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闲文!傅申1980。简书伯乐推文汇总故事

返程

2021-12-11  本文已影响0人  虎口小猪

本文参加《故事》专题第三期有奖征文:你的奇幻世界(主题一)

“今天要回去吗?”妻子眯着朦胧的睡眼,轻轻坐起身,害怕惊扰了旁边襁褓里的那位。

“嗯,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钱里叹息着说道,他觉得好难,做人真得很难,做一个男人更难,他希望在自己的原生家庭里,为妻子和孩子争取一份尊重和温暖。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妻子揉了揉眼睛,认真地凝着他。

“我都这么大人了,有啥不放心的?”钱里笑笑,烦恼甩去了大半。他俯身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又摸了一下女儿“投降”的小手,咧嘴笑出声来。

“笑什么?”妻子看一眼睡得甜香的女儿。

“有你们真幸福!”钱里抚摸着妻子凌乱的长发。

妻子笑笑,“回去好好说话,不要和父母吵架,家和才能万事兴!”

“知道,再说即使我和他们吵起来,又能改变什么呢?”木已成舟,做什么也无济于事了,回去,他只是想探听一下他们的心声,想起那件事,他的心,痛又委屈。

妻子稍稍用力攥了一下他的手,柔软里带着提醒,“日子是自己的,好坏凭本事过,我们是能自食其力的成年人了,父母的事情我们无权去干涉的!”

“嗯,谢谢你的理解!”妻子的懂事,让他的心里轻松不少,他轻吐一口气,浅笑一声,“我走了,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放心吧,不用惦念我们,路上开车小心,有事打电话!”妻子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千里之外。

“嗯,会的!”转身出了卧室,温暖的气息骤然失去,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这座南方的滨海城市,朦胧在三月的烟雨里,如诗如画!南方景美,女人俏。南方女子灵动秀丽,性子甜柔如当地知名的蜜羹。光润白皙的小脸上带一抹浅粉的霞,墨潭里波光潋滟,演绎万中风情,身材娇小却又玲珑有致,入怀是甜香和温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喜欢和向往的!

这山、这水、这海、这人、这里所有的一切,迷驻他的身心!他在这里学习,在这里工作,在这里安家,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描绘他的未来……

他开上高速,一路向北,景色由绿转黄,待见到光秃秃的沃野里,还有零星的残雪时,家就将近了。一路上,他心中万般滋味翻涌激荡,不得安宁。

家与家不同,自离家的那个秋日开始,他的思想和情感就变了。那是父母的家,不属于他,他要做的是独立和远离,感情在距离的作用下,也疏离淡漠了许多,是他刻意为之,却又不愿承认,因为在中国,不孝是最无德性的表现,社会不容,自己更觉得罪过。

在父母眼里,他是省心的孩子,省心到没有存在感,他们却为之骄傲,这是他们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成功”。别的父母都在为孩子的学习,工作,房子,彩礼焦头烂额时,他完美独立地处理好了所有的一切,只是在父母问起时,淡淡地说一声,你们不用管,我自己来就行!

他一刀切地断离,让父母沉默,他想让父母省心,过得轻松愉快些,而父母似乎与他所想甚远。哥哥是与他完全相反的人,他没有工作,所有的一切依赖父母包办,父母一边骂其不争,一边热火朝天地为其忙碌,日子在吵吵嚷嚷里混沌地流过,他们不曾为其烦恼,反而乐在其中,真是让他匪夷所思。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老小区,熟悉的脸庞,熟悉的气息……儿时的所有,一股脑地涌来,也带来岁月沧桑的悲情。小区里没有车位,三十年前,小轿车还是稀罕物,用不着车位,自行车棚倒是有一个!

他下了河沿儿往家走,运河重修了堤岸,旁边还建了大大的公园,唯一不变的是河岸上高大的树木。他嘴角勾起,儿时,这些树他几乎都爬过,那颗歪脖子的更是常被他骑在跨下,只是不知何时被雷劈了个大洞,黑黢黢的,看着就痛。望一眼那悠悠的绿水,那水里的王八鱼虾,哪个逃过他的小手,回忆里那个小身影似乎还弯腰站在水里,一恍惚却又不见了,耳边响起的是母亲大声地呼唤:“二宝,回来吃饭了!”

餐桌上他翻着菜里的肉,父亲粗暴地用筷子打他的手,他痛到瞬间眼中噙泪,父亲却又夹了肉哄他,经过这一番折腾,肉在嘴里早没了滋味。孩子垂泪,母亲心疼,总要和父亲拌几句嘴,餐桌上的气氛就全变了,他默然放下碗筷要躲,父亲却一声怒吼震住他。就是这样,父亲是家里的霸王,也是头上的乌云,他们一家终年见不得晴日好。只是到了南方,见识了烟雨朦胧的美好,对于晴日他才不再奢望。

这一路走来,他心情很是复杂,只是离家愈近,心愈是烦闷不安,焦躁蹿上眉头,他无意识地拧了拧眉头。他真该听妻子的话,不回来的好,可是不回来又心有不甘,只是他不明白自己到底不甘些什么呢,钱吗,感情吗……心里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他自认为自己是思维清晰的人,性子也是果断利落有魄力的,但是一进家门,他的脑子就浑汤成一锅粥,找不出一粒豆儿!站在门前,他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地吐出,平稳了下情绪,才敲响了房门。

随后他听到噔噔噔跑步的声音,门“咔”的一下打开,小侄子怯怯地一望,大眼睛里隐藏着兴奋,转身噔噔噔跑去奶奶那里“通风报信”。他回来的少,小侄子认识他但不熟,但血缘让他们潜意识里亲密。

“二宝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响亮,与二十几年前,似乎没有太大差别,但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欣喜。

父亲拖拉着脚步也慢慢跟过来,“回来了!”声音里掺了笑意。

母亲搂着侄子和父亲并排坐在沙发上,他搬了把凳子坐在一侧,小侄子不时地偷瞟他一眼,大眼睛漂亮得如同两汪清水。

他环视一下不大的房子,问道:“哥和嫂子呢?”

“哎,嫂子回娘家了,你哥不知道哪里玩去了!”母亲无奈地叹气。

“没法弄了,一个个不出去上班挣钱,吃我的,喝我的,还闲得天天打架,一打架就回娘家,那娘家人不压事儿还挑事儿……”父亲说起来没完没了,钱里听着头疼,只有小侄儿让他欢喜。

钱里招手让他过来,他羞得赧然一笑,回身扎进奶奶怀里,却又不时地回头偷偷看他,被发现后,就兴奋地咯咯笑起来。钱里的脸上也带了笑,“辰辰,叔叔家里有妹妹,你喜不喜欢妹妹?”

小侄子听到后不再躲,而是定定地望着他,“过来,我给你看妹妹的照片和录像。”钱里拿出手机,招呼小侄子。

小侄子禁不住诱惑,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又迅速退回奶奶怀里,任他再怎么招呼也不过来了。钱里只好把手机递给父亲,父亲乐呵呵地接了,凑近母亲和侄儿,三个人一起看小孩子的照片。

女儿快百天了,他们还不曾见过,妻子怀孕生产的时候,他希望母亲来帮他们一下,可母亲说,父亲不会照顾自己,侄儿也离不开她,委婉地拒绝了!当时他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不满母亲的无视。如今他们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他看得出来,只是母亲并不曾问妻子上班后,孩子由谁来带。他的心又生了丝缕的失落。

小侄子好奇地看着视频里的小宝宝咿咿呀呀,他抬头问奶奶,小妹妹说的啥?

钱里笑笑,答道:“她还不会说话,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子的,话是慢慢学会的!”

小侄子听后若有所思,之后不好意思地答道:“我才不是这个样子!”说着,就去奶奶手里抢手机,似乎要验证或者说是仔细看一看曾经的自己。

父亲和母亲似乎还没看够,看到小孙子来抢手机,呵斥道:“听话!别闹!”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命令式的。钱里听到这熟悉的话语,愣怔一下。这一声,又一声,自小到大,贯穿整个成长期,“听话!”这种屈服式的教育,狠狠地勒住和挫伤他敏感蓬勃的心灵。只是听话之后,就是大面积的情感缺失。哥哥刚好相反,他向来都是不勒和自由的,只是在父亲的怒吼和皮条巴掌里,叛逆地沉沦了。

小侄儿被拒绝闷闷不乐,而母亲则吩咐他去拿零食和玩具,小侄儿的情绪有所缓解,但内心深处留下了痕迹,只是他懂,父母不懂而已。他陪着侄儿去了他的房间,玩具很多,零食一大推,小画书也有几本。侄子很喜欢他,把自己最喜欢的机器人模型给他玩,然后吃着零食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看他灵巧地摆弄着,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哥哥和嫂子管生不管养,孩子全是老人在带,侄子在短时间内就这么黏他,是渴望父爱和母爱的表现。他心中酸然,他这聪敏漂亮的侄儿,长大后会是怎样的人格,像他还是像哥哥,恐怕是会更糟糕吧!

晚饭的时候,他问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爸,妈,听说咱这房子要回迁,是吗?”

“嗯,是,这个月底就要搬家了!”父亲高兴地答,母亲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继而沉默地低头,脸上似乎还有些尴尬。

“咱们家要了几套房子?”

“能要几套?就换了一套大的,写的我和你妈的名字,这事儿你和你哥都不要管!”父亲的脸色冷硬。

钱里知道,这是碰到父亲的底线了!父亲自小没了母亲,父亲不喜他,将他扔给了奶奶,奶奶年纪大了,没有劳动能力,是要饭把他养大的。自小物质的极度匮乏和被欺辱的成长历程,养成了父亲霸道,自私,易怒和卑怜的性子。

“将来我们百年之后,这房子你们哥俩一人一半!”母亲抬起头解释道。钱里看着母亲满脸的沧桑,勾起嘴角苦笑!哥嫂手里一分钱都没有,这房子指定是他们和老人一起住,难道他们不给钱,他还能将他们赶出去!

母亲见钱里不说话,脸上是谎言被戳破的尴尬,看到母亲这样,他心里扯痛。母亲也是可怜人,自小被舅舅带到杂技团里,舅舅是恶魔一般的存在,对他们非打即骂,没有一天消停的时候,后来又嫁了这么个老公,没有婆婆的帮衬,还有个天天刁难人的公公,日子过得坎坷艰难,一生无人疼爱,她虽本性善良,其实内心深处对人冷淡而又绝情,卑微又服从,心如荒漠,绝望,不信任却又迷茫需要依靠,矛盾的风暴不时地发作,日常里她总是发出沉闷的叹息,长达几十秒!

“事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钱里不喜欢被无视的感觉。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父亲回答的干净利落。

“这不是件小事,我们一家人应该坐下来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跟你有啥关系?”父亲怒目而视,肥厚的大手掌拍得桌子啪啪响,饭碗勺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小侄子吓得瘪着嘴,似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钱里又想起了哥哥,想起了哥哥当众被父亲的大手掌掴得无地自容的样子,几十年过去了,父亲还是老样子。小时候他被人当众羞辱,成年后当众羞辱人,会给他带来无限的快感,太变态了!

窒息!逃离!他夺门而出,母亲在后面焦急地大喊,父亲依然在怒吼,小侄子大声地哭了出来,尖锐的哭声里满是歇斯底里的惶恐。

他坐在车里,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绝望地闭上眼,眼中灼痛得厉害!

回程之际,起风了。北方的风猛烈狂躁,直吹得路上飞沙走石,路旁的枯枝被强拧着身子,痛苦地吱呀,黑暗里嚎叫着如同不可一世的疯魔。

即将黎明时,他回到南国温暖静谧的家里。开门,迎面而来的是女人和孩子特有的馨香气息,他的心稳定下来。

只是好多事情不是逃离能解决的,比如孝道。

父亲的静脉曲张做手术,需要几万的医药费,父亲说大哥负责伺候,钱里负责出钱,公平公正。

父亲有糖尿病,不忌口,血糖控制不住,伤口不愈合,面临截肢,钱里出钱,没有为什么,就是养儿防老,应该!

哥哥和父亲互相看不顺眼,三句话不到就吵上天,哥哥一甩手,不管了,消失了。母亲又带孩子又照顾父亲,劳累过度,脑出血晕了过去,医药费钱里出,护工费钱里出,关键是钱里既不是万能的神,也不是有座金山在家的亿万总裁。

钱里焦头烂额快要支持不住了,心累,钱少!钱里,钱里,父亲的电话不断地打来,除了要钱,就是骂他不孝,嫌他不回去伺候老人。他倒是想回去,回去了钱怎么办。

父亲最后一次来电话时,不再如以往那样霸道不容反驳,而是大声地毫无顾忌地悲哭,他没有劝慰,只是皱着眉头耐心地等待,等待这通狂风暴雨快点过去。最后父亲在那头无力地说,你哥哥迷上了赌博,偷了他和母亲的工资卡,取了个干干净净,最让父亲崩溃的是,哥哥借了高利贷,拿房子做的抵押,现在人家来收房来了。

他紧紧攥在手里的宝贝,看得比亲生儿子还重的宝贝,一夜之间都没了,他不甘心,所以他再次强硬地要求,让钱里帮哥哥还债。钱里听完之后,没有了以往的愤怒和伤心,只是默然地挂了电话。

这些年,他咬紧牙关答应父亲所有合理和不合理的要求,玩儿命地挣钱,只为“孝道”那两个字。

他不曾给过妻子一分钱,当然他的底线是不动妻子的钱,那是她和女儿的保障。在掏空自己的最后一分钱后,他拔出电话卡,甩进了粼粼绿波里。

再见了过去,再见了亲人,再见了北方,再见了听话!再见了孝顺!再见了那个扭曲的家!

哈哈哈,钱里大声地狂笑,眼泪奔涌而下,朦胧里他看到了侄儿漂亮纯澈的大眼睛,忽而又听到了那揪心惶恐的哭泣!和儿时的他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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