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与道林（11）

在儿子刚出生10天头上，道林被生产队派出去修公路。临走，他摸了摸睡得香甜的儿子小手，说了声宁宁，大大要走了，你跟妈妈好好待着。说完，他转身出了门，踏上了通往公路的方向。

老农有句乡谚，叫三九四九挟门叫狗。接近腊月，从内蒙古草原上吹来的寒风，穿过毛乌素大沙漠，把冷冻严寒撒满了陕北黄土高原。气温在急剧下降，大地冻得像石板一样坚硬，各种铁农具砍挖下去，只能磕起一片土渣渣。严寒真有点滴水成冰的意思，道林一个人背着铺盖，行走在杨青川口。通过洛河时，河道里的冰被冻得嘎叭叭的响，裂开了一道道大口子。他穿过洛河向头道川走去，到那里修第一次吴起到新寨的简易公路。

进了头道川，沿着河边走着，走着，扑入他眼帘的是一杆杆红旗飘扬在上空，和那成千上万把闪光的镢头铁锨，紧接着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过后，眼看着一座土圪峁被掀上了半空中。他远远望见那硝烟和尘土还未散落尽，大沟小岔里埋伏的民工早已冲了过去，只听见灰尘中短促的呼喊声，铁器撞击声响成了一片。一辆辆人力独轮车上载着满满的冻土块，像箭一般从烟尘中钻了出来。推人力车的大半都是年轻小伙子，他们个个头上罩着白羊肚子手巾，向前一挽。不用说这些人都是大干快上的青年突击手们。等硝烟尘土散尽的时候，他走近一看，立在这山圪崂中间的老老少少，一个样子脚穿一双硬邦邦的实编纳鞋，前包皮子，后钉掌，身穿老粗布的黑棉衣，腰里紧着一条老蓝布腰带。见他到来，大家都迎上来，带着那朴实的笑脸表示欢迎。

道林和他们热情地握手，顿时感到一股热乎乎的暖流涌上心头。他心中暗想，这就是我们陕北憨厚朴实的劳动人民，这就是那几十年艰苦奋斗如一日，用他们自己的心血，养育过我们红军长征受伤的革命战士的陕北人民，今天在这冰封雪盖的季节里，他们仍然没有坐在热炕头上，还是以往日那气派，那热情，那拼命精神。他们在当年收拾过胡宗南匪帮的地方，冒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抡起镢头，又打响了一场新的战斗。

置身于我们陕北人民改造山河公路的战斗中，有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头上拢着白羊肚子手巾，身上披着一件老羊皮袄。他挺着胸脯说，我们脚下这块土地，是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带领革命前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们绝不辜负他们对我们的希望，我们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奋勇前进，与天斗，与地斗，它老风能把水冻成冰，还能把咱身上的血冻住。听了老人的这番话，使他深受感动，顿时觉得从心底翻腾起一股热浪。他立刻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大踏步来到了工程处报了到。

放下背上的铺盖卷，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大生产战斗中，和大家同样起鸡叫，睡半夜，没明没黑奋战在生产第一线。

大雪一阵紧似一阵，但是在人们战斗的脚下，这里的雪，是一片也积存不住、工地上，他和一群小伙子正在一排一溜，吭哧吭哧地撬着冻土盖，汗水把身上的线衣溻的湿格淋淋。姑娘们脚步不着地似的推着人力独轮车飞跑。在这样呛人憋气的冷风里，她们拉着空车返回的时候，还张着嘴在唱信天游哩。姑娘们车子刚停稳，老汉老婆们就抡着铁锨往车上扣土。她们那一张张笑哈哈的脸上泛着红光。

在一个冻土崖前，他望见一位老汉像小伙子一样，棉袄甩在一旁，光穿一件粗布衫子，抡着镢头，嘿哟嘿哟地撬着冻土块。望见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道林走近一看，不是别人，此人正是前边说与天斗与地斗的那位老人。听旁边一位老者说，他就是人称铁人王付江老汉。

旧社会，小小年纪的王付江，给张廷芝家揽长工，挨打受气，吃尽了苦头，而一无所有。他从地主的葛针墙里解放出来了，他含着热泪参加了革命，跟着红军打土豪分田地，1935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担任了大队支书，后任城关民工连的连长。他带着一个连的民工拼命地没明没夜战斗在工地上，累的生了病，儿子要带他去看医生，他却说，我不要，好着哩嘛。这么紧张的仗火，我能在炕头坐得住。老汉几句训儿子的话，把道林鼓动的浑身热乎乎的。道林忙说，大叔，你快把棉袄穿上，小心感冒。老人厚道地一笑说，出力着哩，棉袄热得穿不住。望着这位刚强的老人，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觉得自己应该像老人一样，一生一世，永远把心扑在建设社会主义的革命事业上。这时，工地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播音员用清脆的嗓门大声表扬王付江老汉的英雄事迹。工地上一下子沸腾了，人们在劳动中，展开了热烈的议论。

因上面时来检查，为了突击完成这段吴起到新寨公社的简易公路，大年三十，民工们都没放假，依然战斗在工地上。一直干到正月初七，完结了这段公路。

道林住在一家姓齐的老人的凉房里，齐家房东老妈妈待人热情，问道林家住在那里？道林说我是杨青川杨青村的。老人噢了一声说，我知道了。又问你今年多大了？道林说20岁了。老人说好小伙子，长得俊俊的，成家没有？道林说成了。老人问有娃娃了吗？道林说有了。老人问是男娃还是女娃？多大了？道林说男娃娃，40多天了。老人激动地说，噢，那长心疼了，快回去看去。道林说谢谢大娘对我的照顾。老人说不用谢，应该的，快收拾东西回去，看娃娃去。

道林告别了好心的大娘，民工们和他同样纷纷收拾行李，赶回家过小年。此时，洛河几道川到处布满了熙熙攘攘的民工，背着铺盖，匆匆忙忙往回赶。出门将近两个月了，他整天忙碌于劳动和工作，没有时间去想家和儿子，如今工地原满结工，在齐家的老妈妈提醒下，使他想起了家里的老人和儿子。是的，自从儿子降生以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意义。一个作了父亲的男人，才是真正感到自己是个男人。

太阳已偏西了，他急着往回赶，背着铺盖走村过庄，步行了几十华里山路，急着跑回去看亲爱的儿子。当他急切地踏进院子时，母亲正在院子里弯腰抱柴火，准备做晚饭。这天下午，我们婆媳俩往硷畔跑了多少回，眺望不见道林回来。进院的道林喊了声妈妈，老人抬起头，望见儿子，欣喜得好像几年没见似的。她含着热泪说，我娃娃回来了，这寒天冻地的，大过年都没在家。而个回来就好，快回窑里暖一暖，去看看你儿子，可长心疼了。道林答应一声，向窑内走去，当他扑上炕看见自己的亲骨肉，睁着一对黑豆豆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高兴得想去亲吻儿子的小脸蛋。我用手推开他说，你刚进门，带回来一股寒气，小心把娃娃吓着。等一会再亲也不迟。他就笑着退开了，下地将铺盖搁在下窑。回到家窑，一家人开始吃团圆饭，吃的是老人们早已包好的，叫作饱魂饺子。

这天，许多人家的老人等到了晚上，看着星星布满了天空，都开始给自己的儿女叫魂，使魂安定归体，意味着全年平安无事。饭后，当满天星星散落在天幕上，远远近近的村落，到处传来叫魂的声音。我们家也不例外，同样，大人小孩都叫了魂后，我和道林来到下窑。在油灯上，他怀里抱着儿子，轻轻地拍打着。我坐在油灯下，给他缝补穿破了大洞的羊毛袜子。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给我讲工地上那些新鲜事儿。我俩天南地北，东拉西扯，到夜深人静，才灭灯入睡。

正月十五一过，接着就是惊蛰出牛的日子，劳动开始了。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根据县委领导的会议精神和指示，今春首先打好农业第一仗，要抓好各大队的青年团工作。住队干部史宽亮，当天召开社员大会，传达了县委会议精神，总结了四年来青年团的工作成绩，指出要充分发挥青年团建设社会主义的主力军作用，敢字当头，是青年人的特点。他说，青年组织历来都是党的助手，在土地革命和抗日战争时期，青年工作都积极配合党的各项工作，充分发挥其模范带头作用。会上决定，由宗道林担任杨青大队青年团支部书记和扫盲工作。会议通过后，史局长说，在我们这样偏僻的山沟沟里，竟然有这样有知识的青年，不愁我们的青年工作搞不上去。散会时，史局长拍着道林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有前途的。

在这个农忙季节，道林为了响应团中央在全国青年中广泛开展为社会主义建设立功，和争做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他带领一帮青年大搞科学种田，植树造林，扫除文盲等活动。

在扫盲中，他发现全大队有好多青年男女不识字，尤其是从偏僻的拐山沟，娶回来的新媳妇，看上去一个个花眉俊眼，可惜，一个个都是些睁眼瞎子，斗大的字不识一升。他为这些青年深感惋惜。陕北黄土高原有少部分人居住在他们祖先传下来的深山里的干山圪梁上，村民们长年累月用牲口到沟道里驮水吃。遇到天阴下雨路滑，就只能接天上的雨水吃了。村民们长年见不到一个人，偶然遇到一个过路的人，稀罕的像见了亲人似的，问长问短。他们居住分散，三四里住着一两户人家。在那些远离交通线的深山老沟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学校，加上离乡政府又远，交通不便，因此好多孩子都是文盲。

道林了解到这些情况，决心要帮助这批青年走出文化的困境。他白天在山上参加生产队劳动，夜晚，带领大家在俱乐部学文化。在他的耐心帮助和教导下，多半年后，不少的青年摘掉了文盲的帽子。有的能记工分，看报纸，记家庭流水账。他通过和他们说笑中谈心，使他们都说了自己的苦闷和无聊后，再耐心地给大家教文化，开通他们那榆木疙瘩无知的头脑。使他们打开眼界，看到了新的光明。他们看得书多了，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路有多宽。他通过各方面的开导和帮助，将大队一伙子青年男女，领料的个个都学雷锋，争先进，当模范，为全面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就连村里那个平时东逛西逛，不爱劳动的趴皮二流子，在那些先进青年影响和带动下，也渐渐都改变成了好社员。在他的耐心栽培下，使他们有了文化，懂了如何做人做事，回到家中尊老爱幼过光景。人常说，家和万事兴，就因这一点，村里乡亲父老们都很感激他，都夸他的确是个小能人。

在史局长和大哥的带领下，杨青大队团支部营造青年林50亩，获得全县先进集体奖，并获得锦旗奖。为了迎接新的一年到来，他整整忙乎了一个腊月，白天参加劳动，夜晚排练节目，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白天静悄悄的，到了夜晚却热闹非凡。有大秧歌，踩高跷，腰鼓，踢场子，跑旱船，跑驴，还有戏剧等。每天晚上折腾到大半夜才散场。就这排练了一个腊月，终于在新的一年正月初三开始演出。

这一天吃过饭，杨青村就沉浸在一片热闹气氛中，锣鼓喧天，丝弦悠扬，鞭炮噼啪，村子上空到处弥漫着灰白的硝烟。全村的大人娃娃，欢声笑语，都穿着新衣裳，纷纷走出家门，在众人面前露脸来了。人们把一年中的贫困、不幸和忧愁，都暂时抛在了脑后，而尽情地享受几天这生活的热闹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