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非真世界·天变 第六章 司马凛城(1)
“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对他们越是忍让,他们就越嚣张,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
——司马凛城
文/怀山若水
1
“老爷,前面好像有人拦路。”驾车的十九叔隔着车帘提醒道。
“不用理会。”马车摇摇晃晃,司马凛城正自昏昏欲睡,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可看着好像是白宸卫的人。”十九叔跟着说道。
不息林外怎么会有王廷的禁军?司马凛城感到很意外,顿时睡意全无。
“看清楚了吗?”
“不会错,清一色的白衣白甲,跟奔丧似的。”十九叔调侃道。
他是跟了凛城五十多年的老人,从祖辈起就是司马家的属民。因为在本族里排行十九,他家老大又曾在战场上救过凛城父亲的命,所以凛城打小就管他叫十九叔,主仆之间的感情胜似兄弟。
“那就把车靠过去,跟他们带队的打声招呼,反正褚遂达手下那些人你也都熟。”司马凛城估摸着不会是王上的车驾,因此也懒得再理会。
今早天气不错,秋阳和煦,金风飒飒,是个郊游的好日子。可司马凛城却有些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想明白,去哪儿散心不好,老朋友柏青干嘛非要约他到先王们的陵寝边上来喝茶。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出王都向西六十里有一处山脉,因为山势雄伟,沟壑纵横,与百旗人轩辕氏的发祥地须臾山有几分相似,所以被后世称作小须臾山。从大真王朝高祖烈王轩辕振煌开始,历代君王的陵寝就都安置在这里。由此,小须臾山便又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别名——煌藏峪,而紧挨在煌藏峪边上的,就是被奉为国教——先贤教——圣地的不息林。
对于这个供奉先贤、祭祀先祖的地方,司马凛城是再熟悉不过了。每年在此举行的润月祭天、隐月夜宴,都是连封国侯都必须出席的国之大典,而“四贤王祭”则是王廷最为隆重的先祖祭礼。至于那尊守护在煌藏峪入口处的貔貅巨塑,每次看到,都会令他回忆起四十年前弟弟凛峰的威武之姿。
唉,要是凛峰还活着,那该多好啊。司马凛城回想起之前报国岭上侄子世弋对自己的冷漠,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难受。如今王廷已经让世治当了和亲副使,眼看着就要北上,也不知道世弋那孩子得了消息会是个什么情形,可千万不要节外生枝才好啊。凛城担心之余,不禁暗暗打定主意,只要世治这边启程的日子一定下来,自己就立马赶回骏州去,否则以世弋那孩子的臭脾气,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停车!快停车!”马车在一阵急促的呼喝声中戛然而止,打断了司马凛城的思绪。
2
“没看见这里封路了吗?掉头!”
车外,颐指气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刺耳。
“为什么?”十九叔沉着声音问。
“不长眼是吧?不认识王廷的白宸卫吗?问那么多干嘛,快滚!”
“老爷,咋办?”十九叔隔着车帘问凛城。
“都几十年了,每次都问,该咋办咋办呗。”司马凛城没好气地回答。
“啪……”清脆的鞭响应声而起,紧跟着的便是鬼哭狼嚎般地叫喊。
“啊……你敢打白宸卫……造反了,兄弟们快来啊,有人造反了啊……”呼喊声渐行渐远。
“老褚的兵如今怎么都成这样了?”司马凛城坐在车里,挺了挺有些酸痛的腰背,皱着眉头问道。
“不清楚,瞅着眼生,怕是新来的吧。”十九叔答道。
“屁话,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九军十八卫哪年不收新兵啊,至于整成这样吗!我看这个褚遂达是该回家抱孙子了。”司马凛城冷笑道。
“那接下来咋办?一帮人冲着咱们来了,十好几个呢,也瞅不清哪个是带头的。”
“真他娘烦,回头这账都得找那个郎中算!”司马凛城咒骂着起身,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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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山风迎面吹来,使他的精神不由为之一振。两边是叠嶂起伏的山峦,由远及近,由高到低,仿佛是一架通往上天的阶梯。其上,无数千头柏与细针松汇聚出一片墨绿,就像是铺在天地间的一张毯,而晨起的雾气此时还未散尽,倏忽飘荡,又使一切看起来颇有些扑朔迷离。
还是城外头痛快,老窝在王城的侯府别院里,没病都憋出病来了。司马凛城站在车板上深吸了一口气,品味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谁,是谁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殴打王廷禁军,活腻了吗!”一个尖利的声音叫喊着。眨眼间,凛城的马车便被一群手持长矛方盾的白甲士兵团团围住了。
“老夫当是谁呢,原来是金虎营的人,你们的掌旗校尉葛威呢?叫他来见我。”司马凛城瞥了一眼带头士卒的盾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张口咆哮的虎头。
刚刚还叫嚣跋扈的士卒顿时有些发懵,“你……你谁呀,好大的口气!”
司马凛城站在车板上一言不发,只是居高临下地瞪着对方。要是换在十年前,估计这小子已经是个死人了吧,他心里暗想。
“你们这是干嘛呢,怎么还有辆马车挡在路上!丽美人和得意君的车驾马上就要过来了。”又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过这次司马凛城倒是听出来了,来的人正是他刚刚提到的金虎营掌旗校尉葛威。
葛威虽然有个“威”字,可人却长得一点也不威风。矮小的个头刚过五尺,身子骨瘦得就跟一根拐棍差不了多少。他眼窝深陷,鼻孔奇大,薄薄的嘴唇撅起着,看上去活像一只猴子。
“大人,这俩老头刚打了咱兄弟,还说要找您算账,嚣张得很呐!”带头的士卒见来了管事的,瞬间又跋扈起来。
司马凛城耐着性子等葛威踏前几步。对方才与他目光相交,就猛一转身,甩出了一个极为响亮的巴掌。
“混账,瞎了你的狗眼。骁侯司马凛城大人的车驾也是你小子能拦的!”听口气,葛威有些恼羞成怒。
“骁侯大人,小人治军无方,得罪之处还望见谅!”骂完手下人的葛威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冲着凛城躬身施礼。
“也罢,你们老褚呢?”
“褚都尉正在王都当值,不在这里。”葛威小心翼翼地回答。
“哦,前头听你嚷嚷,说是丽美人和得意君的车驾要从这里过,是吗?”
“正是,否则小人的手下也不会贸然拦下您的马车。”听得出葛威是在借机解释。
“他们母子平白无故地来不息林做甚?”凛城追问。
“这……小人就不知了,许是祈愿吧,听说得意君的七岁生辰快到了。”葛威犹豫着回答。
“呵呵,给一个七岁的小孩子祈愿,竟还动用了王廷禁卫封路,真是好大的做派呀。”司马凛城冷笑道。
葛威跟着干笑了两声,却没接话。
4
司马凛城沉吟了一会儿,随即在车板上蹲下来,冲着葛威招招手,“葛威啊,人家能这么折腾,那是仗着有君王的宠爱。你小子跟着起哄,这又是仗着谁呀?”
葛威一下子苦了脸,就像刚吞了一把黄连,“老爷子,您真是冤枉小人了。咱一个小小的散旗,别说没势可仗,就是有,也决计不敢在您面前耍威风啊。真的,要不是披着这层皮,谁愿意受这份罪呢!”
他这话倒也不假。“理是没错,可这兵总是你带的吧。”司马凛城道,“为将之人,把兵带成这样,你可知道天底下还有丢人二字!”
“骁侯大人,您教训的是。可要是小人说这兵压根儿就不是我带的,您信不?”葛威朝前紧了一步,把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说?”凛城一愣。
葛威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挥手躯散了他的手下,这才贴近司马凛城的耳根说道:“都是太叔家送来的,打去年到这会儿,金虎营差不多都快成太叔家的旗属卫了!”
“还有这事!”司马凛城心里一惊。天御军、白宸卫和摘星卫可都是王廷禁军,担负着拱卫王都、卫护君王的重。太叔家如此行事,未免也太大胆了吧。他们想干嘛?
“那老褚知道这事吗?”
“能不知道吗?”葛威道,“褚大人年头上都为这事跟太叔般吵到天择殿去了。听说王上为此把太叔般臭骂了一通,还私底下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可那又怎样,消停了个把月还不是卷土重来。”
“那褚遂达就该再去天择殿!”凛城突然吼了起来。
葛威吓得连退两步,急忙扫视四周,确定没有外人后,这才一脸苦相地轻声劝道:“老爷子,您息怒。您这么嚷嚷,难不成想害死小的吗?”
“你……”司马凛城猛地站起身,刚要发作,却听十九叔在身边忽然插嘴问道:“老爷,咱还走不走了?”
他这是提醒我慎言呢,这家伙真是越老越滑了。司马凛城斜了老兄弟一眼,冷哼道:“走!当然走!你跟了我六十年,几时见我走过回过头路!”
“啊哟,我的骁侯大人,我的亲老爷子,”葛威见状,赶紧冲上前两手扒住车栏,“咱先靠边上歇会儿成不?您瞧,今儿天气多好啊,四下里鸟语花香的,您先赏赏景儿,吟两首诗,回头等丽美人和得意君的车驾过了,小人亲自给您驾车开路,您看行不?”
“不行!”司马凛城干脆地回答,“你都说今儿天气不错了,那还干嘛让老夫在这里歇着呀。咱北疆的人弄不来那湿的干的,只会纵马驰骋。来,十九叔,把缰绳给我,我要亲自驾车。端着侯爷架子都憋这么久了,老夫今天倒想看看自己可还野得起来!眨什么眼睛啊,说你呢,把缰绳给我,快!”
凛城猛拍十九叔的肩膀,示意他让出驾车的位子。他并非不知这样做的后果,只是窝在心头的这把火时日已久,可巧今天被点着了,那就索性让它烧个痛快。管它什么王亲国戚,反正轩辕承业那小子人又不在这里。难不成逆了他的小妾,还能砍了我的脑袋吗?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对他们越是忍让,他们就越嚣张,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
“风摧旗,雪漫城,十里憧憧寒光凛,百丈猎猎杀气威……”
一把苍老而又低沉的吟唱之声,忽然从远处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