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32）

我对家的感觉极为淡薄。老娘在日，跟人提到家，潜意识指向的是数千里外老娘的居所。老娘没了，我似乎成了无家可归之人。前几年，我在北三环边上的一个高档小区卖了一套二手的复式公寓，房本二百六十平米。老房主搬空了家居家电，我在原来摆放的位置重新购置。其它的，一无所动。头一个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似乎依稀还能看到前面一家人生活的印迹。一对中年夫妇，两个孩子，男孩十六，女孩十三，一个老人，一个阿姨。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除了这处房产，我在郊区还有一套别墅。另外有四套商铺在出租。 从前跟王家人挤在一个不大的房子里，空间显得很仄逼；做梦都想着有个独立的不被监视的空间。然而，当你独自一人置身偌大的空间内，人顿时显得很渺小孤独。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觉得无所适从。但我从来没设想过将来在这个房子里有个女主人，有个可爱的小孩。我似乎失去了 这种想象力。我就这样脑子空空地坐着，时间过得很慢，我不知做了多久，屋外连风声都不闻，我站起来 ，在宽敞的客厅逡巡了一阵，然后慢慢走到各个房间，开灯，站着看觑了一回，关灯，退回；沿着楼梯到楼上。楼上大厅有到门通一侧的露台，三四十平米，用及腰搞得栏杆围起来，以前的房主靠墙搭了一个凉棚，放着一个烧烤架，一个圆茶几，四把椅子，可以饮茶闲聊。我站在栏杆边眺望夜空中远近层层叠叠的楼房，万家灯火闪烁。我心头忽然一阵莫名悲凉，人高楼林立的城市好似蚂蚁处在蚁穴之中。俯身往下，瞬时一股眩晕，如一脚踏空一般。高处寒凉透骨，我慌忙回到屋里。我呆不住了，感觉会所呆着更舒适更自在。我关了屋里的灯，下楼开车到会所过夜。

到现在为止，我在这套公寓过夜的次数寥寥可数。每隔十天半月过来一趟呆上半天或一天，等保洁做完，我跟着下楼就回会所了。这套房子几乎是闲置的，完全可以将它出租出去，一个月将近四万的租金，拿着也不会烫手。但我脑子里有中奇怪的念头，说这里是家似是而非，总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吧。我从未呆过其他人来，叫得形形色色的女人都在会所那边。王霞之后，我从来没有设想过这世间任何别的女人会产生一些感情纠葛。男女之间的性游戏，用钱是最简单的、最干净的，最没有负担的、最可以放得开的。一旦掺杂了所谓的感情，代价往往是最为昂贵的。以前我都能恪守自己设定的原则，所以公司的核心人员除了财务很少用女人。陈璐下面的女销售有意无意的勾引我、借着醉酒投怀送抱，我都能坐怀不乱，从来没给她们机会。年底不知抽什么风把马薇薇招进来，当时觉得她那张脸大约很难激起欲望，不想有此喝断片之后，一觉醒来，手里搂着一女人，赤身裸体，居然是她。兔子开吃窝边草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不知道迄今为止，上过她几次，肯定不会超过十次，倘若收购按五百万的期权赔给她，一次五十万。这个价，什么样的女人拿不下来。

我记得在朋友圈看到一条微信：成人逃避现实的方式就是工作。在会所迎来送往，虚与委蛇，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忙忙碌碌，想得是钱、谈的也是钱，忙忙碌碌，脑子和内心都填满了，似乎过得很充实。但过一段时间，回头看，仿佛什么都没抓住，空空如也。

诚如我死去弟弟说，别人的塑造了‘我’，‘我’引以为傲，或引以为耻的感觉来自他人或真或假的谤贬，人就是这么个玩意，终究摆脱群居动物的属性，你一直想要在群体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这大约就是所谓的社会地位。当你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便面对自己，正如你独自一人在漫无边际的荒漠，在重山迭岭的密林，在茫茫无涯江海。你虚附在身的地位有什么用？你并不比脚下的蚂蚁或水中的游鱼更高贵更自信，你比它们更无助更脆弱。

人多数时候，是不愿认清自己的。

陈璐称，到了晚上她那幢四层别墅就成了一座活死人墓。她一人呆着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她需要想法设法来驱散内心的空虚。是的，我窥探陈璐，我侵入她电脑笔记本，植入了一个木马，可以查看她文件夹里的文件，也可以查看她QQ、微信的聊天记录。我这样做主要是防备她使阴招对付我，却不想意外地看到了她的隐秘世界，有时，我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