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看得清我吗(三)
第四天一早,列子刚把季咸领到壶子门前,那神巫还没站稳脚跟,忽然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鞋都差点甩掉。
壶子在屋里喊:“追上他!”
列子拔腿就追,可季咸跑得像被狼撵着,脚不沾地,转眼就钻进街角的人群里,连影子都没了。列子喘着粗气往回走,一进门就耷拉着脑袋:“跑没影了,找不着了,我追不上。”
壶子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草叶,慢悠悠道:“刚才我给他看的,是从未离开过本源的样子。我跟他虚与委蛇,像风中的草那样随他摆动,像流水那样任他流转,他分不清我究竟是什么,摸不着一点定准,自然就吓跑了。”
列子站在那儿,忽然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他想起自己从前总觉得学了点门道,还敢在季咸面前显摆,如今才明白:师父教的道,哪是能拿出来比高低的?自己学的那点皮毛,连门都没摸着呢。
当天,列子就收拾了东西,回了自己家。
一进门,他把那些记满道理的竹简往角落里一塞,从此再没碰过。
整整三年,他没踏出过院门半步。
每日里,他跟着妻子学做饭,劈柴、挑水、生火,样样做得有模有样。妻子让他杀猪,他也像对待人那样认真——褪毛、清洗,不慌不忙,没有半分轻慢。家里的事,他从不抢着做主,旁人说东,他不辩西;街坊议南,他不插北,像块石头似的,安安稳稳待在该待的地方。
从前他总想着把自己雕琢得“像个有道的人”,说话要玄妙,行事要特别;如今却慢慢磨掉了那些刻意的棱角,回归到最本真的样子。就像一块被匠人凿过的石头,又渐渐变回了山里刚滚下来的模样,带着粗粝的纹路,却透着自在的实诚。
日子就这么纷纷扰扰地过,他却像被什么东西稳稳托着,从始至终,都守着这份质朴。
他不再做名声的“容器”——旁人夸他“有德行”,他听了像没听;骂他“窝囊废”,他也只当风吹过。
不再做谋划的“府库”——明天该种什么菜,来年该备多少粮,他不费心思算计,跟着时节走就是。
不再做事务的“担子”——邻里有事找他帮忙,他量力而行,帮完了就忘,不惦记着谁该谢他。
不再做知识的“主人”——那些读过的书、听过的理,他都搁在一边,不拿出来显摆自己多懂。
他像融进了无穷无尽的天地里,行走时没留下半点踪迹。从天地那儿得来的本真,他从不觉得是自己的“所得”,心里空明得像敞着的屋子。
有人说他变得像面镜子——来了人,就照见人影;人走了,镜子里还是空的,不执着谁来,不抗拒谁走,照过了就完了,没一点留恋。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应付,却不会被事儿牵着走,更不会伤着自己。
列子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每日里生火做饭时,闻着柴火的香,看着锅里的米慢慢煮开,心里头踏实得很,像踩在厚厚的土地上,稳当,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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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完了,替列子加个注解吧:
真正的“得道”,并不是看一个人学没学会什么法力,得没得到什么宝物,也不是看他成就多少、地位多高。“得道”是一种超然忘我的人生境界。忘记自己所在的位置,才能看见更广阔的天地;忘记自己固有的成见,才能拥有更自由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