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调之别,名之累也
随园诗话
二
杨诚斋曰:“从来天分低拙之人,好谈格调,而不解风趣。何也?格调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办。”余深爱其言。须知有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三百篇》半是劳人思妇率意言情之事;谁为之格,谁为之律?而今之谈格调者,能出其范围否?况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国风》之格,不同乎《雅》、《颂》:格岂有一定哉?许浑云:“吟诗好似成仙骨,骨里无诗莫浪吟。”诗在骨不在格也。
三
前明门户之习,不止朝廷也,于诗亦然。当其盛时,高、杨、张、徐,各自成家,毫无门户。一传而为七子;再传而为钟、谭,为公安;又再传而为虞山:率皆攻排诋呵,自树一帜,殊可笑也。凡人各有得力处,各有乖谬处;总要平心静气,存其是而去其非。试思七子、钟、谭,若无当日之盛名,则虞山选《列朝诗》时,方将搜索于荒村寂寞之乡,得半句片言以传其人矣。敌必当王,射先中马:皆好名者之累也!
诗话词话初出时,多为总结前人之得失,以笔记形式录其心得体会。对作者而言,不过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后流传开來,读者广泛引用,借以论古人高下,标榜自我识见。此谬也。然最谬者乃今人的一些,如<梨园诗话﹥等。
诗者,自家心事也。所以古人云,诗向会人吟。
怎么说呢。诗,是很私人化的东西。无论是边塞风情,山水田园,还是怀古咏志。都是个人观点和情绪,这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恰好有些人用诗的形式表达出来。能引起大多人共鸣的,就是第一等好诗。第二等才是那种妙笔生花,灿如繁锦的诗体赋。
当然,我作是论,亦只是一家之言。偶读者可以一笑而过。
回到杨诚斋公之论。
不止是随园先生爱其此言,我亦深爱之。其大意还是说诗出于真性情,非有真性情者,不能言诗。否者,无非借诗的皮囊卖弄学识罢了。学识多少取决于受教育的程度,不代表其人有真性情,不代表可以写出好诗。毕竟当下是网络时代,人工智能的知识库远迈任何一个自然人。但人工智能终究写不出普通人的情感。
我上网二十年,读过近万人的诗,十之八九为寻常口水诗。我自己也在八九之列。
洋洋十数万首诗词,绝大多看过即忘。能记住其中几句的,多是真性情的人写的,个中情语可以打动我这个薄情者,遑论多情的那些人。而我往来不多的朋友,也基本上持此论。那些不以为然的,多是高学历,甚至喝过洋墨水的人。他们的诗通篇典故,不仅汉人典,还有美其名曰的西为中用的洋人典故。莫名其妙。
那些诗,我是不大懂的。或者,这就是格调。元轻白俗的旧事。
元白为人所轻,而千载之下,今人犹在传诵元稹和白居易的作品。始出此论的<珊瑚钩诗话>的作者宋人张表臣,又还有几人知道。知道的,也仅仅因他说过元轻白俗,郊寒岛瘦这句话。
这是什么?通过骂名人出名。成名之捷径。中国就是有太多人为了成名,不顾身后洪水滔天。正是:皆好名者之累也!
为名之所累,岂独诗人学者。世风之下,从木子美到芙蓉姐姐,到罗玉凤,再到今日之抖音快手。全民娱乐化的背后,是低俗对高雅的全面胜利。一如劣币驱逐良币的人心版本。名与利,正在侵蚀所有人的灵魂。


