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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

2025-12-26  本文已影响0人  华年小筑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4期“初”主题活动。

容枚从小学时就发现,母亲经常将自己关进房间,偷偷从锁着的密码箱里拿出一副画看。容枚看不清画的内容,这件事渐渐成了容枚的执念,就像潘多拉的盒子。

时光总是经常性地失忆,却独独漏掉了这一桩秘事。后来,容枚想,如果她大学没有选修美术史,如果她未曾发现那副仕女图上的美人神似母亲,或许那个潘多拉的盒子不会再一次占据她的脑海,让她抓心挠肝地好奇。

母亲出差了。容枚绕了无数的圈,终于还是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站在密码箱前面,矛盾、忐忑又纠结,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咚”擂鼓般的心跳。良久,她伸手,随意地胡转着,准备再一次失望后离开。可,“刷”随着机械自动转动的声音,密码箱打开了。

密码锁弹开的瞬间,容枚还没反应过来,一副画卷便从箱中飞旋而出,在空中缓缓展开。

一副水墨丹青画悬浮在半空,《残荷听雨》。容枚轻声念出,画面墨色流转,雨丝在绢面上似活了过来,滴滴坠落,容枚伸出手轻轻触碰。“嗒”客厅地板上溅起晶莹的水花,“怎么?”容枚惊呼低头,不等她下一步动作,荷塘深处突然出现一个漩涡,容枚惊慌后退,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将她整个人拽向画中。

失重的感觉伴随着容枚的尖叫渐渐消失。空中的画布自动卷起回到盒子,屋子重新恢复寂静,月朗星稀,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再睁眼时,容枚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古式园林的月洞门外。秋雨潇潇,荷塘残叶低垂,一切都令容枚觉得熟悉。“我这是在画中!”容枚伸手轻弹叶子上的水滴,却穿叶而过。容枚原地转动着,不断地去碰触所有的东西。终于,她停了下来,明白了一件事,她在画中,或者也许也不在画中,就如同《哈利波特》里哈利读取邓不利多教授的记忆一般,她是画外人,或者说,她是画中影。

“容将军,这边请。”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容枚转身,呼吸一滞。

那是年轻时的母亲——或者说,是与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古代女子。女子梳着堕马髻,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披风,眉眼如画,气质清冷。而她身侧,那个一身戎装、剑眉星目的男子,正是父亲容嵎。

“父亲。”容枚忍不住扑了过去。却如风般穿过父亲高大的身躯。容枚回头看去,这么细瞧,男人其实并不像父亲,他的眼神更锐利,像淬过火的刀,脸部的线条也更硬朗,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刀。只有在看向身旁女子时,才微微化开一丝温度。

“即是清晚小姐相邀,容某幸至。”他拱手,声音低沉。

林清晚,好熟悉。容枚轻敲脑袋,终于灵光一闪,容枚想了起来,小时候翻母亲旧物,曾见过一枚私章刻着这两个字,母亲只说那是外曾祖母的遗物。

“却,难道不是,这是母亲吗?或者难不成是前世。”容枚脑子里闪过这个荒诞的念头。

年轻的男女感情甚好,女子秀雅,男子俊朗,容枚看着他们游园、品茶、论画。看着他们想相谈甚欢,眉眼温柔。

她是旁观者,如隔着水镜。无人能看见她,亦无人能感知她。

林清晚,当朝宰相林湃之女,二八年华,窈窕淑女,才名冠京华;容嵎,父亲定国候,武将之家,燕国最年轻的骠骑大将军,因军功回京受封。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却在残荷小筑中被雨所困,一见钟情。

容枚见证了他们短暂而又跌宕起伏的一生,快乐着他们的快乐,心痛着他们的心痛。年轻男女的一生如同电影般在这神秘的卷轴中流淌。容枚恍然间明白,自己成了这画中世界的旁观者,见证了父母前世的悲剧。

她看到了林湃,她的外公前世如何表面赏识容嵎,背地里却与敌国勾结,设计陷害。通敌密信、伪造的边防图、买通的证人……一环扣一环的手段令容枚恨得牙痒,却毫无办法。

她看着女人抱着年仅三岁的女儿,那个与容枚同名的小容枚在房中枯坐至深夜。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如注。她亲吻女儿熟睡的脸,将一枚玉佩塞进孩子襁褓,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夜,单骑出城,奔赴三百里外的军营。

容枚跟在她身后,不停地哭唤,却只能像微尘一般从她身体上拂过,看着她衣衫尽湿,看着她在泥泞中摔倒又爬起,看她无助又坚韧地行走在通往军营的路上。女人抵达军营时双手血肉模糊,当她对容嵎说出“我父欲害你”时,眼中已无泪,只有决绝的清明。

后来的事,容枚是在战场硝烟中见证的。容嵎将计就计,反设埋伏,大败外俘,自己却也身中三箭,命悬一线。女子守在他榻前不眠不休七日七夜,他醒来第一句话是:“你可后悔?”

她答:“我从未曾后悔遇见你,更未曾后悔生了小容枚。如果有,只愧对父母生养之恩。”

男人凯旋回朝,万人空巷,旌旗猎猎。林湃罪证确凿,株连九族。行刑前夜,林清晚去狱中见过父亲最后一面。次日,当容嵎带着特赦令赶到法场时,看到的却是她悬梁的身影,以及留在桌上的血书:

“吾夫亲启:夫妻情份,春秋五载,缘份已尽。妾身还父母生养恩,独舍不下枚儿。愿来世生于寻常家,与君再逢于太平年。清晚绝笔。”

那一刻,男人抱着她尚有余温的身体,仰天长啸,声如困兽,一夜白头。

容嵎跪在保国寺山门前三天三夜,任暴雨冲刷他,男人卸甲披发,以头叩地,血肉模糊:“愿以吾毕生之功德、来世福报,换阿晚一线生机。”

第四日清晨,初阳微曦,寺门开了。方丈长叹:“将军救国,免万民流离失所,功德无量。然生死轮回,天道有常。老衲有一秘法,可封夫人魂魄于画中,历经七世之苦,洗涤尘缘,或可重聚魂魄,恢复记忆,再世为人。只是这七世,她每一世都将早夭,尝尽人间八苦。将军可能承受?”

“能。”容嵎只答一字。

“将军亦需付出代价。你每一世都将转生于她身侧,却记不得前尘,护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她受苦,直至第七世方有可能觉醒记忆。如此,将军可还愿意?”

容嵎看着怀中妻子苍白的脸,一字一句:“百世千世,亦无悔。”

法事做了七天七夜。容枚看见母亲的魂魄被引渡入那幅《残荷听雨图》中——正是她从小看到的那幅画。现今是封印魂魄的容器。

画面在此刻开始褪色、旋转。

容枚感觉自己又被拽入时间的漩涡,她看见了前尘往事。

第二世,她是江南绣娘,十七岁病逝于出嫁前夜,那个默默爱慕她的邻居书生,在她坟前守了三年。

第三世,她是边境医女,死于战乱,那个总是受伤来找她包扎的小兵,后来成了将军,终生未娶。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每一世,她都早夭;每一世,都有一个男人以不同身份守在她身边,或短暂或长久,却总是护不住她,留不住她。

而容枚作为旁观者,看尽了这六世的错过与遗憾。

漩涡终于停止。

容枚跌坐在自家客厅地板上,画卷静静躺在面前,仿佛从未有过异样。但窗外已是黎明,她竟在画中度过了一整夜。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短信:“枚枚,妈妈下午的航班回京。这次考古有重大发现,见面详聊。另,妈妈昨晚梦见你爸爸了,他说……第七世到了。”

容枚心跳如鼓。她看向那幅画,忽然发现画中多了一点原本没有的——石亭的柱子上,多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需凑极近才能看清:“第七世,等你回家。”

母亲要回来了。历经七世之苦,魂魄即将完整归位。

可是父亲呢?那个承诺等待百世千世的将军,他在哪里?

容枚冲进书房,翻出所有父亲遗物。在一本旧军装口袋里的笔记本中,她找到一张夹在最后一页的照片——不是父母合照,而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单人照。照片背面写着:“阿晚,对不起。第七世,我累了。”

照片上的女子,竟与母亲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轻,更鲜活。

容枚跌坐在地,浑身冰冷。

三百年的等待,七世的轮回,终于要在重逢的时刻,却终是成为两道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门铃响了。容枚机械地去开门,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母亲,以及,一个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挽着母亲的手臂,笑靥如花。

“枚枚,这是你爸爸战友的女儿,苏晓。”母亲的笑容有些勉强,“她……她和你爸爸在前线认识的。”

苏晓上前一步,眼中闪着容枚看不懂的光:“容枚你好。容叔叔生前常提起你,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容枚看向母亲,母亲避开了她的目光。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如今秋风再起,故人重逢,画扇依旧,心却已改。

容枚握紧了口袋里的玉佩,那是三百年前,林清晚留给小容枚的那一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睡衣口袋里,带着跨越时空的微温。

第七世,母亲回来了。

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连同心。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缘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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