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诗的断章

2025-05-02  本文已影响0人  白杨_321

高中同学毕业四十年聚会时,原文艺委员问我:"你还写诗吗?"我竟一时语塞,只得笑笑,将话题岔了开去。这问题像一粒石子,投入我记忆的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七四、七五年的光景,我们学工学农。在工厂里,车床转动,铁屑飞溅,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竟也车出了像模像样的零件。回校后写感想,我总爱凑几句顺口溜,算不得诗,不过是少年人胸中一股热气无处发泄,化作几行歪斜的文字罢了。去乡下务农时,睡在农户家中,土炕硌得慌,几个同学便溜出来,躺在晒谷场上数星星。北斗、金星、北极星,偶尔一颗流星划过,我们便大呼小叫起来。那时的夜空真亮啊,不像现在,城里的霓虹早把星光吞没了。

家中书少,得了一本便如获至宝。记得有回洗澡,躲在浴室里看《红楼梦》,一盆水凉透了也不觉。母亲在门外喊:"怎么还没洗完?我急忙洗了洗手和脚就开门出来了,母亲看着还清亮的水说:“这水都能烧茶喝了!”后来她给了我一套《红楼梦》,先讲了故事梗概,又说些"封建社会吃人"之类的话。我却迷上了书里的诗词联句,那些咏白海棠、咏菊的句子,几乎能倒背如流。还攒钱买了本《诗词格律》,在作业本上涂涂抹抹,自以为得了作诗的三昧。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学校立刻停了学工学农,开始猛抓文化课。每周两堂作文课,我总忍不住在文章里塞几句自创的"诗"。有几篇竟被老师当作范文,这事后来传到侄女耳朵里,成了她学生时代的谈资。如今想来,那些文字怕是幼稚得可笑,但少年人的热情,本就是一团不管不顾的火。

后来当了医生,日日与病痛打交道,写诗的念头便渐渐淡了。偶尔在病历上写几句医嘱,也会不自觉地押上韵脚,自己先笑起来——这哪里是诗,不过是职业病的另一种表现罢了。

退休后带孙子,倒重拾了些古文诗词。小孙子听我念"床前明月光",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学。我忽然想,诗这东西,原不必正襟危坐地写。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断章残句,那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感慨,何尝不是另一种诗呢?

文艺委员的问题,我终究没有回答。其实答案早就在四十年的光阴里写就了——诗不曾离开,只是化作了病历上的字迹、孙子枕边的故事、以及夜深人静时,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人生如诗,大半在留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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