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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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后，秦无庸又一次踏入了商丘城。
商丘城还是曾经的样子吗？他看不到，却只听得市井繁华如斯，仿佛经年未变。
“先生为何蒙眼走路？”身旁一清亮男童的声音。
秦无庸道：“因为目盲，不想吓到别人。”
男孩围着他转了一圈：“先生腰间所悬宝剑，是为何用？”
秦无庸道：“砍树。”
男孩说：“先生欲往何处，我可以为你带路。”
秦无庸笑笑：“不必，商丘城我熟得很，不需要你这小鬼带路。”
男孩听罢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日将正午，秦无庸进到一家酒肆之中，拣一角落坐定，向店小二道：“来一壶竹叶青，并二斤素饼。”并将几枚铜钱放置桌上。
店小二见他蒙眼执剑，便知是江湖落魄之人，又见他吃食寒酸，更加不放在眼里，只拣最劣的酒随意盛了一坛给他端来。
秦无庸并不计较，拿起素饼吃将起来。
耳中不断传来店中人们的闲谈之声——“城西又死了一家人，全都死了……”“没人管，官府根本不出面……”“贼人太猖狂了，是玄门教吧？”“没人管得了他们了……”
秦无庸只管将饼往嘴里塞，咽不下去便斟酒来灌。
这时，一股浓郁的香气传来，有人将一大盘熟牛肉放在他面前。
“师兄吃得好生素净，来盘牛肉吧。”
秦无庸下意识地去握腰间的剑：“师弟是前来接应在下的么？”
来者身材瘦小，一身短打，一顶巨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是秦无庸曾经的同门师弟门无鬼。门无鬼在秦无庸对面坐下：“师兄何以蒙住双眼，是怕吾等污了尊目吗？”
秦无庸道：“岂敢。只因在下杀心过重，不见人，便不欲杀人。”
门无鬼笑道：“师兄果然决意如此？”
秦无庸道：“不然在下为何至此？只是不知如今掌门何在？”
门无鬼道：“掌门早已隐退，如今是少掌门当家，你且吃好，我稍后带你面见少掌门。”
秦无庸本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无生门的弟子，却在十八年前携青霜剑退隐江湖，避世山林，近日得门派召唤下山归还青霜宝剑，一并销去无生门弟子的头衔。
门无鬼带秦无庸到得一处山间宅院，秦无庸静听周边声响，只觉此处虽然清致，却有依稀丝竹声，偶有女子娇憨笑语。
门无鬼道：“少掌门年少，免不得红尘之念。”
秦无庸无言，一路随其行至大堂，只听门无鬼叩首行礼，便知少掌门正在堂中，便大礼相见。
“你就是秦无庸？”男子的声音极其冷淡。
“正是在下。”
“青霜剑何在？”
秦无庸双手将剑呈上。
少掌门来至近前，观望了一眼道：“秦先生既然怕见人而生杀心，为何不以此剑自毁双目？”
秦无庸道：“十八年来，弟子未曾伤人性命，哪怕猫狗野兔亦未伤害，自毁双目亦是自戗，弟子不愿再手染鲜血。”
少掌门道：“听闻秦先生剑法天下无敌，想必先生的眼睛亦是极好的，不如就由本掌门代先生将双目剜去，制成瞳子可好？”
“但凭少掌门裁决。”秦无庸说着扯下黑布，却依然紧闭双目。
“樱桃，你过来将秦无庸的双眼剜掉。”少掌门说道。
只听一少女道声：“是。”便有一阵香雾袭来。
秦无庸猛地睁开双眼，少女如花的容颜却在眼前，十八年的岁月被瞬间折叠，他仿佛又回到初遇她的那一天。
“如果我们生个女儿，就叫她樱桃。”她躺在他的怀中说。
他跟随她回到她的家，她是彼时江湖第一大门派落霞山庄庄主的女儿。落霞山庄忌惮无生门多年，而秦无庸正是无生门声望最高的弟子，庄主女儿不惜牺牲色相诱他上山，意欲将他暗杀于落霞山上。
洞房花烛夜时，秦无庸得知他们的诡计，杀心顿起。
一夜之间，江湖第一大门派落霞山庄沦为一片血海，山庄上下几百口无一人生还。次日清晨，落霞山一片死寂，唯留山门处鲜血写就“青霜”二字，在朝阳之下闪闪发光。
一时间江湖震恐，秦无庸不知所踪。
“樱桃……”秦无庸看着女孩的脸，恍恍然如隔几生几世。
“大胆秦无庸，竟如此盯着樱桃姑娘。”少掌门挡在樱桃前面。
秦无庸这才看到少掌门的样子，他一张白面，妖冶美艳比女人更甚，一双凤眼低垂，面若寒冰。
“弟子唐突，请少掌门恕罪。”
少掌门幽幽地说：“樱桃可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从小就没了父母，养父母又被玄门教的人杀了，不得已我才收养了她。”
“她……”秦无庸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少掌门细白的手抚过青霜剑的剑鞘，慢慢说：“秦先生一去十八年，你知道无生门内多么冷清？”
“少掌门言重了，在下一介小民，不值得少掌门记挂。”
少掌门笑道：“我只恨自己年轻，没有亲见当年血洗落霞山的盛景，秦先生虽人不在江湖，但这件事却永远不会被忘记——只要先生活着，总还是会有想杀的人吧？”
秦无庸抬眼正对上少掌门的双眸，一股凛冽之气串遍全身。
皓月之下是深浓的夜色，门无鬼与秦无庸身着夜行衣坐于李府大宅的屋顶之上。
“我取东路，你取西路。完事之后我们在中庭会合，切记千万不要留活口。”门无鬼说。
秦无庸看着一院阑珊灯火：“是这家人杀的樱桃的养父母？”
门无鬼笑道：“师兄久不在门派之中，竟也学会如小喽罗般聒噪了，我们杀人从不问缘由，任务完成，少掌门自会把樱桃姑娘给你。”
门无鬼说着便潜入夜色之中。
秦无庸轻轻跳到院中，划开门闩，进得一室，却见室中空寂，唯案上亮着一盏油灯，灯下一卷摊开的诗书。
秦无庸四下看去，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童声：“先生有何贵干？”
秦无庸回头一看：“是你？”
男孩从窗上跳下来，看着他：“先生的眼睛不是很好么？先生的剑，也不是用来砍树的吧？”
秦无庸冷笑：“小鬼废话少说，能够死在老夫剑下免你半生苦业，也算美事一桩。”
男孩却毫不慌乱：“听闻先生杀人无数，为何却不被官府捉拿？我的家丁偷杀了一只鸡都要被扭送官府呢。”
秦无庸笑道：“当你杀一个人时，就是罪人，当你杀无数人时，就没人能奈何得了你。”
男孩叹道：“那么，到底是先生杀人，还是先生的剑杀人？”
秦无庸一怔，握剑的手蓦地一抖。
男孩又说：“书上说，君子不器。若果真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先生，那么先生今晚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房间之中？”
秦无庸静默片刻，听得屋外隐隐的刀剑之声，低声说道：“小鬼，今晚你李家上下不会留下一个活口，但我放你条生路，你走吧，快走！”
男孩红了眼眶：“既然都要被杀，我怎可独活？请先生动手吧。”
秦无庸的手竟然在颤抖，十八年未曾出鞘的青霜剑，他竟无力将其拔出。
“师兄何在？为何西路迟迟不见动静？”门外传来门无鬼的声音。
秦无庸一惊，门无鬼已提着血剑带领众弟子破门而入。
“原来师兄竟对这个小鬼下不了手！”门无鬼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亦跟着狂笑。
“秦无庸啊，你隐居山林十八年不会连个兔子肉也没吃过吧！”又是一阵狂笑。
秦无庸向众人一揖：“承蒙众师兄弟这些年来的记挂，秦某确已放下屠刀，无法再做这刀尖舔血的勾当，还请众位告知少掌门，青霜剑我留下，但我要带这位小兄弟离开此地。”
“少掌门早有交待，师兄与青霜缺一不可，你若不在，我们这些无名之辈要青霜何用？”门无鬼说道。
秦无庸执青霜剑三十年，剑气的寒凉早已渗入千孔百骇，青霜是他，他亦青霜。他蹙眉长叹：“放了这孩子，我跟你们走。”
门无鬼冷笑道：“杀了他。”
“不，我不能杀这个孩子……”
“杀了他！”门无鬼从人群中拽出来一个女孩，“不然我就杀了这女孩！”
是樱桃，她被门无鬼挟持，刀锋逼在雪白的脖颈，她大瞪着眼睛望向秦无庸。她的恐惧与无助，令秦无庸又回到那个烛火昏昏的夜晚，他盯着她说：“樱桃，你告诉我，你记不记得你娘亲……”
樱桃却只是摇头：“秦先生救我，救我……”
秦无庸闭上双眼，迫使自己陷入空无一人的黑暗之中，热血在体内奔流，青霜剑如同活物般在鞘内蠢蠢欲动，他运起全部内力去遏制骨髓深入那嗜血的冲动。
“珍珍，你为什么会跟他们在一起？”男孩突然说道。
“李公子……”樱桃惊恐地望向男孩。
“什么？她不叫樱桃？”秦无庸看向男孩。
“她是萧府姨太太陪房的女儿，顾珍珍。”
秦无庸猛地转过身来，一步步向门无鬼走去，门无鬼慢慢后退，嘴里却道：“好，很好，这才是秦无庸……”
秦无庸将青霜剑横在眼前，霍地拔将出来，剑刃寒光使房间豁然一亮。
“青霜……出鞘了……”众人眼睁睁地看那剑光如龙般在秦无庸手中游走，片刻之后才想起要逃命，“撤——快撤——快！”
当门无鬼携樱桃与为数不多的几名无生门弟子逃回山庄时，犹惊魂未定。
“一群废物。”少掌门冷冷地说。
“弟子无能……”门无鬼瘫倒在地，却浑身瑟缩说不出话来。
“秦无庸，不是人……”一个弟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是魔鬼……”
“啊……”樱桃抱着手在旁哭个不住，原来她右手小指在混战中被秦无庸的剑风切掉了。
少掌门冷冷看去，皱着眉头说：“本掌门最讨厌缺胳膊断腿的女人，把她扔出去，给老虎当早饭。”
樱桃听闻，直接吓晕在地。
金色的朝阳在小河上缓缓升起，男孩弯着腰吐了又吐，秦无庸从河里汲来水给他漱口，他刚喝两口，又哇地吐了。
秦无庸摇摇头：“到底是孩子，眼睛太干净。”
他看着清水中自己的影子，久久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嗤笑道：“这双眼还留它作甚？”于是便去取腰间的弯刀，却摸到衣褶间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取来一看，竟是一截断指，弯曲细嫩的小指，还涂着鲜红的丹蔻。
胸腔里一股溽热直往上冲，秦无庸忍不住俯下身，同男孩一起吐了起来。
不久之后，楚国的太康城中开了一家名为“九眼独活”的医馆，医馆的秦大夫宅心仁厚医术高超，他的小弟子李秋山手脚麻利十分机灵，这一老一小将医馆打理得红红火火，深得当地百姓的喜爱。
“师父今日救死一人扶伤五人，又积了不少功德。”李秋山边吃晚饭边说道。
“嗯，不错。”秦无庸道。
“依照此行，师父再有十年五月零三天就能抵销全部业障。”
“你倒是给我记得清楚。”秦无庸笑着拍拍李秋山的脑袋，抬眼望向高挂在墙壁上的青霜剑，它旁边正是“悬壶济世”的匾额。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