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下）

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白光从窗户透进来。

天边一轮圆月已经升起。

今天是…..望日！

明天便是三宗比试的日子。

不，不能让其他人去。

阿一强撑起身，胸口兀自剧痛。

但他披上外衣，揽起长剑。

月圆之夜，他偷偷潜下剑宗。

三百里路，马日夜兼程。

到达六合山庄，比武大会已经开始。

代剑宗比试的，却是当年寻双时候和他一起入剑宗的胡慕白。

没当上首席大弟子的胡慕白。

他又觉一阵气血上涌，一按剑柄，人已到擂台上。

剑宗胡慕白与六合山庄万千行皆是一惊。

阁下要与剑宗比试，我才是代表剑宗之人，拔你的剑！

胡慕白竟是主动后退一步，略带嘲讽。

毕竟是代表宗门比试，万千行使出八分实力的一剑。

呛啷一声，阿一剑脱手，人也被剑气震得飞了出去。

众人哗然。

剑宗大殿，阿一低头跪在殿下，宗主怒不可遏。

宗主和长老一致认为阿一有损剑宗颜面，再难担任首席大弟子职位。

一夜间，阿一变成普通弟子，要去思过崖面壁一年。

阿一虽默然无语，但一团火似要冲出胸膛。

天下第一，我要天下第一！

没了。

都是你，要我去看什么无字剑经。

否则我会落到这般地步？

他一跃而起，剑已紧握在手，剑尖直朝宗主而去，一时间，竟是起了杀心。

阿一走在归乡的路上，身后负着他那柄长剑，只因他的手，再也握不了剑。

身为剑客，剑在手，却不能使，怎能叫剑客呢？

他犹记得自己恶向胆边生，一时竟想弑师，结果师傅仅仅袍袖一挥，他便滚下大殿。

按照门规，当废经脉，逐出师门。

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包括他自己。

他不知道是怎么出大殿的，山门在他背后关闭，整个黑夜向他敞开，暴雨在无声无息中来临，他踩着台阶晃荡着下山，脚下一滑，不小心跌入旁边的草堆，他索性仰面朝天躺下来，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第二天一早，天已晴，山林被雨水洗刷一新，他发现自己身处飞来瀑不远。

他跑到水潭边，手掬清水洗去脸上的泥土，借着倒影，他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半白了。

距离他第一次离家，已过去了二十年。

回家吧。

他执意要再看看路上的风景，这一次他没有骑马，剑宗山下，城中仍有许多人比剑，铁匠在鼓吹刚出炉的剑，松鹤楼在招徕剑客歇脚，衣绸店在为客人们量尺，阿一笑了笑，转身出了城。

越靠近故乡，阿一的心便越发忐忑不安，离家时他曾发誓，也对伙伴发出豪言壮语，不夺天下第一，誓不回还。

如今，只有他拖着这幅残躯归来，天下第一的名头却不知在何处。

家乡还是老样子，沿着山坳小路走到尽头，是一处平矮的盆地，这里坐落着几十户人家。

正值晚夏，翠绿围着一片瓦黄，牧童骑着水牛到田里去，阿一向他打听阿家的住处，离家这么多年，他有些忘了回家的路。村民们看到一个被烂衣包裹的满脸胡子的脏汉，纷纷露出诧异的眼神，有人涌上来问阿一是否需要喝口水，阿一不顾，径直朝家走去。

他注意到旁边一家院子里，有俩小孩拿着木棍在比划着玩儿。

你打不过我，我可是天下第一！

谁说的，老子才是天下第一！

两人紧着木棍，只顾朝对方身上打去，没有任何招式，但却显出小孩子的勇猛生气，其中一个小孩慢慢抵挡不住，俩人看到阿一，手中的动作纷纷停下。

喂，你是从外面来的吗，有没有看到外面的剑客？你来跟我打吧？

阿一没有拒绝，他缓缓拔出长剑，孩童第一次看到剑，两人瞬间将阿一围住，吵着嚷着要摸剑，阿一边说：若是你们赢了，这剑便是你们的了。说着摆出格挡的架势。

俩孩童眼里闪着光，高举木棍向剑砍来，阿一虎口一震，经脉一痛，剑落到了地上。

喔，我打败了剑客，我是天下第一咯！

你是天下第一，那我就是天下第二！

两人欢跳着扛起剑跑远了。

阿一苦笑，他连剑也握不住了。

家就在不远处，也不知道父母现在如何了？

二十年，他们是否还在惦记着儿子回家？

从并排的房屋中间穿过，便看到尽头隐在树下的茅屋，一个老妇人佝着身子，正将一把稻谷洒在地上，雏鸡们叽叽喳喳地抢着啄食，屋内传来呼喊的声音。阿一久久立在屋前，母亲已老了。

他不知是否该向前一步，此时他抬头看了看，高山从四面环绕着小村子，而山外是什么，他在这里则完全看不到了。他就站在这里，站在一座小小的屋前，他突然明白了天下第一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