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1）

赤水之北，无冬无夏。

女魃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土地上走了多久。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从天上下来时穿的那一件。衣裳不曾旧，也不曾破，只是她的影子落在赤红色的土地上，长得吓人。

她走过的地方，再没有一滴雨。

起初她不知道。她只是走，从冀州之野走出来，从那场大战里走出来。蚩尤的血已经干了，风伯雨师不知道逃去了哪里，应龙回了天上，而她留在这里，再也回不去。

后来她发现，只要她走过，河水就干了，草木就枯了，人们就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天，嘴里喊着一些她听不懂的名字。

她试着停下来。

可是停下来又能去哪里呢？她站在赤水边上，看着对岸的山。山是黑的，石头是黑的，连天空都是黑的。只有水是红的，红得像血，像那一天的冀州之野。

那一天。

她记得很清楚。蚩尤请来了风伯雨师，漫天的大雨把应龙蓄的水冲得干干净净。黄帝站在高坡上，甲胄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他抬起头来看天，看那些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魃，你去。”

她就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只记得自己站在雨里，站在风里，站在那些铜头铁额的蚩尤兄弟中间。雨落在她身上，变成白汽；风绕开她，往别处吹。她把那些雨，那些风，那些湿漉漉的、黏稠稠的东西，全都从天上撕下来，撕成碎片，撕成粉末，撕成什么都没有。

雨停了。

应龙冲下去，杀了蚩尤。

黄帝站在高坡上，看着她。

她以为他会叫她回去。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听人说，黄帝站在那高坡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旁边有人问：要不要叫她回来？黄帝摇了摇头，说：她身上太干了，回来，会把天上也弄干的。

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就在地上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赤水之北，走到这没有雨也没有人的地方。

她有时候会想起应龙。

应龙杀完蚩尤之后，又去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叫夸父，是个巨人，追过太阳，喝干了黄河和渭河的水，最后渴死在路上。应龙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

应龙说，你怎么不跑了？

夸父说，跑不动了。

应龙说，那你知不知道我要来杀你？

夸父说，知道。

应龙说，那你为什么不跑？

夸父笑了一下。他的嘴干得裂开了，笑的时候，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立刻就被土吸干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说，跑什么跑，我就是追太阳追累了，想歇一歇。

应龙就杀了他。

女魃听人说，夸父死之前，把手里的拐杖扔出去，变成了一片桃林。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是有时候会想，那个人追太阳追了一辈子，最后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她没有问过应龙。

应龙杀完夸父，就去了南方。从那以后，南方多雨。她在这北边，一滴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