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我”
群山在暮色中绵延,南盘江的流水承载着夕阳最后的碎金,默默东去。沿江的省道安静而漫长,道旁不知名的野花在晚风里摇曳。车子不久便拐进一条更窄的县道,颠簸着向前——前方修路,我们不得不绕行。
此行是去文山,云南的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老公说出目的地时,追问,去那儿做什么?“去看战友”。文山,这个名字对于经历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人们而言,太过熟悉,又太过沉重。它曾频繁出现在新闻报道和人们的交谈里,与一段血与火的历史紧密相连。或许此刻车轮下的这条路,许多年前也曾有过马蹄疾驰、军车轰鸣、歌声与脚步交织的声响。如今,路旁掠过的,是满载的货车、灵巧的三轮摩托、悠闲的牛羊,以及整齐洁净的村落民居。田野里,黄姜、辣椒、烤烟、万寿菊……各种作物勾勒出斑斓而富有生机的图案,宛如一幅生动的丰收长卷。这安宁丰饶的景象,仿佛是对昔日那些年轻热血与无悔牺牲最深沉的告慰。山峦环抱着原野,天空覆盖着大地,一片祥和。
车轮未停,天色渐晚。抵达德厚镇露营点时,小镇已笼罩在黄昏特有的朦胧光晕里。街道是一条慢坡,两旁商铺林立,货物堆到了门外,人影绰绰,透着热闹的烟火气。车子艰难穿过最喧嚷的百米路段,忽见路旁一块卧石,上书“洒戛竜书院”——其中两字颇显陌生。下车细看,旁有一横石,才知此处竟是“红色文山历史展陈馆”。将历史展陈馆与书院一并设为房车营地,这在我们的旅程中还是头一回遇见。
停好车,借着渐次亮起的路灯和远处不时腾起的烟花光亮,我打量四周。夜色渐浓,薄雾氤氲。“红色文山历史展览馆”是座二层的木楼,此刻已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木质的柱、窗、门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稳。它背靠着一座不甚高的山崖,在周遭空地与建筑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孤兀,却又异常紧凑稳固,宛如磐石,又似一尊入定的僧侣。山巅白雾缭绕,为它平添了几分清幽与神秘。楼前有亭廊、车位,护栏之下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不知是溪是河。镇区的方向,鞭炮声与烟花绽裂的声响不绝于耳,忽明忽暗的光映亮天际,其间还夹杂着隐约的乐声与歌唱。空气湿润清凉,雾气拂面。直到万千声响渐渐平息,我们才安然歇下。
清晨,是被一阵音乐唤醒的。木楼前的空地上,一群身着鲜艳服装的老妪正手持彩扇和一种我叫不出名的道具,时而列队,时而围圈,且歌且舞。上前问候,得知她们多是本地老人,脸庞上深刻着高原阳光与岁月共同的印记,皱纹因灿烂的笑容而堆叠。问起昨夜的喧腾,从她们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里,我得知昨日是农历十月十六,瑶族重要的传统节日——盘王节。这是祭祀始祖、庆祝丰收的日子,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队伍中不仅有瑶族,还有壮族、苗族的姐妹,她们站在一起,笑容同样明媚,我一时难以分辨。那歌声高亢嘹亮,充满生命的底气,虽不懂词意,却足以动人。
人群中,一位红衣女子尤为醒目。她约莫三十来岁,红衣黑裤,衬着粉白的面庞和深深的笑涡。她并不随队起舞,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沉静而带着笑意。初看以为她是活动的组织者,负责音响或拍摄。趁她们休息间歇,我们攀谈起来。当我指着那块石头问她“洒戛竜”如何念时,她笑着连说几遍,方言音重,我仍未听清。她便拿出手机,迅速打出一行字递给我看:“洒戛竜的读音是:sǎ gā lóng。是我们下寨村过去的旧名。”
她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清晰。进一步交谈才得知,她两年前患了脑梗。“刚病时,左半边身体几乎不能动,走路、做事都难,觉得自己成了废人。”她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有着力量。“我家里是红色的。爷爷是文山最早一批党员,这展陈馆里还有他留下的东西。爸爸常给我讲爷爷的故事,讲我们洒戛竜第一个党支部怎么成立,讲农民夜校、游击队,还有吴澄奶奶的事迹……她们当年那么难,都坚持下来了。我得振作。”
她告诉我,每天跟着这些大姐们活动,慢慢练习,情况一点点好转,现在已能料理家务,还学会了做抖音。“我的抖音号叫‘重生的我’,”她眼里闪着光,“有好几万粉丝呢。”她笑着说,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我立刻搜索关注,视频里的她,记录着康复训练的点点滴滴,眼神坚定,充满希望。她是先烈后代,那骨子里的坚韧,原是红色基因的传承。
话题转到眼前,我问护栏下是什么河。她说是德厚河,南盘江的支流。又问背后这座山,答曰“观音山”。此时晨光已遍洒东侧山体,雾气散尽,树木苍翠,枝叶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生机勃勃,又稳如磐石。山形与名字如此契合,仿佛静静守护着这座木楼,守护着这一方水土与人间烟火。
在这样一个浸润着红色历史的小镇,遇见一位自称“重生的我”的女子,目睹她用顽强的意志在伤痛中重新站起,宛若凤凰涅槃。这或许是此行意外的,也是最珍贵的馈赠。山河依旧,精神不灭,那守护家园的勇气与追寻美好的生命力,在历史与当下之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接力。
《南方行之十三:“重生的我”》2025.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