翌日,李广不堪受辱、自刎帐前的消息便传遍朝野。
“听说了么,李广将军的儿子李敢,前两日把长平侯暗中痛打了一顿,侯爷可伤得不轻呢。”
“有这等事?这,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他怎么......唉,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卫侯爷本就因为李广将军的事心存愧疚,念在李敢丧父之痛,干脆隐而不发,倒是真有大将军的气量。”
“这要是让那位不好惹的冠军侯知晓了,只怕非要闹翻天不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可一旦风骤起,总有暗潮涌动。
————
“吴家丞,侯爷在么?”
“禀公子,侯爷巳时从宫里问安归来便一直怒气冲冲的,不多时就挎着弓箭离了府,说是要赶去甘泉宫......”
皇帝今日在甘泉宫狩猎,郎中令李敢......随驾前往。
我心中猛地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道:“如有他人再问起,便说侯爷陪我去西郊游玩了,别的不要提。”
“诺,诺.......公子,您慢些骑!”
猎场之上,草木阴森,风过林梢,隐约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好孩子,别怕。”
我安抚着胯下躁动的追月,环视四周,只觉阵阵恶寒来袭。
“阿光!”
听到熟悉的唤声,我才发觉双手死死拽住的缰绳早已被汗液浸湿。
“哥!”
身披银甲,负矢挽弓,腰系秋水,俊朗无双。
只是,让我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往昔的英锐已被周身的戾气团团裹挟,沉郁肃然,眼底藏锋。
“阿光,你来这里作甚!”
我翻身下马,颤声质问道:“那你呢,哥,我已把你的名字从伴驾的名册里删去,你又来作甚。”
也许太过震惊于我的胆大妄为,他一时愕然,半晌无语。
而正是他怔愣失神的空隙,给了另一位先发制人的机会。
“阿光!”
不用回首,我便猜出了此时用剑锋抵住我后背之人是谁。
“霍大将军,别来无恙。”
“李敢。”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冷冽,也让我的思绪也瞬间清醒过来。
闪击战术,最擅伏击,若真的想置李敢于死地,只怕追月生出双翼我也赶不上劝阻,李敢还活着,只能说明他未必是想将此人除之而后快。
是了,长平侯有如此容人的气量,从小即被谆谆教诲、悉心栽培的冠军侯,即便性格暴烈,心高气傲,骨子里也仍是谦谦君子。
他此番来此,许是当面对峙,或是以牙还牙,但绝不会痛下杀手。
可如今这番情形......只怕再难善了。
“霍将军自进了猎场便对某一路跟踪,某总要讨个说法。”
“李敢,想要什么向我开口便是,幼弟无辜,不必如此。”
“呵呵......哈哈哈......妙哉妙哉!”
背后的笑声从讥诮逐渐燃为癫狂。
“先父为大汉奔波效命四十载,与匈奴七十余战,即便未立下你卫氏一族的赫赫战功,但论忠勇刚直,谁出其右?而卫青,你,你等肖小......为了彪炳千古、青史留名,便折我父傲骨,伤我父名节,误我父性命,如今倒喊嚷起无辜来,当真是薄恩寡义,厚颜寡耻!”
林中骤然奏响鼓角之乐,山呼万岁,声震林野,大概又是金鈚箭猎到了稀罕物。
贴着我的剑锋错了半寸,大概是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李敢一时分了神。
只这一瞬,面前的那双星眸,被风灌满了杀意。
“哥哥......”
我没有喊出口,只是双目噙泪,无声地哀求着。
并非哀求他的搭救,而是哀求他不要乱了方寸。
一旦入了歧路,便再不能回头。
“霍去病,事已至此,已无退路,某人微言轻,若真是对你或你那位舅父下手,只怕会牵连李氏全族。不如......”
我一个寒战,只感觉背后凉寒的剑锋缓缓上移。
“不如以你这位心尖上的胞弟为祭,至亲换至亲,也算告慰先父在天之......”
弓弦炸响,一道箭矢破空而出,我闭上眼,只能听见背后尸体倒地的轰然巨响。
————
半睡半醒间,有千言万语,如鬼魅缠耳,纠缠不休,绕枕不散。
“小畜生,往哪里逃!竟敢咬人,打他,打死他!”
“让你买的肉呢?都换成书了!果然是个不肖子!”
“呵呵,他会认你这个卑子作兄弟!少痴心妄想!”
“好孩子,若是不往上爬,你如何能护得住他呢?”
“霍光,朕赏识你,抬举你,可别学着走错了路。”
“五日了,服下这么多汤水,阿光怎么还未见好!”
重见天光,一颗心茫茫然,轻飘飘,空荡荡,却沉重得让我动弹不得。
我被人搀扶着坐起,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茶......”
“公子,那人说了,醒后会干渴,先不要饮水,忍过半个时辰再服一剂汤药。”
我蓦地清醒不少:“谁?”
吴家丞俯身上前贴耳释道:“您这五日昏沉谵语、身热如焚,侯爷寻了多少良医皆无效用,昨日府上来了个疯癫的少年,吵着要看病,侯爷已是束手无策,便准他来试试,那人倒是利落,只把了把脉,看了看脸色,便开出一副方子,说不出两日便可回转。侯爷不敢耽误,请太医丞看过,说这方子神奇,用药极险,却又精当,果然今日就......”
我沉吟片刻:“侯爷有盘问那人的底细么?”
“那怪人开了方子、嘱咐几句便闹着离府,侯爷心系您的安危,强留他三个时辰,见您散了热气,又睡得安稳,也就随他去了。”
我定了定神,忽又觉得哪里蹊跷:“侯爷呢?”
“那日猎场,有人被鹿伤身殒,侯爷将您抱回府里,说是撞了邪气,您病一日,侯爷便衣不解带地守着一日,营中朝中皆有诸多事宜未办,今辰时,椒房殿传来的口谕,说是皇后有要事相商,侯爷不敢耽搁,只得入宫去了。”
这些话稀松平常,似乎甘泉宫的那一箭,不过是我晕倒前的幻象。
我接过家丞递来净面的丝帕,不动声色道:“哦?是何人不幸殒命?”
“是伴驾的郎中令李敢,陛下体恤李氏满门忠勇,特命厚葬,赏金千两。”
这道偏袒的旨意,既掩去了王庭利刃私杀勋贵的罪名,保全卫氏颜面,又可安抚李氏族人。
帝王之心术,向来深不可测。
龙颜一怒,血流千里,君心一转,生死立判。纵然忠义侍奉,或身败名裂,或身殒命丧,都不过是江山棋局之一子罢了。
————
外族无虞,边疆无事,大战之后的休养生息,好似一段太平岁月。
眼看着才写上几笔的奏牍被甩来水花浸湿,晕开一团团墨污,我被气得火冒三丈,愤然起身。
“哥!”
窗外,院中,充当厩卒的始作俑者还在得意大笑,一见我拎着砚台疾步而来,忙扔下荆帚,绕着湿漉漉的追月飞快躲闪。
“阿光,好弟弟,哈哈,饶了哥哥这回!”
“停下!不许跑了!”
霍大将军一贯“军纪森严”,见我已累得气喘吁吁,当真听令而止,原地一动不动。
我噘着嘴,踮起脚,用手指沾着砚台上的墨汁,沿着轮廓分明的五官肆意勾勒起来。
“这是干嘛?”
“别乱动!”
“......”
作画完毕,我噗嗤一乐,将木桶拎到他脚下:“瞧瞧,谁家的俏郎君!”
威仪英勇的侯爷看着那一团乌漆漆的倒影,简直哭笑不得:
“......好啊,让我抓到,也给你换张更漂亮的脸蛋!”
嬉戏打闹好一阵,直到吴家丞送来皂囊包裹、紫泥封缄的邀谒。
“侯爷,相爷的府吏还在外候着呢。”
前丞相李蔡被刑以私占皇家陵园之罪,狱中畏罪自杀。
太子太傅、武强侯庄青翟作为新相,自然要有所动作。
他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便递给我,转身拾起荆帚,继续刷起追月雪白的鬃毛。
“哥不去赴宴?”
“去了也是听那些耆旧絮叨固国本、安储位的陈词而已。姨母垂训,舅父教诲,我也听了,让我上奏,我也应了,何必再去花心思周旋。”
不久之后,我亲笔撰写,他亲笔誊写的《请立三王疏》,被我亲口诵读于龙榻之侧。
“臣去病,以微末之躯,荷陛下厚恩,得执戈披甲,驰骋边塞,伐匈奴、拓疆土,幸有微功,未辱使命。”
“呵,这腔调,怕不是你替他写的吧?”
“......臣惶恐,不敢僭越。”
“嗯,朕知你不敢。”
我觑着算是和煦的龙颜,继续诵读。
“......今皇子闳、旦、胥,仰赖天恩,皆已长成,能胜衣趋拜,明礼知节,然至今未获号位,无爵无封,久居长安,恐动摇国本,祸及社稷......臣昧死恳请陛下,诏有司,择盛夏吉时,册立皇子闳、旦、胥为诸侯王,划定疆土,置官立府,令其即刻就国,各守其土,各尽其职。如此,储位以安,国本以固,天下归心。”
太子刘据深受天子厚爱,椒房殿的中宫又正得盛宠,看似无忧无虞,奈何宗枝无序,祸起萧墙,前车之鉴数不胜数。
卫氏,霍家,庄相,皆与东宫祸福相依,如今唯一能做到的,不过是消祸于未形,防患于未然。
面色逐渐凝重的帝王沉寂许久,破例未以此事问询我的意见。
“准奏,朕乏了,都退下吧。”
————
入秋,我的哥哥亦如落叶般,在萧瑟西风中日渐凋零,先是咳逆不止、整夜难寐,接着是心脉瘀阻,痛入骨髓。
入冬,他卧床不起已有月余,眼中罩着厚重的灰翳,呼吸极为轻浅,水米不进,像是即将被冬雪压垮的枯枝。
“哥,哥!”
他早已唤不出我的名字,悲怆的目光中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双肩微颤,大概是想替我抹去满脸的泪痕,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宫中特派了几位太医丞来府上医治,开的各色药方日日入口,然而药石罔效,气色一日衰过一日,反而每况愈下。
我望着他惨白的面色,只觉心中如万蚁啃噬:“侯爷这病症,为何来得如此凶猛?又为何久治不愈?”
“禀公子,侯爷这是,旧疴未愈,积重难返,只能安心静养,慢慢辅以药膳调理。”
就在我失魂落魄、心如死灰之际。
“公子,公子,那个疯子又来了。”
“这些时日我去了趟滇国,找到了好些入药的宝贝!日后也不必再向你要那九节菖蒲了......”
重燃希望的我根本无暇其他:“快说,我哥到底患了什么病?”
“啧,急什么,反正这小子中毒也有一段时日了。”
我如五雷轰顶,只觉天旋地转。
不是病,而是毒么?
谁下的手?怀恨在心的李氏?被分封的诸侯王?匈奴派来的细作?还是未央宫里的......无论是谁,能长期掺入他的饮食中不被人察觉,只怕侯府已不再是安全的了。
“是什么毒?可有得解?”
这颇有能耐的疯子竟连连摇头:“此毒已入五脏六腑,不好办啊。”
我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请前辈无论如何救我兄长一命。霍光愿结草衔环、肝脑涂地。”
“......可这毒......什么味道,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我也不想隐瞒,摊开手掌,凄凉地笑:“你是神医,应该认得。”
老疯子看到那掌心的乌头,惊慌地跳起脚来:“这是要做什么!”
“若他离世,我当跟随。”
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与他,生离总是太过漫长,若能共赴黄泉,相聚阴冥,死亦何苦。
————
未央宫,宣室殿。
香炉缥缈,烛火黯淡。
“霍卿,你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当年,你兄长病疽发背而薨......朕,很是心痛。若是他还在......朕意已决,立少子弗陵,君行周公之事......”
自知大限将至的大汉帝王颤巍巍抬手,示意近侍取来那幅《周公负成王朝见诸侯》。
我伏地叩首,涕泗横流:“臣驽钝,恐不堪当此重任。”
那微弱的气息吐字却愈发清晰有力:“卿为大司马大将军,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辅少主。”
这位掌控王朝五十四年的千古一帝,终于垂下他老迈的头颅。
黄昏,我牵着追月,漫步终南山下。
林中仍是郁郁葱葱,景色如旧。
追月垂垂老矣,步履蹒跚,早已没有追蝶的兴致。
行至深林,绕过一道溪湾,松杉掩映之间,茅顶木柱被浓荫半遮半掩。
他正端坐在屋前,用削刀在一块柳木上专心雕凿着什么,闻声抬头,见到是我,紧忙雀跃地跑来。
三十二载,一晃而过。
淳于赜的秘方让他失了声音,换了面容,伤了心智,却终于保下一条性命。
少年军侯,大汉将军,如此这般,生不如死。
那便让冠军侯和骠骑将军长眠于世罢。
从今往后,他只是阿光的兄长。
我要护住一世的哥哥。
抚着他瘦削的后背,我略带抱怨道:“跑什么,又要咳了。”
他将那块粗陋的雕品举到我面前,眼中尽是喜悦。
我仔细端详着。
那是一把木剑。
剑柄细而长。
龙首衔茎,虎口吞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