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制时代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在等待许戈多打菜的间隙，陈旭无所事事地刷着朋友圈。周末大家的活动五花八门，看得他满心羡慕，一直刷到了星期五晚上。
“妈的，都是预制菜。”许戈多对他说，“我刚才看见他们把凉了的剩菜倒进一个塑料盆里，然后走到厨房。1分钟后，菜就端上来了。除了炒能生吃的菜，我他妈就没见过这么快的。”
“你现在见到了。”陈旭看了眼自己面前的干锅花菜和爆炒猪肝，淡定地说道。
“最让我生气的不是预制菜，而是非要装作现炒的模样。”许戈多点的是干煸四季豆和麻婆豆腐。陈旭从他碗里夹了一把四季豆塞入嘴里。
“怎么样？”
“是不是现炒的我吃不出来，就是豆豉不够香。”
“肯定不是现炒的，要么就是厨艺太差了，我吃了两口都没入味，”许戈多的筷子朝右上方翘着，目光朝上方瞟去，思考了好几秒后补充道，“和乔治一样。本质上还是菜。”
“乔治怎么了？”
“你听说今天选题会上的事吗？”
“不知道，说来听听。”
“就是乔治在会上介绍项目的时候……”许戈多的眉头突然一皱，眉毛朝右侧方挑了一下。陈旭扭过头看去，身后坐着乔治和石欣宇。
“他们最近关系又好了？不是上个月才吵的架吗？”
“待会儿出门聊。”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突然陈旭感觉手机震了一下。他立即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发现是好友申请。对方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画橙色章鱼，绑着一只粉色的蝴蝶结。
2
“选题会的事是这样的：乔治有一个选题，本来选题方案都已经和领导提前打好招呼，上会就是走个流程，结果等他介绍完之后，夏总提了几个合作方式上的问题，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你就如实说不知道呗，或者让齐哥解答。结果他不，偏要硬解释一通，搞得好像我们作者人品有问题，让夏总对他有了不好的印象，就没有同意。下来之后，他又让齐哥出面找夏总当面确认。他妈的自己捅的娄子，让我们给他补，什么人嘛！说到底，就是菜……”
陈旭漫不经心地听许戈多吐槽，一边低头看这只橙色章鱼的朋友圈，发现统统都是工作的事：公司公号推文，下班打卡照片，手头项目里的励志金句，以及最近竞选工作标兵的感想……起初陈旭还饶有兴致地点开小图看看，后来越看越累，可刷了几分钟下来，两个月都还没结束。
“齐哥怎么说？”他随口问道。
“还能怎么说？给乔治擦屁股呗！又不是第一次了。”许戈多掏出口袋里的烟，点上后深吸了一口，“你知道公司下周要举办一个工作标兵的活动吗？”
“听说了，说是要搞什么狼性文化……”
“我听说啊，导火索是上上个月，乔治在朋友圈里感慨不到7点编辑部门就没多少人了，结果给夏总看到了。夏总就找人事调各部门的下班打卡记录，发现销售部门下班更早，所以把石总狠狠骂了一顿，还要扣他绩效。石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背这个锅，就要乔治给个说法，乔治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陈旭已经刷到她刚来公司那会儿的动态了。在一堆图文动态里，突然出现了一条纯文字的感想。
“今天才知道电脑长期不关机容易坏——人不也一样。”后面配了一个小人仰面朝天，灵魂升天的动图。
他愣了几秒，正准备再往前面接着刷——他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爱发朋友圈——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头了。最早的一条，正是她刚来公司的第一天。
“……然后他们就和好了。荒唐吧？”许戈多露出鄙夷的眼神。
陈旭点点头，突然问：“你知道前段时间童书产线新来了个女生吗？”
“知道，听说是填补黄敏的位置。怎么了？”许戈多虽然已经离开童书产线几个月了，但依旧经常和以前的同事聊八卦。
“你见过她吗？”
“没有。好看吗？”
“挺好看的。我刚刚才加上她微信。”
“我看看。”许戈多拿过陈旭的手机，扫了几眼朋友圈后，就摆摆手说道，“完了，又一个被洗脑的受害者。”
“人家才来3个月。”
“足够了，何况是在乔治手下。”
“我感觉她挺正常的呀？”
“我就问你，乔治是不是特别喜欢找她聊工作？而且是下班后聊。”
“你怎么知道？”陈旭知道他跟乔治不对付，可没想到他这么了解乔治。
“我还在童书产线的时候，他就经常这么干。你猜黄敏为什么提离职？”
“不是说要跟着她男朋友出国吗？”
“那只是表明的原因。我问过她，她说感觉被乔治针对了。”
“什么意思？”
“黄敏来公司几年了？”
“2年左右。”
“都2年了，级别还是初级，你觉得原因能是什么？”
陈旭摇摇头，“我记得刚来的时候，乔治不是挺照顾她的吗？还经常陪她加班。”
“因为当时乔治还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呀。”许戈多的冷笑就像一枚刺破气球的寒针，“乔治上班的时候死气沉沉，加班的时候又眉飞色舞，你不觉得这种表现很能说明问题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乔治现在又要用同样的方法测试新人了？”
许戈多不置可否地笑了。2年前，他还在童书产线的时候，曾经喜欢过同组的一个女生，后来那个女生突然提出离职，并在一周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失联了，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这件事让他非常受挫，几周之后，他就申请转到了其他部门，并和陈旭成了无话不聊的饭搭子。
“单身、漂亮又能干，还愿意主动加班。这不正是乔治最喜欢的员工吗？你就等着吧，年底述职，肯定给她升到中级。”
就在这时，陈旭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那个女生的回复：“嗨～陈旭老师，终于加上了，以后还请多指教喽！（章鱼挥手GIF）”
他盯着这奇异的“章鱼挥手”动图，忍不住笑出了声。
3
女生的名字叫章晓瑜。难怪她会配那样的头像。可陈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从第一次遇见她就有了。
2个月前，也就是黄敏离职差不多3周后的一天，陈旭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的背包扔到她空缺出来的工位上，然后去厕所上大号了。可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包已经被摆回自己的桌上了，而隔壁座位上赫然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新人吗……”他喃喃自语道。通常这些人会乖乖地等着人事或组长来交代入职事项（奇怪的是，一般应该是人事领上来的，难道已经走了吗？），再指派一位同事来向各位同事介绍新人。
但还没等他坐下，那个女生就已经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朝他打招呼。
“老师你好呀，我是新来的章晓瑜，可以叫我小章鱼，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陈旭只是微微点头，相比于热情的招呼，他更在意自己的包从此失去了一个方便的落脚处，更不用说杂七杂八的样稿和书。
章晓瑜并没有等陈旭后续的反应，而是转身沿着座位顺序开始逐个和同事们打招呼自我介绍。
“真不错，省得我带了，看来是个不需要那么操心的新人。”本来应该负责带新人熟悉环境的同事感慨道。陈旭假装没听见，一边偷偷观察，一边慢悠悠地从包里拿出水杯和晚上没改完的稿子。
走了一圈后，她最后回到了陈旭身边的座位。但她并没有坐下来，而是朝他挥了挥手。
“对了老师，您的名字还没告诉我诶！还有您主要做什么业务呀，有空的话方便教教我吗？”
他指了指躺在桌右上角的工牌，耸耸肩说自己现在没空。但她却似乎完全不觉得尴尬，直接将他的工牌拿了过来，还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陈……旭……要不，以后就喊你程序员吧！怎么样陈老师？程序员，是不是听起来比编辑专业多了？”
以前的确有这么一个外号，但已经很久没用了。经过去年一轮裁员后，像他这样的老员工已经所剩无几，还没有哪个新员工会主动这么称呼他。
他假装没听到，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旭彻底见识了小章鱼的可怕活力。她如同无处不在的阳光，哪里都有她的能量。
比如，每天早上刚到公司，她老远就会打招呼，而且是边挥手边大声说“早上好啊陈老师！”，搞得陈旭不得不同样摆手致意。而平常，无论在何处遇到了认识的同事，她总会主动朝她们打招呼，而且有求必应，忙得不亦乐乎。
陈旭就坐在她旁边，自然算得上这个公司里“最熟悉的人”了。但凡遇到什么问题，她也不管自己在不在忙，转头就把问题抛过来。陈旭是个怕麻烦又爱面子的人，不想浪费时间，于是就敷衍几句。可小章鱼偏偏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有时候把陈旭问急了，甩来一句“你烦不烦呀，去问组长！”
乔治对组内新人的确非常有耐心，陈旭不止一次见到他主动喊新人晚上一起吃饭聊工作。可小章鱼的积极，连乔治都有些吃不消，拉着他一直聊到了晚上八点半。陈旭下班的时候，还看到乔治挠着头发给他解答。
因此，当听到许戈多说她肯定很快就能获得乔治的赏识时，陈旭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是真不了解情况啊，你知道为什么乔治把淘气包系列的项目交给她吗？”
“难道不是因为看好她，所以才给她这么大的项目吗？”许戈多的烟已经抽完了，他下意识地又点上了一支。
“恰恰相反，乔治正是因为想要把她开掉，所以才这么干的。”
“怎么说？”
“你想啊，她现在还处于试用期，而转正的考核你觉得会是什么？”
“项目按时上市呗。”
“《淘气包》这个项目，是多人合作的漫画，光交稿这个环节就很难控制，更不用说后续的审校修订，和作者方的确认，和出版社的确认，每个环节都非常容易出问题，可以说想要按时完成几乎不可能。到时候试用期到了，乔治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开了，然后把功劳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了吗？”
许戈多沉默了许久，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说道，“难道这次你们部门的工作标兵代表……也是那个女生？”
“你说对了！”陈旭一边将地上的石子扔到对面的花圃里，一边说道，“她这次被捧上去，相当于成了个活靶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不可能松懈了。但无论她多努力，多用心，项目也大概率不可能完成。到最后，她一定会被开掉，而在这之前压榨她所有的劳动力，这应该就是乔治的最终目的。”
许戈多愣了一下，然后狠狠朝地上啐了口痰。
“黑，真他妈黑。”
4
一周后，工作标兵动员大会如期进行。乔治作为童书产线的负责人，讲了差不多5分钟的废话，台下的陈旭几乎都要睡着了。倒是后面的石欣宇提到“会提供给工作标兵更大的权限来带动其他人，比如可以免费点奶茶、咖啡”之类的内容，他稍微记了记。
其实从一开始，大家就很厌恶和抗拒这件事，也从没有人真正报名过。大家都很清楚，这名分吃力不讨好，既拿不到什么钱，也不能摸鱼或者卡点下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如同西西弗斯身前的巨石，逼着人不得不加班。
但小章鱼好像是个例外。从来公司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从没有早于9点之前下班——这是因为陈旭从来没有在9点之后下过班。
她到底什么时候下班，这件事一直是个谜，连平时有夜跑习惯、跑完步回公司换衣服的卢玲老师也不知道。
“有一次我跑完步跟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差不多11点才回公司。本来我以为公司里肯定没人了，结果就看到小章鱼还在敲键盘。我问她怎么不早点儿回去，她说事太多了来不及明天做。”
陈旭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比她更早到过公司——即使有一次他破天荒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女生中有谁和她关系比较亲密的吗？”
卢玲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平时吃饭都是独来独往，虽然对谁都很热情，但要说和谁聊得比较来的，好像还真没有。”
陈旭吃完饭回到工位，看见小章鱼已经开始工作了。她似乎有无限的精力。
“你吃过午饭了？”他问道。没想到这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竟让小章鱼非常兴奋。
“吃过了，陈老师。对了，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聊天诶！”她从包里翻出了一袋山核桃，还没开袋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这是我家里的特产，纯天然的，你尝尝。”
陈旭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拗不过她的热情，于是道谢后收进了包里。没想到她又递过来一袋拆开的，要他当场就尝尝。
陈旭只好苦笑着接了过来，一边把核桃嗑破，然后突然问道：“你每天这么早来上班，不困吗？”
小章鱼笑了，但看得出有些无奈：“困啊，但没办法呀，乔老师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我，而且反正早起晚起都会困，就在公司装装样子喽。”她指了指桌面右边的一个海绵宝宝抱枕，“平时全靠它了，撑不住了就趴一会儿。”
“你还蛮有趣的。不过，也用不着这么拼吧？”
“其实要不是为了这次比赛的奖金，我可能也不会这么拼，谁愿意透支健康陪公司发展？而且我这个项目啊……”尽管周围没有其他人，她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实话，能在试用期内上市几乎不可能，相比之下，挣奖金的机会其实更容易，就这么一次，不抓紧不行啊。”
接着，她讲起了自己在上一家公司被裁的经历。
“那天上午，老板还在讲台上说什么要打造长期主义的团队。结果下午HR就给我发了私信，让我下周就办理离职手续。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可能这个世界就是有很多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吧。就像我妈，她从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一个劲地让我去考公务员，去相亲，就好像一切都是预想设计好了的一样，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可为什么不能呢？
“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就像一场戏，如果要正常运行，就需要听话的演员。但听话的演员永远演不出伟大的作品。如果不想遵从既定的剧本，我就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就算是没得选，我也要尽一切可能做一个最有用的自己。我不能把自己的机会交代在任何其他人手中。如果乔老师一定要开除我，那我要做的，就是让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一瞬间，他对眼前这个女生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个看上去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很可能要比自己想得复杂。她知道这个公司有多荒诞，也很清楚，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是表现得比所有人都更加荒诞。
或许像自己这样的人才是最愚蠢的，既故作清高远离这出荒诞剧，又到时候眼红别人手里的钱。陈旭叹了口气，将核桃仁塞进嘴里。
“怎么样？”小章鱼笑着问道。
“很好吃，比超市里的那些批量生产的好吃多了！”
5
接下来的几周，各部门的加班时间开始普遍增加。乔治每天都在群里发些诸如“感谢大家，再挺一阵子”之类的废话。每天大家都忙得飞起，9点下班已经算是正常时间。
“这就是管理的艺术了。设置大量的奖项，让人产生一种‘稍微加点班’就能拿钱的假象。对了，还搞什么加班团队奖。一旦拿了奖，虽然有了钱，但就像紧箍咒一样，想摘就摘可就不好摘喽。”中午吃饭的时候，许戈多又忍不住开始吐槽起来了。
“相当于把奖金抵了加班费，而且很有可能只少不多。”陈旭一边夹菜一边总结道。
“你加班吗？”许戈多问道。
“加啊，整个部门都在加，你能不加吗？”
“不加。”许戈多的回答非常笃定，“我和齐哥打过招呼，他也没怎么动员组内的人做这件事，好像整个版权部门都挺佛系的，拿不到奖金就算了，爱谁谁。”
“全公司的高层估计也就齐哥是个正常人了！爱，你可真是转到了一个好去处，留在童书产线迟早得被逼疯。”陈旭感慨道。
“乔治就是这尿性，我早跟你说了。不过你们应该拿不到团队奖第一。好像网络销售部门直接规定晚上10点之前不许下班。”
“但他们晚上也没啥能做的吧？现在又没有双十一了。”
“谁说加班非得工作？”许戈多瞥了眼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说他们好像晚上玩狼人杀和斗地主。”
奇妙的是，陈旭的心里并没有多少不公，倒是良心上得到了不小的满足。或许是牛马做多了，产生了牛马的自觉？
“对了，我听说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新人最近很卷啊！加班时间好像一骑绝尘了。”
“是的，我们部门至今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下班，又是什么时候上班的。”
“这么强？”
吃完饭，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走圈。许戈多抽烟的时候，陈旭正在看朋友圈的信息，发现每隔几条就会刷到小章鱼的朋友圈，要么是“今日份努力”的图文，要么是“再坚持一下”的纯文字感想。偶尔乔治会点个赞。不过有时候也会冷不防地夹一条手绘章鱼的配图，文案是“多线程处理人生任务中”。这条下面并没有人点赞，但她自己却在评论区发了两个哈哈大笑的黄脸图。
陈旭默默点了个赞，并在评论区敲了一段话：“祝你早日脱离苦海”。不过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又把那条评论删掉了。
6
《淘气包》最终没有出现奇迹。作者临时提出修改意见，而出版社的意见又不被作者接受。小章鱼在群里跟那边据理力争，语气礼貌又咬牙切齿，最后还是被一句“没办法”堵死。
陈旭正在吃午饭的时候，突然收到她的微信：“项目赶不及上市了。”后面跟着一个章鱼摊手的表情。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回安慰，也没回骂人话，只是打开点单小程序，给她点了一杯奶茶。备注写的是：“加冰无糖放心喝。你辛苦了，终于可以休息一下。”
“啊，终于能稍微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希望到时候一切顺利，给大家多中挣点儿团建费。”
“要不再争取一下？我们都特别喜欢你。像你做得这么优秀的新人，我反正从来没见过。”
“陈老师，还是你会夸人。谢谢你。”
7
工作标兵的表彰放在半年会上。灯打在幕布上，白得发晕。PPT一页一页往下滚，都是些“奋斗的瞬间”：有人半夜拎着电脑上出租车，有人抱着笔记本睡在工位，有人戴着工牌在医院输液。
小章鱼也在其中一页。照片里她弓着背，对着屏幕打字，旁边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现场响起一阵掌声，跟对其他照片的掌声没什么区别。
轮到她上台发言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面孔，没有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包腔调，只按部就班念了一段谁都说得出来的话：
“感谢公司给我这个平台，让我有机会不断挑战自己，也感谢各位前辈的支持和包容……”
陈旭坐在台下，跟着鼓掌，拍到手心发烫。他试着在她身上找一点白天工位旁边的样子，结果只看到麦克风上方那张标准笑脸，和后台PPT角落里那行小字：“像机器一样可靠”。
乔治的发言一如既往地稳定、难听。他一口一个“没有怨言”“自驱力爆棚”，说到“她的执行力像精密仪器一样精准”的时候，陈旭咽了一口口水，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夸人，是在读保修条款。
他以前偶尔会在心里想象，小章鱼下班后穿别的衣服是什么样子，比如换一件普通的T恤、脱掉工牌，挤在地铁里刷短视频，在宿舍里吃着自热火锅看剧。现在他试着再想一遍，脑子里却只剩下那行“像机器一样可靠”的小字，怎么都挤不出别的画面来。
午餐是在酒店吃自助。热菜铺成一长排，菜牌立在那里，看上去比菜本身精神。许戈多一口气夹了两大盘，结果刚吃第一口就皱起了眉，又吐回托盘里。他拿纸巾遮遮掩掩，还是被陈旭看见了。
“连假装现炒的诚意都没有了。”他骂骂咧咧，“这菜一看就是从冷库里拖出来，微波炉里转一圈就端上来。”
陈旭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面，卷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他正犹豫要不要再去拿点别的，余光瞄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端着托盘在四处找位置。
小章鱼穿着半年会统一发的那件白衬衫，工牌还挂在胸前。她看到了他们，冲这边抬了抬托盘，问：“可以坐这儿吗？”
“当然，欢迎标兵！”许戈多一边说着，一边把那盘装有自己呕吐物的碟子往旁边挪了挪。
“有这么难吃吗？”小章鱼刚一坐下，低头先尝了一筷子四季豆，慢慢嚼完，点点头：“还行啊，比公司食堂好一点。”
许戈多冷笑道：“预制菜至少诚实，它知道自己是从冷库里出来的。”
陈旭顺着他说：“人麻烦在于，明明也是预制的，还要演现炒的样子。”
小章鱼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在认真验证什么。过了会儿，她才抬头，看了看两个人，说：“放心吧，我们都不是预制菜。”
“哦？”许戈多抬眼，“那我们是什么？”
她想了想，把筷子横在盘边上，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菜：“大概是冷藏区里那盆现洗好的蔬菜吧。今天可以炒，明天可以涮，厨子高兴的话还能摆盘当装饰。”
“听上去也不怎么好。”陈旭说。
“还行吧，”她耸了耸肩，“至少现在还在冷藏区，还没坏。”
许戈多“噗”地笑出来：“你希望一直待在冷藏区吗？”
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得跟平时差不多：“当然不啊，我才不要。我要攒钱买自己的锅。”
说完，她低头往盘子里又夹了一块炸鸡块。陈旭却突然想起她之前那句“要做一个最有用的自己”，又想起屏幕上那行“像机器一样可靠”。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问问她离开后的打算，最后只是把意面塞进嘴里，嚼得慢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