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16)
上章节末尾说到,陶渊明那种决绝和激进,一般人很难模仿。
但王维的处世方式,通过努力或许可以复制和学习。
他受到的羁绊,他作出的选择,提供了一种温润平和的过日子模式。我们大部分人无法决绝地脱离社会隐遁起来,也无法在社会中不计底线浑成人精,因此,王维的存在,丰富了中国人人生道路选择的多样性和可能性。
用正当合法的收入,租(买)一块山水田园,或买一户带座精致小院子的公寓,工作之外给自己挑一处暂时逃避现实、脱离世事纷争的处所。在那儿,种摘菜蔬,莳弄花草,感受四季的更替,知晓时令的变迁,体会劳动的艰辛和乐趣。然后携着一抹淡然,在花开花落清幽安然中,细品静水流深,笑看云卷云舒,万物消长……
当然,未必一定要找一个物化的场所。只要能找到一个安放灵魂、释放情绪的心灵园地,就可以,譬如文友们醉心码字、默默耕耘的《简书》。
说王维,居然又提及简书;诗词解析,拖泥带水,变成了传记,可见我全凭一时之兴,胡乱演绎,不拘章法。
话说王维越是官运亨通,内心越是煎熬难受。他无数次进行自我反省,不断开展自我批评,批评自己一生的软弱,痛恨自己出任伪职的经历,说“没于逆贼,不能杀身,负国偷生,以至今日”。
他的归隐之心更重了,佛教成了他最大的精神寄托。《旧唐书》说他“晚年长斋,不衣文采······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
我想,他之所以被誉为“诗佛”,原因有三。其一,他是以佛教徒的戒律要求自己,居家修行;其二,其诗歌内容常隐含佛理禅意;三,说明其诗坛至高无上的地位。
然而,王维终究是王维,他一心向佛,追求无我、忘我的空寂境界,却避免不了世俗人情的羁绊,作为一家之主的他,从来没有逃避家庭的责任和义务。他上书朝廷,请求免去自己的官职,换取弟弟王缙回朝辅佐皇上。
说实话,王缙的政治才能远在这个兄长之上,王维此举于公于私,都可以理解。而王缙后来确实也一度坐上宰执位置。只是他晚年佞佛,走火入魔,犯下很多严重的错误。此是后话。
公元761年盛夏的一天,61岁的王维预感大限将至,他给二弟王缙写下一封遗书,又作数幅告别书,敦促亲朋奉佛修心。写完,含笔坐化,悄然离去。
后来,王缙应唐代宗的要求,将亲自收集编纂含四百多篇诗文共十卷的王维《进王右丞集表》进献朝廷。代宗当即作了批示,嘉许王维是“天下文宗”,名高希代,王维的诗文由此得以广泛流传,其诗名在亡故后达到了顶峰。
王维、李白和杜甫是唐开元、天宝年间的三驾马车。世人有“李白是天才,杜甫是地才,王维是人才”之论。天才,天马行空,不可羁勒;地才,淳朴敦厚,忧国忧民;人才,修为了得,性情中人。
在才子横行、诗人辈出的盛唐,文章绝伦者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但若少了王维,大唐的风韵未免单调,盛唐恢弘雄伟的气象则少了几许清妙空灵。
王维在盛唐诗坛开辟的清丽雅洁诗风,少有人望其项背。
自陶渊明、谢灵运以来,山水田园成为诗歌创作的重要题材,王维得渊明之自然妙成,取谢之精工富丽,糅杂自己深厚的绘画、音乐素养,创作出一系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以及“诗中有禅”的佳作,成为中国山水田园诗一面不倒的旗帜,诗史上开宗立派的大师。
王维的身上不经意间常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清贵气息,他的文字比陶翁的稍稍多了些精致的设计,但绝没有谢灵运等对意象的穷形尽相和刻意渲染。
王维的高明,在于高贵得不露痕迹,他所谓的设计比自然还要自然。(余秋雨语)
王维的诗文,再一次让一切华丽、藻饰、噪杂的文字无地自容。这些方块字,一个个像明月那样安静,安静得能让读者听到一瓣桂花落地的声音。
从个性上说,我不太欣赏王维,觉得他少了一点英雄气,但我必须理解。有多少人,能像雷海青、颜真卿那样视死如归舍命抗争呢?
王维去世后,王缙按兄长遗愿,将他安葬于辋川山庄清源寺西王母的墓旁。他终于可以远离尘世的疾苦,与父母、妻子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相聚在另一个世界。
在辋川的明月清风、松林竹泉下,王维静静地安息了。但他的清雅与风流,他的诗文和音画,与辋川山水、南山松树一般,万古不老,芳流不竭。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