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往事：徐则臣短篇小说集》 人们奔涌而来，总想停栖在这座城
徐则臣短篇小说集
【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
十月下旬，记不清哪一天，开始断续地读徐则臣的书，读完他北漂系列中最重要的 《北漂往事： 徐则臣短篇小说集》和 《从一个蛋开始》。
一个是他的小说作品，像正式出场的连续剧，另一个是他的散文随笔集，透着私下聊天时的闲庭信步和随思所感。
两相参照着，好像从前那个有些陌生的大作家和他的文字，变得熟悉和立体起来，温润而饱满地溢出纸张。
最先知道徐则臣是一些醒目的标签：
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首位“70” 后作家，还是最年轻的一位。
6年完成长篇 《耶路撒冷》，4年写完《北上》，国内反响很好，该拿的奖，什么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老舍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全部囊括怀中。
扎实的学院派，系统学习后的作家、编辑，北大中文系毕业，文学硕士。
现在，抹去这些标签，更吸引触动到我的，还是他的作品。
相信那些曾经或正在异地他乡城市里漂泊打拼的人们读到时会更有共鸣。
《北漂往事》收录了八个中短篇，每个故事都落脚于北京这座城市里正在讨生活的异乡人， 他们的追求热切艰苦和执着，折射出“北漂人” 真实的生存镜像。
徐则臣把他们写活了，或者说，在这些故事中本来就有作者自己的影子，他是《暗地》里 的记者， 《 我的朋友堂•吉诃德 》里北漂的作家， 《我们在北京相遇 》里的作家穆鱼。他和他们情同手足，是兄弟、室友、合租人，置身于他们中间，以平等的视角，熟悉的方式讲述这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的境遇和身份，但共同经历的北漂生活。
书里的人物多为底层的小人物，甚至边缘，要不就是正在苦读求学的清贫学子。
北京站的广场，天天有数不清的人挤在广场上，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女人、孩子、男人们，说着外地的口音，身边是孩子和臃肿的行李、冰冷的石头地面， 这些颇为壮观的人群，就是北漂人的真实画面。
而作者，拿着手中的放大镜，贴近这涌动的人群，距焦于其中的几位，让他们成为“北漂一族”中的代言人。
我会想起书中沙袖说的那疑问 ：“他们都挤到北京来干什么？
《天上人间》是其中的一个中篇
故事有点像八九十年代的港片匪警电视剧，小混混闯荡江湖爱恨情仇的调性，只把人物放置在大都市北京的这块土地上。
告别小县的家乡，子午，这个年轻人也是满怀希望地坐着火车来 “闯”北京了。
未经世事、不知江湖险恶的他，才踏上北京的地盘，就被来了个“下马威”。
表哥周子平没有来接他。
原因是表哥赶来接他之前，不小心犯了事，因为贩假证露馅，被警察逮住抓去了派出所。
一关就是15天。
子午没有走，他过着风餐露宿的流浪汉生活，因交不起房租被扣下行李箱，让小旅店的老板赶了出去。
表哥放出来后，找到了他。
但是子午的前途在哪里呢？在表哥的眼里，他一表人才，脑子灵光，还有点狡猾，但他毕竟一无特长，二无学历，三也没北方户口，也只能跟着贩假证。
子午学得很很快，青出于蓝胜于蓝，甚至开始了单干。
这是个起伏跌宕，充满刺激的故事，子午有种玩命的拼劲。处于边缘的小人物，却想栖于此地，抓住一切的机会。
我想最初那场吓坏了子午的血腥斗欧，是不是就是一种警示呢？隐喻着如果在这条违法的路上走下去，越陷越深，没有好下场。
子午的英俊外表、聪明的悟性和大胆成就了他的爱情，执着而颇费心血的，成功追上了北京姑娘闻敬。 实现了一种不可能。
4个月过去，和心爱的姑娘要领结婚证，属于子午的幸福就在眼前。 某个清早，光鲜美丽的姑娘如约在民政局等着爱人，子午说领完证就不干了，找一份好工作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这不是很多年轻的北漂人苦苦打拼而追求的东西吗？
子午永远也赶不上和女友一起扯结婚证了，西装革履的他被人抹了脖子，气绝身亡，倒在京郊的野地上。
石头上留下他最后的一句话
“ 老婆，今日坚决收手，从此我们天上人间。 ”
为了面子和将来，子午要挣更多的钱，小打小闹的贩假证已经满足不了他的野心，他游走在违法的边缘却滑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利用自己的办假证的信息，子午开始做敲诈勒索的活，屡屡得手，很快做成了9个人，挣了不少的钱。
他身不由己，他需要钱证明自己，他要结婚，扎根北京，像北京人那样的生活。
可这一切戛然而止，悲剧来的猝不及防。
你觉得意外可惜，可似又情理之中。
读完让人唏嘘，如果子午不出来，待在家乡的小镇，生活温吞安全，不会有这么大的变故。 可是，人生尤其年轻时，谁没有有一腔热血甚至野心呢，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改变自己命运，好像也没有错。
人生能有几回搏？
不止是北京。全中国有多少的北、上、广、深的外地人漂着，他们居于城市的一角，与城市形成一种特殊的关联，即没法融入，又被需要着。
就像为了青梅竹马的恋人，辞掉工作来北京的沙袖，与男友团聚后，却过着无所适从，孤独失落和敏感自卑的焦虑生活。她觉得自己没用，不会说普通话，连出个门都会迷路。
就像辞职从苏北跑来北京的边红旗，宁可像地下工作者特务接头似的东奔西跑地贩假证，也不愿意回去和老婆孩子团圆。他的口头禅 “回去干嘛？ 在这里一个月挣得比在家里一年还多？”
就像《三人行》中的班小号曾在北大食堂工作过，私下默默写诗，他爱着一个女孩却不敢表白，为了女孩他被通告批评，甚至因自爆用假厨师证混得个大学食堂的工作，而被开除。
他说 “ 你说我们待在北京这个鸟地方干吗？辛辛苦苦地跑过来，整天忙来忙去，干出了什么名堂？还不是像条狗似的，气喘吁吁只挣到根剔净的骨头？”
读这些才知道千万个外地人来到北京。干什么的都有，办假证的、卖盗版碟的、倒假文物的、修自行车的、做小生意的、还有干其他莫名其妙事情的……统称为 “跑北京”。
《北漂往事》写活了以前不大受人关注的群体众生，那些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因为漂着的不确定，困苦中有迷茫，不甘中的坚持，他们一面阴暗、动荡、机警，另一面又仗义、豪迈和善良。
哪怕是写最窘迫痛苦的时刻，徐则成的文字也不慌乱不卖惨，合着自嘲的戏谑，平实的语言后，有压着的最痛苦的眼泪，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失衡。
读完后，你从心底里恨不起来。
很纳闷这些栩栩如生的故事来源于哪里？ 知道了徐则臣的经历也就突然明白。
写作就是写熟知的生活。
2005年，徐则臣研究生毕业后，辞去家乡教师的职业，选择做一名“北漂”者，应聘到《人民文学》杂志社当编辑。没有户口和编制，他只能拿临时工工资，一个月1500元，靠写作赚点银两。
为了省钱，他跟人合租了一套小两居，扣掉每个月1100元的房租，日子拮据。他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晚饭常常一碗稀饭、两个馅饼就打发了。
他和那些办假证、贴小广告、卖盗版碟片的朋友们吹牛聊天，同挤在麻辣烫的小摊前解决晚饭，有着同样的焦虑和渴望。
合租的那几年，徐则臣人在其中，见识了形形色色的北漂人群，积攒了大量素材和生活经验，在后来他的小说中留下了他们的缩影。
“有人说我写小人物写得好，可能因为我自己就是个小人物，我的同学、亲戚几乎都和我一样，写作说到底还是写自己，会写得心应手吧。”徐则臣如此解释。
时代的特色
作为70后成长起来的作家，经历过改革开放转轨变型的新时期，各类思潮涌动，社会矛盾纷繁复杂，各阶层民众还处于一个激动、迷惘、选择、起步的大环境，这样的环境带来了很多值得思考和磨砺的东西，由此让他们普遍都有一种沉郁的思想。
作为往事，影响一代人的故事发源地， 小说中的这些北漂人身上发生过的一切，距今已过去了二十年，他们的身上留有那个时代的烙印，在社会洪流的裹挟中浮沉挣扎。
说这些，如今的10后们听上去已觉得陌生，但在我们这些70后眼里，读着读着就有了熟悉的记忆。
故事里的Bb传呼机、盗版碟、录音机、北京的沙尘、流行过的歌，我曾经都分外熟悉。
我想我也“北漂”过吧，在八十年代的北京胡同，踩着每一块砖走过，我还是小学生，所以我告别这座城市时只有模糊的怅惘。
“北漂” 才是人唯一的选择吗？
周云蓬的《绿皮火车》里有一篇《北京之胜利逃亡》，开头的一句让人印象深刻：
我在北京住了十五年。但我知道，即使住上一百年，我还是个外乡人，北京太大太骄傲了。
他选择了离开。
即便是疫情的现在，有多少离开家乡去大城市的，从上大学的学子们开始，留在大城市打拼找路子，就是一个憧憬不灭的梦。
有多少偏远的农村，只剩下老人和小孩留守，就有多少个成年人群正在大城市里漂泊 。
他们涌去向往已久的城市，期待用自己的聪明和奋斗，赚下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家园。
时代再怎么变，这样的“北漂”不会因某个人的离去而停止。
知乎有个问答： 大意是离开家乡，选择有压力和竞争的大城市生活，还是回来守着父母过安逸平稳的小城生活。
其实选择有很多种，也不可能有标准的答案。
辗转的漂泊感可能经历一时，但不会是一世，无论是去大城市敲希望的砖，还是小城镇里的慢生活，取决于你的实力和观念。
如果趁年轻有梦想，你特别地想离开家乡磨砺自己的潜能，你可以给自己几年的时间去折腾，但无论成败，最终还是要安定下来，找到归宿，身体和精神的栖息地。
这个世界，无论什么时候，笃定的心，落地生根，择一城守爱人孩子，多陪伴父母，才不枉这丰富多变的一生。
2022-10 月末 风铃
徐则臣的 《天上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